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
实在是妙。
哪怕是明知被陷害的郝嗣,此刻也不由为辛古斯叫了声好。
这逻辑一环接着一环。
说他没做?
又怎么证明?
谁来证明,偏偏那个人说的话还有人信?
想来那辆被追赶的马车上也定然是能搜出证据来的。
最关键辛古斯还把之前被敲诈的显影液也一起爆光了出来。
这下所有人都清楚小偷身上有数量庞大的显影液了。
那么这个小偷再说这显影液是他辛古斯少爷身上敲诈得来,自然也就不可能采信了。
最后,把他抓起来,寻回被敲诈的显影液。
完美的闭环啊。
任何一个平民,面对这种暗算,想来也是做不了什么的。
因为根本就没有足够有分量的人愿意替你出头拖延时间和保护你取证期间的人身安全。
只要进了监狱,最后是扁是圆还不是任外面的人说了算?
很多铁案,需要的只是当事人闭嘴就够了。
除非现在郝嗣能当场证明从他宿舍里搜出来的东西和他无关。
不然无论如何,今天是必须跟着警备队去走一趟了。
木头、小白、大少爷纷纷投来紧张的视线。
一直低眉顺目的琳达向拉顿主教投去哀求的目光,可惜收到的只是老人无奈的摇头。
公正,从来就是复杂的。
既然别人证明了你有罪的可能性,你便需要证明自己无罪。
甚至郝嗣现在能有这个自证的机会,都已经是多方权利下场的结果了。
郝嗣能当场证明吗?
他当然能了。
又不是只有辛古斯会摇人。
保罗和索菲亚自人群中脱颖而出。
郝嗣将其介绍给了拉顿主教和校长。
辛古斯见到两人,心头不妙的感觉渐渐生出。
他没想到竟然有贵族院的人站在了郝嗣这边。
就一个平民,而且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孤儿,到底凭的什么?
这两个家伙是疯了吗?
郝嗣没有理会辛古斯阴晴不定的脸色,自顾自开始自己的证明:
“想来大家都知道魔法国恩普斯吧?”
众人点头。
“那谁能告诉我恩普斯最出名的是什么?”
有人喊道:
“是魔法。”
“是大地奇迹。”
“只问魔法高低,不论出生的制度。”
郝嗣均是摇头。
见状,人群渐渐传出嘘声。
待到校长将这份嘈杂压下,老人家不满的哼声响起,郝嗣这才解开了自己的答案:
“是魔法带给这个世界的科技变革。”
众人闻言,又是交头接耳,低声探讨起来:
“科技?那是什么?”
“不清楚。”
“不知道。”
“不能说很陌生,只能说完全没听过。”
“说你嘛呢!”
“新词。”
“会不会在胡说八道啊?”
“说不准。”
“我看是,这年头一说国外就是各种好。”
“对啊,之前还有人吹混乱行省多自由,结果你猜我亲戚到那里怎么着?第一天就被人抢了给卖去恩普斯种魔棉,好悬是半路逃回来了。”
对这种质疑声,早已有所预料的郝嗣倒是一脸平静,索菲亚则是一脸看猴戏的乐子人状态,唯有保罗的目光充满着怜悯。
世人都说海曼帝国是魔法荒漠。
这才有当年大地奇迹恩普斯一怒而出,分海立国,天下魔法师云集响应,生生造出了当今大陆五分之一陆地面积那堪称神迹般的壮举。
可又有谁知道,他们萨兰王国代表未来的学院学生,竟然对旁边冉冉升起的魔法国恩普斯近乎一无所知?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若是郝嗣知道保罗的想法,一定会嘲笑他:
可别。
就萨兰也配跟海曼比?
海曼之所以是魔法荒漠,那可不是因为他没有。
萨兰则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魔法威慑力。
曾经的宫廷魔法师团早在恩普斯立国后跑光了。
那之后萨兰王国就再也没能建立起像样的成建制魔法师力量。
甚至现如今的年青一代,依然保持着当年先辈对魔法国初立时一穷二白留下的傲慢与偏见,而根本没有了解的想法。
不过他今天可不是来做教育的,看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他这便施施然推出了保罗和索菲亚,示意他们二人来说。
感受到人群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保罗自是紧张起来,索菲亚坦然许多,拿出早已背好的腹稿,徐徐道来:
“如果说恩普斯太遥远的话,那我们就来说说金凤公爵好了。”
“我们便是来自金凤公爵麾下领地的人。”
四大公爵嘛,这个熟。
索菲亚见众人纷纷点头,这才继续:
“我们出生的领地和恩普斯接壤,常年保持着一定的贸易往来,对那边更为熟悉。”
“现在的恩普斯,有着一种被他们成为魔科技的道具制造技术。”
“比如这个,就是某种对外出售的魔道具。”
索菲亚伸手摊开,掌心处赫然是一颗圆滚滚的小球。
只见索菲亚将它放到地面上,对着它喊道:
“展开,连接投影。”
滴滴的声音从小球发出。
下一刻,小球生出八个细细的爪子,圆滚滚的身体被这八个爪子托起,球体旋转,四面打开,露出里面漆黑发亮的内壁。
随后这黑色内壁中亮起彩色的光芒,那光芒又在空中化成了五彩缤纷的图画。
那是一扇被打开的大门。
除了大门便是一间一清二白的室内房间,除了一张床和椅子,便只有和煦的阳光了。
“好真实啊。”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贴近真实的画作。”
“简直就像是上次我在博物馆里见到的大师级作品,不,某种程度来说来比那更逼真。”
听着众人的称赞,保罗渐渐挺起了胸膛,主动出声道:
“这可不是画作。”
“相信在座的平民院学生和刚才进过宿舍搜查的人都已经认出来了吧,这就是一间宿舍。”
“就是现在,就在这栋楼里。”
“通过事先安装在那里的魔道具,这边的魔道具可以将那里的画面直接传输到这里。”
拉顿主教赶忙吩咐人去往画面中的位置。
很快,画面中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众人为这神奇的一幕啧啧称奇。
校长和拉顿主教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其实这就是一个很低级的魔法。
只是萨兰……
唉,不说也罢。
反倒是恩普斯的技术水平的确超乎了他们的想象,竟然能让一个不通魔法的普通人这么轻松简单的使用出复杂的魔法。
索菲亚见大家震惊的差不多了,及时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这个魔道具,还能记录下所照到的画面。”
轰。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沸腾。
叽叽喳喳的完全分不出谁在说些什么。
郝嗣捂住自己的耳朵,心中可惜自己为什么不穿越到一个玄幻世界。
那样现在就肯定有个声音能传达到每个人耳中,还自带百晓生属性的路人甲替自己一举一动作答了。
哪用得着现在这么费劲?
最终还是靠着校长的威望勉强压下了所有。
拉顿主教早已蹲下身好奇的打量着八爪小球,脸上的神色跃跃欲试,那是理工男看见下一个拆解玩具的表情。
生怕拉顿主教真的动手,郝嗣赶忙上前说道:
“这个十分珍贵,而且没有恩普斯的魔法技师我们完全无法修复。”
“我那三个朋友竟然劳烦拉顿主教亲自主持这种小事,这件魔道具事后便由他们三人亲自送给拉顿主教作为我的谢礼。”
“您看如何?”
拉顿主教长长的两道眉毛聚在一起。
许久,这才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勉为其难收下了这份礼物。
见这老头儿猎奇的目光终于移开,郝嗣这才长舒了口气。
反正买东西的钱说穿了还是让索菲亚卖了辛古斯那两份不明液体换来的,白送出去他不心疼。
这下索菲亚也不敢耽误了,快速说道:
“倒放,最快速度。”
随着魔道具表示收到的滴滴声,场中大门的画面迅速变化。
大门合上后,人来人往,只是尽皆倒着走。
这自然又引得一群少见多怪的萨兰人啧啧称奇半天。
好在很快正主就出现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随着索菲亚喊停,画面中的人影移动速度变得正常。
这下众人也清晰看见了,那人蒙着头,正悄悄把一个瓷瓶放进巴特房间的一系列动作。
索菲亚指点着画面边缘的数字,解释道:
“为了方便,恩普斯的制作者特地在这个位置留下时间坐标。”
“而这个时间,正好在你们所有人赶来这里的路上。”
哗的一下。
听到这个结论。
全场先是喊声一片,随后诡异的沉默下去。
这里可是乔布哈尔啊。
一个平民站在这片乔布哈尔的土地上,到底想向乔布哈尔证明什么呢?
一个乔布哈尔陷害了你?
别逗了好吗?
“唉——”
从一声悠长的叹息开始,人群开始逐渐散去。
辛古斯铁青着脸,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莫名其妙的一个魔道具逆风翻盘了。
校长走到他身边,冷冷的哼了一声,低声道:
“还好你父亲已经放弃了你。”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不要再给乔布哈尔丢脸了。”
那冰冷的话语,深深刺痛了辛古斯的自尊。
不过他无法奈何自己的长辈。
只能愈发嫉恨带来一切不幸的那个家伙。
似乎从遇到郝嗣开始,名为辛古斯的不幸也就开始了。
全部都是你这家伙的错啊。
看着包围在郝嗣身边的一伙人,辛古斯重新挂上了有些得意的神色,主动向着郝嗣走去。
来到近前,面对一群纷纷用古怪眼神打量自己的眼神,尤其是琳达更是困惑非常,似乎是在重新认识自己一般。
但此刻的辛古斯已经放开了一切。
“巴特,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觉得我会只针对你吗?”
“别太小瞧我辛古斯了。”
“我可是一名乔布哈尔啊。”
“一名真正的贵族。”
“和你们这样没爹没妈的贱种,完完全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生物。”
“只要我愿意放下身段,有的是人巴结我,讨好我,主动为我牺牲,做一些我根本没有说过、没有想过的事。”
“而你身边不论发生什么,再难过,再痛苦,再伤心,怕是连我一根毛都不敢动。”
木头、小白、大少爷闻言脸色变得阴郁,被骂几声没什么,反正从小到大,再多的欺辱他们也熬过来了。
尊严,那不是他们这种孤儿有富裕去拥有的。
既然不曾拥有,自然也不觉得有多珍贵。
但真的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辛古斯这话明明是在对着郝嗣说的。
然而话里话外的结果却偏偏是在针对他们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们不是郝嗣,有那运气和实力机缘巧合度过了一次次陷害。
何况现在是完全撕破脸的辛古斯。
谁也不清楚他到底会无下限到什么地步。
说不定今天便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辛古斯少爷,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终,除了琳达站出来说了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话,所有人都静默了。
辛古斯哈哈大笑。
如今的他,已经是一无所有,前途尽毁。
就算琳达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又如何?
他还需要在乎吗?
“巴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只敢躲在女人身后吗?”
“那好,今天晚上我就要尝尝她的滋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废物,废物,全他妈的废物。”
“而我,一个乔布哈尔家族的子嗣,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废物。”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为什么啊?女神,你回答我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辛古斯真的是疯了。
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生出了这个念头。
但那又如何呢?
他还是乔布哈尔,依然站在乔布哈尔的土地上。
在座的任何一人,又有谁敢对他如何?
“呜……咳咳咳……”
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套落在了仰天咆哮的辛古斯嘴里,也一下打断了他的狺狺狂吠。
“生死决斗吧,辛古斯。”
平静的话语,却似是在诉说最愤怒爆裂的情绪。
所有人循声望去。
果然是他。
但就他……
辛古斯抓出了嘴里的手套,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其甩掉,呸了一下,摇了摇手指,啧啧道:
“就凭你?一个坐享其成的零级平民?也想和我生死决斗?”
“你也配——”
“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打死你。”
保罗、索菲亚、琳达相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索菲亚很明显的背过了身,蹲了下去,保罗默默挡在了前面。
郝嗣头痛的捂住了头。
真的是有点生气了。
竟然忘记了这个白痴没有被魔化后的那段记忆。
估计辛古斯至今还觉得是自己一脚踩灭营地,才让他运气好通关的。
说起来这三天这么平静,还都是托了这个误会的福来着。
不过……
辛古斯啊。
你已经没有明天了。
径直走到辛古斯面前,俯视着这张癫狂的面孔和那对充满血丝、只余下憎恨的眼珠。
郝嗣重重的一拳砸了下去。
砰——
辛古斯没有反应。
所有人也都没能反应过来。
全场死寂。
砰——
砰——
砰——
砰砰砰砰砰砰……
单方面的暴虐,从开始到结束。
没有一个人想到要阻止,来得及阻止。
因为这真的无法想象。
一个平民,竟然在暴打乔布哈尔?
醒醒,肯定是你没睡醒。
本已连袖而走的校长和拉顿主教震惊地胡子缠在了一起。
然后飞速同步的疾步奔来。
“大胆,给我住手。”
“手下留情啊。”
一声愤怒,一声惋惜。
郝嗣如同收到信号一般,甩了甩带血的拳头,飞速向后退出一段距离。
校长很想追击。
可是他的胡子实在是太长太密了。
他又舍不得这几十年留下来的美须。
此时只能气哼哼的瞪着郝嗣。
同时看着在拉顿主教治疗下飞速痊愈的辛古斯,心中的恼怒更甚。
这打的不是辛古斯,而是他的老脸啊。
“哈哈哈,巴特,你这下死定了。”
“贱民就是贱民。”
“我这是故意让你打的。”
“不然就凭你?”
“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古斯的脸刚刚回复如初,顾不得身上其他位置的疼痛,欢快地跳了起来,指着郝嗣大笑不止。
的确,如他所说。
在众人面前,一个平民大胆直接袭击贵族。
这在萨兰就是死罪。
就算是无望继承爵位的贵族子弟,那也是贵族行列的一员。
维护贵族的权威,便是在维护萨兰秩序的基石不倒。
除非这个平民有本事立刻逃离出境,不然萨兰国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包庇于他,必死无疑。
“来人,替我将这个犯人拿下。”
“我将亲自押送他至家族的审判厅。”
“用他的生命和鲜血,来偿还带给乔布哈尔的这份侮辱。”
辛古斯感觉身体已经回复了行动自如,当下立马开始召唤没有走多远的警备队和城防军打手。
凶神恶煞的黑皮们又包围了上来。
琳达紧张的握紧了拳头,向拉顿主教投去哀求目光,得到的依然还是默默摇头,心下黯然: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这么没用。
明明巴特是为了保护我啊。
琳达,你要勇敢。
公正、平等、仁爱、慈悲。
如果是女神的话,一定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的。
可惜琳达的决心终究是晚了一步。
辛古斯早已越过她小小的身躯,迫不及待地带头冲向了郝嗣。
“给我死啊!贱种——”
兴奋到扭曲的面孔,展示着无尽的疯狂。
面对这份疯狂,郝嗣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退了一步,淡淡道:
“接下来你可以出手了,朋友。”
轰——
炽烈的气场席卷而过。
一声嘹亮的清亮啼鸣让所有人心中为之一震。
不知何时,淡蓝色的羽毛自天空飘扬而下。
落在地上,身上,再爆出点点淡蓝色的火星。
一把燃烧着蓝色火焰,却散发着无尽寒气的美丽长剑,在那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的斗篷人之手展开。
辛古斯望着这散发无尽寒意的瑰丽细剑,怔怔出神,满脸不可置信。
他想要说些什么。
可惜,斗篷人没有给他机会。
刷的一下。
剑光过处。
被冻成冰雕的辛古斯列成了两半。
直到这一刻,斗篷人的声音才轻轻传来:
“平民攻击贵族,按国法的确该诛。”
“可惜攻击贵族的那个平民,就是你自己啊。”
“公然拒绝王女殿下的骑士发出的神圣决斗。”
“愚蠢至极。”
萨兰贵族决斗法:
当一名贵族以生命做赌注发起神圣决斗时,只要两者等级相差不超过十级且没有伤残,该场决斗不容拒绝,违反者当场丧失一切贵族特权。
从辛古斯扔掉手套那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护身符。
如果辛古斯能再站起来,郝嗣真的很想对他科普一下萨兰贵族圈遗忘已久的基础规则;
哪有平民敢向贵族扔手套哦,直接就是死刑起步好吗?
而用一手华丽剑术镇住场的斗篷人,此时中撕下了她那身用于遮蔽身体的破旧斗篷,露出了下面碧蓝碧蓝如水波流转的华丽盔甲。
见到这套极具代表性的盔甲,校长扑通一声坐倒在地,痴痴自语:
“该死啊,辛古斯,你真的是该死啊。”
“到底给乔布哈尔招惹了一个什么怪物啊。”
拉顿主教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老家伙,若非胡子缠住了,他真想离他越远越好。
此时他也只能稍稍点头,稍稍致敬,以示尊重。
而他示意的对象也只是这套盔甲背后的主人,而不是眼前这名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只因这套盔甲在萨兰王国只代表一个意志:
那位执掌最高权利的王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