在那个令全国为之兴奋,惊奇事接二连三发生的起始仪式举行后,已过了四天。
起始仪式只需一天举行,但之后有很多相关的庆祝活动,例如露天音乐会、皇家仪仗队巡游等等。
全国上下都沉浸在高涨的气氛中,而随着庆祝活动的完结,短暂的国家假期也就结束,所有人都在今天回复本来的生活。
罗兹总算等到这天了。
今天学院将继续授课,他终于能够结束房内自习和思考的生活,可以上课学习知识。
几天以来他都没有出远门,除了购买生活用品外,就只曾跟诺艾尔一同到二人相遇之地附近的山丘上寻找关于“虚空”的情报。
在起始仪式过后,尤其见过同样拥有人型剑鞘的长剑“黑白”之后,罗兹醒觉自己不能再怠慢,要多掌握一些关于“虚空”的信息。
读完整本《刀剑大全》,并发现丝毫没有关于“虚空”的记载后,他把诺艾尔带到两星期前她滚下来的山坡,试图寻找她被封印的地方,以及查看山丘会否留有关于当晚追杀二人的黑狼线索。
走上略为陡峭的山坡后,罗兹才发现原来它是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山原。
四周种满大树,铺满枯叶的路上丝毫看不见人或动物经过的痕迹,就只有一片褐色。
他请诺艾尔确定前进的方向,可惜的是,诺艾尔当晚依靠本能逃跑,而且是在黑夜中,丝毫记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远,以及方向,只隐约记得自己是从一个荒芜的山原跑到眼前的树林里的。
他们曾经尝试寻找染有血迹的枯叶以确定路线,但事隔已过两星期,阿娜理已悄然入冬,山丘上的树都变成枯枝,两星期前的枯叶都被埋在新的尸骸下,所剩无几的线索就这样深藏泥土,在世上消失。
他们也曾经尝试寻找类似狼的脚印,但别说狼了,什么脚印都找不到。
罗兹思索过封印“虚空”的地方会否是山洞,并以此为目标搜索。
但走了数小时,是找到一个长满杂草的广阔平地,但一个山洞都找不到。
二人寻觅了一整天,最后毫无所获。
清晨的阳光轻轻穿过雪白的窗帘,打进面积不大的房间里。
罗兹正藉由这些柔和但不温暖的阳光,站在桌旁的镜子前检查仪容。
“你真的要去上学吗?”坐在床上,只穿着纯白睡衣,头发蓬松,睡眼惺忪的诺艾尔问。
“嗯,学费已经交出去了,我不想浪费。”
诺艾尔和罗兹仍在同一间房间里共处。
他们二人每天轮流睡地板或床,例如今天诺艾尔睡床上,罗兹睡地板,那么明天便会轮到罗兹睡床上,诺艾尔睡地板。
本来罗兹是以夏季用的棉被充当睡地板时的棉被,但因为天气越来越冷,就算有暖炉也不太能帮得上忙,实在忍受不住的他最后在嘉年华会里,趁着大减价买下一套高级棉被套装,还自己一个舒适睡眠。
“但你现在已经是舞者,理应隐藏行踪,去上学的话会引来其他舞者的攻击……”
诺艾尔把头埋进手抱的枕头里,一脸担忧。
“嗯。”
可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只顾着扣好衬衣的扭扣。
罗兹不明白为什么诺艾尔要担心他。
就算他没法把她当作物件看待,她也不过是一个剑鞘,没法战斗;而且就算有敌人来袭,解决他们的不也是我吗?
可能只是客套话吧,他心想。
扣好钮扣后,他便走到衣橱取出一件外衣。
这次取出的不是经常穿的那件宝蓝外衣,也不是之前为了仪式而订造的靛蓝大衣,而是一件黑色皮大衣。
“这件外衣是……”
“你不记得了吗?是那个裁缝师给我的,你不也是有一件新做的长裙在衣橱里吗?”
望着这件新外衣,罗兹登时百味杂陈。
他还很记得,就在起始仪式后一天,当他买完棉被套装,经过那位裁缝师的店时,裁缝师突然急忙冲出来,十分恭敬地半拖半拉,把二人拉进店里。
说想为之前的无礼道歉,并作为诚意,会免费为二人订造一套新的衣服。
之后还把做好的衣服亲自送到宿舍──之前都是他的学徒代为递送的。
之前那个看不起自己的著名裁缝师竟然有那么大的态度转变。
罗兹在他道歉时就已经想到原因了──应该是那位裁缝师知道他当了伯爵。
而且是舞者,心怕他会为这件事而报复而先行道歉,顺便希望以后能多多关照吧。
当然,他从没打算过报复,但每次一想起这件事,心情就很复杂。
唉,为着人的身分转变而见风使舵,人心就是如此。
而他知道,之后到学院,会看到更多人心的虚伪。
“泡芙和马卡龙已经放在桌上,记得不要离开房间啊!”
穿好衣服,罗兹就拿起笔记和书本,离开房间。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少年有种预感,今天应该有需要诺艾尔离开房间的情况出现。
走在学院的暗红的走廊上,明明只过了几天,但景象跟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他走过的时候,一如以往,仍是有人会小声讨论他的事,但他听得到,今天讨论的重点跟之前的很不同。
“喂,又是那个穷小子吗?”
“嘘!他现在可是伯爵了,别乱得罪人啊!”
“伯爵?!别说笑吧?你之前不是说他是男爵家出身的吗,怎会突然间变成伯爵的?”
“你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傻啊?前几天那个『八剑之祭』的起始仪式,他在那里被受封成伯爵啊。这个消息已经传遍首都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八剑之祭』?那、那即是……他是舞者?”
“你们二人真是的……除了这个,还可以有其他理由吗?”
“不是吧,全国万人景仰的舞者竟然就是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的……
他看过来了,嘘!小声点,可不能被他听到啊!”
……整段对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才回避也太迟吧?罗兹心里一阵无语,但他并没打算为那段对话而作出任何行动。
虽然身份不同了,但他并无打算以此炫耀又或欺压任何人。
他是一个实力主义的人,认为以自己的力量,例如知识,使人跪下的,才是真正的实力,不愿依靠任何名誉、欺压手段而令人强行听令于他。
所以就算学院的人怎样看不起他,他也一直能忍受;
这同时也是他讨厌克雷格的其中一个理由,因为克雷格所做的跟他所讨厌的完全吻合。
当然,这不是他讨厌克雷格的单一理由。
他对他的憎恨,还有更多的原因,有些甚至是罗兹自己也不察觉的。
“罗兹……不,雷文勋爵,我一直都在寻找您啊。”
这时,有人在身后叫住他。罗兹转头一看,原来是克雷格的两位跟班之一──骑士家族出身的葛拉。
平日一向直呼他名字的葛拉,今天竟然一改死性,以敬称称呼之,罗兹已经大概猜到接下来他想说些什么了。
“请问有什么事,葛拉?”
因为葛拉未正式受封成为骑士,所以罗兹一如以往,以他的名字称呼之。
“我……一直都想向雷文勋爵您道歉!”说完,他低下头,满脸歉意。
“像平时一样叫我罗兹就好……咦?”
“其实之前我对您所做的事都是克雷格……威芬娜海姆公爵所强逼的,完全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想请您网开一面,不要计较之前的事!”说完,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葛拉所言甚是!”这时,克雷格的第二位跟班──同是骑士家族出身的卡尔突然出现在葛拉身旁,跟他一样低头向罗兹道歉。
“我们都是被威芬娜海姆公爵所强逼,而不情愿地做出那些事的,所以请原谅我们吧!”
一瞬间,罗兹成为了整条走廊的目光集中处。
虽然脸上流露着些微惊讶的表情,但这个场面对他来说并不意外。
他大概猜测到会发生这类事件的了,但没猜到是第一天上学的早晨,更没猜到他们二人会愿意放下尊严来道歉。
因为他们一直跟随的克雷格可是成为了公爵,而且跟他一样是舞者。
照道理来说,克雷格的地位仍然比他高。
我早就猜到有人会见风转舵,但不是这么快吧……
他在心里叹气,情愿二人没跟他道歉,那么事情的进展也许会再有趣一点。
“二位先抬头吧,其实我……”
“啊呀,到底一大早发生了什么事啊?走廊那么多人的?”
正当罗兹要说他并不介意时,一把高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往声音传出的位置,在那里站着一位身穿鲜红外套,趾高气扬的少年,以及在他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的褐发少年。
来了吗,罗兹在心里说。
是克雷格和泰勒。
“克雷格大人!”
一见到克雷格,葛拉和卡尔立刻走到他身旁,一脸得救了的样子,再跟以前一样,以鄙视的眼神看着罗兹,刚才的道歉如变白纸。
这二人见风转舵的速度真的有够快的……但这才是他们啊!
罗兹心里的感情与其说是鄙视,不如说是失望。
“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罗兹啊。”
克雷格充满自信地走近罗兹:“还安好吗?起始仪式后已经过了几天,应该休息够了吧。”
“嗯,承您贵言。”
面对克雷格充满挑衅的“问候”,罗兹只是处变不惊地回应。
“早安,威芬娜海姆公爵,回到久违的学园,不知道还习惯吗?”
“还可以吧,冬天清晨的空气果然凉爽,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嗯,清晨的空气一直都很凉爽,可惜只能够维持到上课之前。不知道威芬娜海姆公爵大人一大清早便前来学院,所为何事?”
听毕,克雷格立即蹙眉。
他听得出,罗兹刚刚的一句是暗讽他平日到最后一刻才来到学院的坏习惯。
“没有,只是想特意对同为舞者的同班同学打个招呼而已。”
他笑得灿烂,假装没事。
“顺便想告诉他,就算同为舞者,我们二人之间的差距仍旧没有改变。”
“原来如此,那真是麻烦威芬娜海姆公爵了,但不知道公爵是凭借什么根据说我们二人之间的差距仍跟以前一样呢?”
换着是以前,罗兹一定会息事宁人,在这里打个圆场便算;
但今天他却采取不同的态度,似乎是有所计划。
“哼,看平时的表现就知道吧。成绩一直是我最高,你只是位处中游;我们在剑术课上的对决,每次都是我胜出的喔?难道你忘记了?”
说完,克雷格神气地望向四周,泰勒、葛拉和卡尔三人顿时大力点头。
“即是说,威芬娜海姆公爵认为『八剑之祭』跟剑术课是一样的?
剑术课不过是课堂,只教授基本中的基本,做个样子而已,但『八剑之祭』可是强者之间的真正决斗,以性命和实力来断定强弱,可不是做个样子和依靠虚荣便能轻易取胜的。”
“你……只是成为了伯爵,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罗兹一句刺中克雷格的痛处,一语道出他平时所干的事。愤怒的他把罗兹逼到墙上,再揪住他的衣领大吼。
“虽然在头衔上,公爵的确比我厉害,但别忘记我们都是舞者,根据祭典的规矩,我们的地位是同等的,没有谁高谁低的分别。”
纵使在这种情况,罗兹仍旧处变不惊,冷静、有礼、平稳地把话说出,彷彿早就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又或一早已预计到有这种场面发生。
“在『八剑之祭』中决定谁高谁低的,就是对决的结果,不是吗?”他问。
“你……”
咬紧牙关的克雷格再用力揪着罗兹的衣领后,过了几秒,他似乎想到甚么,呼了一口气后,松开了双手。
“正如你所说,既然我们都是舞者,那么就让我们以自古以来制定的神圣规矩进行对决,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之间的真正差距!”
说完,他从泰勒手上接过其一直背着的“神龙王焰”,并从剑鞘里拔出剑,令剑身的火焰光芒照亮昏暗的走廊。
绯红色的护手和剑身之间有一个酡红的龙头雕刻,上面的眼珠像在狠狠注视四周,散发出令人震慑的威严。
波浪型的剑身从龙头雕刻的口中伸延出来,橙黄的中部两边有火红色的幼边,令整个剑身看上去就像龙在喷火一样。
不愧是齐格飞的家传剑,把家族为龙族后人的身分表露无违。
“我,克雷格‧基巴特‧J‧齐格飞,以此剑和家族荣誉起誓,向罗兹‧雷文提出挑战,于本日下午,路特维亚学院的大礼堂里,依照『八剑之祭』的规则,进行堂堂正正的决斗!”
果然来了吗,罗兹在心中暗暗微笑。
他整理好衣领后,便挺直身子,铿锵有力地说:“我,罗兹‧雷文,愿意接受克雷格‧基巴特‧J.‧齐格飞,威芬娜海姆公爵的挑战,根据『八剑之祭』的规则,以剑与之决斗。”
整条走廊顿时鸦雀无声,二人的宣言令走廊充斥严肃的气氛,大家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展吓着了。
学院里同时有两位舞者已经算了,这两位舞者竟然是欺凌和被欺凌的对象也算了,二人竟然在然祭典后第一天上学便要决斗?
严肃的气氛沉重得令很多人都不敢呼吸。
“哼,就这样说定了。先让我说一句,这世上没有『神龙王焰』赢不到的对手!”
宣言过后,克雷格充满自信地说,明显是想表示“你一定会落败的”。
“先看看吧,对决不只是依靠剑的力量的。”
罗兹仍是一样,在平静的话中藏刺。
“切!”
不满意地以一声发泄后,克雷格便拂袖而去,跟泰勒三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待他离去后,走廊上的人立刻松一口气,同时开始滔滔不绝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身为讨论中心之一的罗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去,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么容易便被挑衅得提出决斗,这家伙真的是有够易懂的。
一边走,罗兹一边在心中微笑。刚才他的态度是故意的,除了想试探克雷格的反应,也是想引诱他提出决斗。
虽然有考量过克雷格在上学第一天便提出决斗的可能性,但罗兹本来以为要数天才能令他自动提出决斗挑战。
因此现在他觉得十分舒畅,皆因事情完全依着自己所想的进行。
不过,走了一会,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依偎在墙边,开始低头沉思。
虽然事情是依照我的计划进行,不过,面对齐格飞的家传剑“神龙王焰”,真的要思考一些对应方法……
没过几秒,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立刻抬头,快速步离学院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