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外沿写着“西行寺家”木牌所指的小路约九、十里路的地方是一片堪称美景的草地,然而这里却罕有人到来。究其原因,还是伫立在草地中央的参天大树的缘故。而那条路,也在长久的时间里长满了杂草。一条通向“贵族”家的道路就这么渐渐荒废,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奇怪——确切的说,人们更多感到的是庆幸。
这棵被称作“西行樱”的参天巨树确实在这里伫立太久了。
西行樱也已经在这里望向人间太久了。
靠近树脚的草地上,有几只小动物正探头探脑,似乎正在寻觅着食物。这并不常见——多年来,西行樱已经逐渐成为了死亡的代名词,有灵魂的生物本能地反感这里。
这些小家伙居然敢来到这里?西行樱好奇地看着它们。
说“看”有些不准确:它并没有视力,只是能感受到灵魂。
可惜,也仅仅是“有灵魂”罢了,西行樱移开注意力,那只是两三只小小的麻雀,并没有神智。
灵魂……
自己的灵魂也不过是数百年前,一个普通的人类灵魂啊……
时间如过去的数百年一样流淌,在这常人难忍的寂静中,西行樱忽地感受到了一丝远方的灵魂。
那是极其雄烈的,如同锥子一般刺人生痛的灵魂。
而且,它还在高速向着这里奔来。
就在西行樱愣神的一功夫,它听见那个灵魂的一声赞叹。
“这树可真大!能顶我棚子旁边一百个的!”
今天真是稀奇的一天,西行樱想。
它回过神来,这才弄清楚此刻围绕着自己转个不停的究竟是什么。
竟然是一匹马,一匹强健的好马。
“马儿——”西行樱与那批马的灵魂沟通起来,“你很稀奇我吗?”
“原来树也能说话!”那批马的前蹄惊地抬了起来,但貌似它受到惊吓的理由并不是西行樱想的那样:“我就说嘛!既然我能说话,没理由别的家伙就不行……”
“有趣的小马。”就连西行樱的语调也不免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从哪儿来?”
“啊……”一提到这个,小马儿立刻蔫儿了,“一个叫‘甲斐’的地方……那儿养了很多我的同族。”
“‘甲斐’……原来如此,那也说不上近了,你就这么跑到这里来的吗?小马儿?”
“是的,饲养我们的人发现了我逃跑,所以一直在追我。”马儿啃了啃地上的青草,“我第一次知道外面原来能有这么大的树……”
“外面的东西,可多着呢。”
西行樱盯着马儿的灵魂,炙热,充满活力,充满了……生机。它突然明白了这匹马的特殊之处,与此同时来临的,是过往无数次涌上的“饥饿感”。
新鲜……可口……且脆弱。
“向那个方向跑吧,马儿——对了,你有名字吗?”
“我?我叫早鬼……欸?”
名叫早鬼的马儿感受到了身上的变化。
“我看见了……”
“向着那个方向跑,西行寺家族会帮你摆脱你讨厌的人的。”西行樱缓缓说道,“跑吧,早鬼,全力跑。”
早鬼抬起头看了西行樱一眼。
“好,那我跑啦!再见!大树!谢——谢——你——!”
“哎我怎么跑得这么快……还能更快!”
早鬼的最后几句话西行樱已经听不清了。
------少女祈祷中------
“星华?音羽星华!还睡!”
“唔?”
就这么靠在椅子上睡着的音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影,吓得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我我我干完活了!”
“嗯……”
来人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她,这让她感到如芒刺在背。多年来,她一直对这样的眼光感到十分不爽,然而很多年以后,她也会用这样的眼光去审视无数个其他年轻死神……这是后话。
“组长~真的啦——不信你去看工作板上的记录嘛。”
“我看到板子上写的了——可是,”组长找了个椅子,坐在音羽对面,“老实和我交代,是不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接引灵魂的死神还能有空在这里睡大觉。我告诉你,你们每个人每个月的定额都是经过老娘我亲手计算的,绝对不可能能让你这么闲。”
“啊这……”
音羽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能,能不说吗?”
“那老娘就让你在工资评定上看看好戏——你猜猜死神能坚持饿多久?”
“我,我说——而且我还以为组长你应该知道的……这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吧。”
“嗯?”
面对组长的一脸不解,音羽缓缓说出了真相:“您应该知道我这个月轮到管京都那边吧?”
“那又怎么样?”
“其实……那里有棵吸引灵魂的樱花树……每个月轮到这里的死神其实只需要到那里去收灵魂就能节省很多功夫。我这个月不过是在那边收了多了那么一丢丢的灵魂就完成配额了……嗯,一丢丢。”
“你说吸引灵魂?”组长的眉皱了起来,“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向上报告?”
“因为大伙都很累……啊不是,那树挺稳定的,这个秘密流传了都几十年了……吧。除了吸引灵魂以外什么事也没有……”
“扯淡!”组长瞪了音羽一眼,“这种事情可不见得那么简单!居然持续了几十年……”她嘀咕了两声,“妈的,还几十年,万一成了妖树怎么办?”
“那都这么多年了也都没什么动静啊,而且也没人去管,说明应该没问题吧?”
“没人去管不代表它以后就不会出问题!”组长严肃地敲了敲桌子,“你们这帮死神啊,真是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毕竟我们只是死神嘛,这个庞大系统里最不缺的就是死神了,音羽在内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在音羽幸灾乐祸的当口儿,组长说话了。
“你和我走一趟,就现在!”
“啊?去,去哪儿啊?”
“就去你所说的那棵树那里看看,真有什么情况,我们就得处理了。”
------少女祈祷中------
“我可没想到所谓恢复力量的仪式会是这样的。”
望着城外绿景,八云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稍作休息。在她旁边,是正在忙活着的玲奈。和蓝天白云清水绿树一点也不相衬的是,她正抱着台笔记本电脑飞速敲打着什么。
听到八云紫的话语,玲奈一乐:“那你觉着该是什么样的?我还给你画个魔法阵,再找点什么东西献祭一下不成?我跟你说,都啥年代了还在整传统仪式,还是看看我这个新时代赛博仪式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八云紫轻叹。
“其实吧,”玲奈给紫解释起来,“你要知道,对于像我这样的概念来说,想要影响你们这个世界是相当简单的。让你失去所谓的力量和让你重新拿回它们,对于我们来说只需要一行文字就能做到了。”
“所以你,不,你们很危险。”
玲奈耸耸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不否认。”
“那么,你现在还在做所谓的‘准备’?明明只需要一行字的功夫?”
就像是被戳中痛点一般,玲奈有点尴尬:“呃,刚刚只是个比喻嘛。我现在其实还在尝试定位你……”
“定位?”
八云紫来了兴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对这个自己认为极度危险家伙的能力有个了解。犹豫了半秒钟,她提出了要求:“正好趁这个时间和我说说你的能力吧,你是如何影响这个世界的?”
“你想知道这个?这个也包含在你接纳我的条件中么?”
这次轮到八云紫沉默了,而玲奈就这么看着她。思索再三,八云紫还是摇了摇头。
“不。权当是我的好奇心好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在交易之外也多一些……信任。”
“能从你的嘴里听到‘信任’两个字真让我惊讶。不过好吧,那我就和你说说。”
玲奈把她正在操作着的笔记本搬到腿上,挪到八云紫身旁。
“就正好用给你恢复力量这个例子来和你说吧。”
“哦?”
八云紫的眼中浮现出一抹好奇,这是她第一次看清玲奈所操作机器的屏幕。她认识笔记本电脑,那是一种在幻想乡外现世的人们所用的“式神”。她自己当然也用过,而当这个物品出现在玲奈手中时,她一直认为这只不过是某种象征,但却没想到是一台真正的电脑。
这台电脑上没有八云紫熟悉的图形化界面,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字符。现在,屏幕上只有“>>>”这三个字符,这让紫有些困惑。
“我刚刚清除了之前的操作记录。”玲奈对紫笑了笑,“如你所见,这个系统是纯靠指令操作的。”
“这看上去和一台普通电脑也没有区别。”八云紫评价道。
“不同之处在于它能够影响所谓的现实。”玲奈补充,“总之,我现在想要‘恢复’你的力量,有很多种方法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此话怎讲?”
“最简单的方法——其实这个世界上每个生灵,都对应着一个……‘文件’。而这台电脑,恰可以找到这些文件并且修改它们。”
“修改它们?”
“对应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也会产生改变,不过这个方法只能更改静态参数,说穿了这些文件不过是配置文件。”玲奈冲着紫又笑了笑,“所以我能让你瞬间失去力量,却没法操纵你的行为和记忆——这个世界,心智运行的相关文件根本不可修改。”
“连妖怪贤者拥有的强大力量,在你面前也不过是修改一个文件的事么……”
“而且还不用改很多,说不定只需要把某个参数从1改成0就行,不说这个了——还有第二种稍麻烦的方法,那就是修改历史。”
“修改……历史?”
“让你丢失力量这事从来就没发生过,懂了吧。”玲奈耸耸肩,“理论上,修改历史其实也就是个改文件的活儿,但是,历史这种东西根本没法随意乱改,这可是门技术活,编造拙劣的历史在保存重载的时候,稍好点儿的可能经过编译后面目全非,糟糕的连编译都过不去,要么回退要么接着改。”
“鉴于你失去力量也没多久,所以其实编造一个你没有失去力量的历史也不会很困难。”玲奈耸耸肩,“但终归还是前者更方便些,所以我就找到了属于你的那份配置文件。”
玲奈键入几行命令,屏幕上立刻被字符淹没。
“这就是我的……”
“很多吧?其实仅限像你我这样的人哦?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过来,找他的配置文件很可能连三行都填不满,这个世界,还是相当节省‘算力’的。”
八云紫在想的是更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玲奈的喋喋不休。
“我和你说,其实我已经把配置文件改好了。你知道我那个同胞是如何让你失去力量的么?看这行,‘IsHuman’这个参数被她从0改成了1。貌似这个世界的逻辑是先判断你是不是人类的,一旦是,就不管后面的种族标识是否为1了。配置文件中也没有别的marks,所以你的‘力量’,也就是那些类和里面的方法都没法被初始化……你还在听不?”
“嗯?”
“干。”玲奈捂脸:“我不该说这么多的……算了,我接下来把配置文件导入就行了。”
>>> import Yakumo_Yukari.chr
玲奈敲下了回车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