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垂着被一双巨大的臂铠式拳套包裹住的沉重手臂,将脊背倚靠在一颗粗壮树干上的愚人众先遣队风拳前锋军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的火铳游击兵,从面具下传出的低沉声音里透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疲惫。
“没什么。”
声音显得要年轻一些的火铳游击兵兴致不高地回了一句。
只不过,在稍许沉默之后,他迟疑着,却还是又开了口——
“……你有家人吗?”
“家人……”
身材高大魁梧的风拳前锋军呢喃着将这个词语在嘴前重复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
“曾经有过。”
他如此说道。
“……啊,抱歉。”
火铳游击兵随之叹了口气,也没有去问具体的原因,只是将手里那只小小的兰那罗玩具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是他为自己的女儿准备的礼物,因为是专门委托制作玩具的人用能找到最结实的木材雕刻出来的,所以,这一次的礼物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在路上不小心碎掉了。
“没关系。嗯,他是一名军人,为了我们的国家英勇战死,我永远都为他感到自豪……”
风拳前锋军说着。
火铳游击兵能够听出他那低沉厚重的声音里中所泛动的一抹柔和。
而那名身材高大的战士一边说着,一边则低下了头,看向自己右手的拳套护臂上那块被击穿崩碎的豁口。
虽然那处损伤实际上并不会影响这套武器操控风压的能力,但这一直被保留着未曾经过修复的陈旧伤痕却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刻意的要求——他知道,这套武器的上一位使用者毫无疑问是被强大的对手正面击败的,不是死于背后的偷袭,亦不是死于可耻的逃跑。
而他的加入先遣队的契机,便是为了能够戴上这对拳套。
“真好啊,也不知道如果我死了,我家女儿会不会为我感到自豪呢?不,或许,小家伙根本不懂这些,只会在心里埋怨我这次出门为什么好长好长的时间都没回家,也没有再给她带回礼物什么的。”
“孩子是会长大的,她迟早会明白自己父亲的伟大……不过,任务之中,你最好还是不要说这些话比较好。”
“啊,我懂我懂……不过放心吧,我的命可是很硬的。”
火铳游击兵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然后将话题一转——
“话说,这次的任务你有头绪吗?”
对于同僚的这个问题,风拳前锋军能做的只有摇头。
因为这次的任务的调令是突然下达的。
他们本来的长期任务是在须弥的雨林中探索寻找所谓的森林王、也就是须弥传说中如今名为长鬓虎的野兽尚且不配称之为虎之时真正的虎所留下的迷宫,以及迷宫中的秘宝。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博士大人使用自己执行官的权限突然抽调他们去抓一个女人……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啊,啊?我听说,博士大人好像也是须弥出身来着……”
“你想多了。”
“啧,是你想多了吧?我只是想说,这位会不会是博士大人的后代之类的,你这老家伙,怎么会想到那个地方去……啊好吧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你这人性格真死板。”
看着攥了攥比他头还要大的多的拳套的风拳前锋军,火铳游击兵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火铳竖起来靠在肩前,举起双手认了怂。
之前的话当然只是开玩笑而已。
如果说起初他们对于博士所说那个女人的重要心里还有些犯嘀咕的话,当看到居然有个很厉害的家伙在保护那个女人以后,他们基本就信了博士的话了。
毕竟,这年头一个东西重要不重要最直观的还是要看安保的强度。
在提瓦特神之眼使用者本就稀罕,而一个实力不弱的神之眼使用者还要更加罕见,能有这么一个角色不遗余力地提供保护,那被保护者的价值自然是不言而喻——
“你觉得那小子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我只知道还有一刻钟,我们就又要向前推进收缩包围圈了。”
“真是可惜啊……啧,也是窝囊,这种局面要么冲破防线拼出一条生路,要么直接交出那个女人我们也不会和他继续死磕,一直躲着能有什么用?须弥人真是磨叽。”
“带着一个累赘,他冲不出去的。”
风拳前锋军闷闷地说道。
包围圈虽然布置严密,但他们的人手毕竟有限,如果那个神之眼的使用者果断放弃目标选择突围的话,这种两个人一组的小队短时间里虽自保无虞但却还真没有能力拖住一个一心要走的强者直到其他小队来援。
不过,到了那种时候也没必要这么做。
毕竟,他们的目标又不是那个神之眼的使用者。
如果对方抛下累赘一心要走,那就让人家走吧,他们只需要去回收被对方所抛下的那个累赘、那个目标,然后完成任务就好……
唔。
风拳前锋军面具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他的耳中响起,那让人不适的频率正是这次任务的密语——这种由机械装置发出的声音只有经历过身体改造的愚人众和一些动物能够听到,正常人即便近距离也什么都听不到,顶多只会突然觉得身体有些感到不适而已。
而这道声音,只是一个无法作伪的提示。
听到声音的两人一同抬头,当视线穿过林梢的间隙看向天空,几秒后,便捕捉到一枚在白天显得有些黯淡的信号弹正冉冉升起。
而那个方向……
“那小子脑袋出问题了吗?”
站起来的火铳游击兵愣住了。
因为,这枚信号弹所指那个方向正是禅那园……也就是说,逃了半天以后那家伙又原路回去了?
如果不是刚刚听到的密语,他甚至都要怀疑是是不是那个神之眼的使用者抢了谁的信号弹要给他们玩上一出声东击西——
“走。”
风拳前锋军将身躯紧绷,重新挺直起来的脊背用力一振便离开靠以歇息的树干。
——这场突如其来的围猎,看样子也终于是要落下帷幕了。
……
……
旅行者在林间狂奔。
趴在他背上的小吉祥草王神色严肃,抬起的掌心里萦绕着翠绿色的光华……草神的力量让那些丛生于林的树木为他们微微让行,在空的面前打开了一条近乎笔直的道路。
然而,或许还是太迟了。
当他冲出森林、禅那园已经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了。
空旷的天空中回响起若雷鸣般隆隆的巨声,白日里不甚耀眼的翠绿之光一闪而逝,随后便见那修于高处的建筑骤然塌毁,卷起了漫天的烟尘。
“……”
旅行者陷入了沉默。
这一瞬间,他的脑袋里想起了很多,乱乱哄哄的嘈杂不已,然后化作了一条尖锐的嗡鸣划过耳膜,让人头脑昏昏胀胀。
他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能够造成这种烈度的爆炸,也不知道提纳里到底催化了多少草原核。身处爆炸中心的提纳里他……
“放心好了,旅行者。”
在派蒙担心的注视中,纳西妲轻轻拍了拍空的肩膀。
“!”
听到纳西妲声音的旅行者目光一滞,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对啊,有纳西妲在。
一着急居然给忘了,以她的能力……
话说,自己刚刚的表现是不是显得很呆?
“刚才爆炸的时候,提纳里已经被我保护起来了,而且,他自己也是找好了掩体的,就算没有我的帮忙他应该也只会被爆炸的冲击震晕过去埋到废墟底下,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短时间里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另外……”
从旅行者背上跳下来,绕到他身前的纳西妲背着双手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然后接着说道:
“旅行者一心在意同伴安危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可靠啊,虽然有点儿笨笨的,但一点儿也不呆哦!”
“……”
空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提纳里没事就好。
“不过,现在禅那园成了这样,接下来教令院一定会派人来调查的吧?我们约好的在禅那园还怎么搞?”
这时,飘在一旁的派蒙摊手,问道。
纳西妲沉吟了一下,也是有些无奈。
会面的地点肯定要更改,可问题是——
“赛诺那边我可以通知到,而坎蒂丝即便没有虚空终端我也能借被放逐到阿如村的那些学者之口将信息为她送到。只是除此之外的话……迪希亚的位置我还没找到,她应该是没有佩戴虚空终端了,还有梅比乌斯也找不到人。至于艾尔海森那边……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自己若是通过虚空终端联系他,到底会不会被散兵通过海芭夏察觉出来。”
“那就等等再通知艾尔海森吧。”
旅行者想了想,说道。
因为艾尔海森那边说好了,在进行完安置以后就会尽快赶回,所以等到他和海芭夏分开了再让纳西妲联系应该就没问题了。
坎蒂丝和迪希亚的话,按照和赛诺约好的时间,她们应该还没有出发吧?
那么——
“对了,纳西妲,我先确认一下,阿如村守村人以前的那些事应该都是你做的吧?”
“是我和他们一起做的。”
“那就好。”
空点了点头。
既然确定了纳西妲的能力就不会如虚空终端那样因为进入沙漠便失效,事情便好办了,此前他们之所以要越过防沙壁来须弥,一是为了救出纳西妲,二是为了调查散兵与造神工程,如今纳西妲已经被救出,而散兵登神已成事实不可再操之过急,那么留在须弥这边也没什么意义了。
而且,相比于在世界树病变的情况下一旦过度破坏之后便难以恢复的森林,沙漠显然更适合作为战场——
“带上提纳里就直接去沙漠吧。我们与散兵难免一战,那么,至少不能把战场放在须弥的森林里。”
旅行者如此对纳西妲说道。
至于还有一个人梅比乌斯……
说实话,旅行者也知道他们在出发之时便只是互相利用罢了——自己这边需要对方提供的技术帮助,而对方因为冒险回实验室拿东西也需要他们同行护卫。如今,梅比乌斯已经拿到了她所需要的东西,那么双方的同行似乎早就没有了基础,她大概是不会跟着自己这些人淌入浑水了。
不过这样也好。
说实话,空其实是有点儿私心的,觉得那个人不回来似乎更好。
因为他能够看得出,赛诺对梅比乌斯的提防自始至终,艾尔海森更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表达过对梅比乌斯的不信任……这人的心里难免有个亲疏远近之分,在如此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对于那个了解并不深的女人,空真的很难毫无芥蒂地放得下心来信任。
而这份不信任,在梅比乌斯从她的实验室里取出那枚被密封在罐中、浸没于绿色液体里不断搏动的古怪心脏以后,更是到达了顶峰——
纵使那并不是人类的心脏。
但一个以那样轻描淡写的态度践踏生命的人实在是很难让空对其放心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