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老话说,吉人自有天相。而如今的海便正是这样。
霓虹多有地牛翻身,地脉活跃暴烈,亦使山根起火,冒到山顶。应到海上,便是那千米的神风。庞大的海坊主,能吞没岸边高塔的蜃气楼……当然,不能忽视那幼年时便被渔民们敬畏的称为牛鬼,成年时更是一跃为“三轮明大物主神”的龙种。
但此程,这载满了生丝,绸缎与瓷的货船现在已能看到霓州的海岸,却连大些的风暴也没有遇着。夜海平而宁静,波光粼粼倒映星环的光色。船主就觉得是因为船上的两位高僧,更恭敬地吩咐厨子专门为这二人做斋饭吃。
这片大海也没有辜负船主的苦心,今夜的风浪只推着船轻缓的摇晃,哪怕是客房中第一次坐海船的客人,也睡得踏实安稳。
“吱……”
推门的声响打破船中的宁静,娇小的身影缓缓走出。而在踏进窗外照来的月光时,才映亮了她朱红色的眸子,与怀中抱着的衣物,和其上端着的青铜香炉。
女孩向左望,与门外的那大汉对视一眼。红眸中带点邪气的挑衅,蓝眼却只给出个平静严肃的眼神。
而当女孩转过头,阴影却已经将她笼罩,只有余光未消的红眸在影子里莹莹放着光。
背对着窗户,那需得驼背才能在船舱中行走的高壮僧人全身的金银穿环反射出点点光亮。鼻环,耳环,唇环,更有链子相连。理应是随便一动便全身响的装扮,却寂静无声。
与那庞大僧人相比,只够得到膝盖的小女孩抬起眼,在看清来者的脸后方才收起杀机。
“地蝉僧王…呵,是不是该本座问一句,这儿怎么这么热闹了?”
即使如此,窄道内的紧张气氛也没有一点放松。那蓝眼男人是天不怕地不怕,女孩本也有信心。可要是这番僧也来,保不定就有什么克制她的法子。
知道这点,和尚没有闲聊,单刀直入。
“我来见故人。你在这或会乱我的因果……此时,你该已读完你要的才是。”
皱起细长的柳眉,女孩隐有芥蒂。却没介意到回头去看。
这两人已经背着我通过气了?
露出浅笑,女孩以问作答。
“与你何干?”
一个法王,一个司祭。他们有什么资格来问自己了?就是自己真违约吸了那小子的修为,那又如何?
何况,这个真相,在这普天之下,只能有自己一人知道。若是泄露,就是把明教和真圣教的疯子都得罪了,自己也要把他们除去。
因为自己在那天外而来的小子脑中读出的,正是百代垣帝求而不得,八千年道门讷讷不能言,无数天才俊杰都曾追求,但最后不是失意而归,就是像曾经风采绝世的否元子一样发疯的东西。
……仙人法。
来自另个世界的成仙之法。而只要得到它,只要成仙…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只是召之即来的东西。所谓什么千年豪族,万年名门,都只能来舔我的脚……求我,求我不灭他们满门!
以冥想压去气血翻涌,面上神色冷淡高傲依旧的女孩只对那僧人冷哼一声。
“时候到了,你想留我还不待呢。而你的那什么计划,最好也别扯上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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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幕布分隔开古色古香的大厅。台上摆着彩瓷缸的珊瑚树,空置的西域鸟笼。香枝木的桌椅上放好青墨釉茶器。窗木的形制则多以流云,太极为本,隔开纸窗。
正是大垣沿海,薛氏本家在二百年前流行的装饰。执掌广大的海域,与身毒,霓虹等州通商,薛家的豪横比其他大家族只多不少。有什么新风尚,也都会随手砸碎旧的家具,叫管事的去置办新的。
此间的主人如此细心,就让人坐在这里,根本不像是在霓州的京都,而像是在百年前的大垣薛家一样。
不过,对此时跪在幕前,透过那雾气般的蜀绸望向里边那道剪影的男人而言。这里只是个让人怀念,可随着年岁增长愈发能看出其可悲的地方。
“父亲,玄卿此去西海一行,欲以龙珠补功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即便如此,他仍是如年少时那样拱手,声音轻快的向绸布后动着的剪影仔细讲起这一程的计划。
原本,他或许不该如此。作为四十七国守护,镇国大将军,霓州太守,内力深厚无比,功体混成的武者,他或许不该向面前这个已活了二百余年,已老和弱了的父亲低头。
可…在父亲,大垣,乃至这男人的心中某一部分。他这父亲与本地薛家——与当地贱民联姻的血脉下的儿子,就应向他的父亲低头,向流传八千余年的本家血脉低头。
“西海……那可很远…”
随着一道仿佛混合了年轻和老态,空灵缥缈的中性声音。帷幕后的身影晃动,在光的照射下,那本就不完全像是人的身影似是漂浮着一样靠近过来,幕上的黑影渐渐凝实。
玄卿一怔,而后有些恍然的想起,父亲说的应是大垣的西海。而自己此去的海域,说来应该算是大垣的东海才是。
呼吸稍有些不稳,感到父亲的接近,年纪也有上百的男人竟有些窘迫。在幕府无人不敬重的太守大人,此时也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只狼狈尽显的应和。
“是,确实很远。所以玄卿方要来此告知父亲,免您担心。”
“你有把握…?”
那帷幕后的中性声音沉吟,而就仿佛有道极为专注的视线落在了男人身上。即使隔着帘子,也仿佛能直接把自己看穿过去。在这目光下,男人的肤色也显出如胶质般半透明的色彩,体内的肌肉与筋络此时只是半透明轮廓中的浅白色印痕,只有骨骼还鲜明的显出白色。远处看,仿佛被那目光触及的那七寸内,血肉尽数蒸发只留下骨骼似的。
垂下头,男人如实回答。
“如果找不到独行的龙,便再找。”
“……好。”
随着沉吟后的轻响,那道人影再退回去,使浓稠的黑影化开在帘间。人影以不规则的形状散开成更多形状,与对面的桌椅,挂饰,摆件的影子混在一起。
而玄卿就知道,这是父亲在思想后的准许。知道父亲仔细考虑了各种的事,更能从中感受到浓烈的爱。
自从他七岁开始学武懂事以来,哪怕很少见到父亲,多只是隔着帘幕交谈。他却总能感到一种胜过母亲的关注和重视。亦有种心灵相通的血脉感觉。
或许,这才是他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