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喷光的灭火器落在地上，金色斜马尾的少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地围着依然冒着白烟，但火焰确实已经熄灭的电动车走了一圈，如同审视自己杰作的雕塑家一样，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
“那个……”
“这是你的车吧！放心，我已经把火扑灭了！”
雷娅刚刚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说出话语，准确地说没等组织好要说什么，金发的少女就一个箭步跳到她面前，轻轻打量了一下雷娅，自然地笑着开口，“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谢谢。”
反应过来的雷娅摇摇头，又点点头，停顿了一秒，重复了一遍，“谢谢你帮忙。”
“嘿嘿，举手之劳。”金发少女歪着头笑了笑，目光挪向被丢在地上的灭火器瓶，“其实我早就想试试这种新的锂电池灭火器了，据说连电动汽车着火都能灭掉。”
仿佛是被自来熟的少女的情绪所感染，又或者是连续的情况突变暂时吹散了雷娅心头的积郁，黑发的少女俯下身，将怀里的货箱放在地上，摘掉那个不光滑稽，还被熏黑了一半的粉色鸭子头盔，抬手理了理黑色的长发，微笑着调侃了一句。
金发少女大方地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绍。
“雷娅·舒尔布蕾赫，叫我雷娅就好。”雷娅伸出手，用一个有所保留的礼貌力道轻轻握住了盈若缺的手指，“康布雷社区高中，高二。”
“所以你的姓氏真的是‘千分尺’吗？”盈若缺好奇的就雷娅的姓氏发问，在德语中，这个词的意思是千分尺。
“没错。”似乎是盈若缺的动作让雷娅也微微放松了一点，黑发的少女也反问了一句，“你的头发是染的吗？你不像是东方人。”
“嘿嘿，你猜？”盈若缺歪着头笑了笑，而后趁着雷娅发愣的一瞬间，手臂前伸，突破了雷娅的礼节边界，握紧了她的手掌。
雷娅心里一紧，控制住自己想要抽回手的冲动，但左手扣住了衣袖中坚硬而冰冷的武器，花了点功夫保持着笑容，没有说话。
“女士，这辆车是你的吗？”
仅仅两秒钟，但让雷娅感觉仿佛两分钟的沉默被旁边传来的呼喊声打破，但当雷娅顺着声音方向看去的时候，心里的紧张却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辆巡逻的警车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路边，驾驶席上的警官打开车窗，看着还因为高温蒸腾出热气的电瓶车残骸，大声重复了一遍，“需要帮忙吗？”
“啊，我朋友的车着火了，不过我已经帮她扑灭了。”
雷娅微微皱起眉头，但又随着警察关上车窗驾车离开，又慢慢舒展开，她注视着对着远去警车挥手告别的盈若缺，看着她在微风中微微晃动的发梢，左手松开了袖口中的冰冷金属。
只是个……太过热情的“伪装者”吧。
当然，也一直有观点认为伪装者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他们从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以及认知能力上都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但对于雷娅这样战斗在一线的人来说，这些人或许没什么敌意，但他们会下意识地维护这个“光幕世界”。
“抱歉，自称你的朋友了。”就在雷娅愣神的时候，盈若缺已经走到了黑发少女的面前，“但我感觉你可能没有打工牌照，如果被警察问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盈若缺说着，指了指雷娅放在地上的货箱。
光幕市的法律对高中生打工有严格限制，每周超过八小时就要相应的牌照，身为特工的雷娅自然不可能去申请牌照，她连父母在光幕市的家庭地址都提供不出来。
当然，即使不在光幕市，她的亲人们也都死在海啸里了。
“嗯，啊，抱歉，我确实没有。”既然盈若缺已经帮自己编好了理由，雷娅当然借坡下驴，“我想买的东西太贵了，一周八个小时实在不够用。”
“嘿嘿，彼此彼此。”
盈若缺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而后重新将目光挪回雷娅那热气腾腾的电瓶车，或者说电瓶车架，双手叉着腰叹了口气，“那么，我帮你把它拖到旁边的垃圾站？”
“啊，不用了，我还是把它带回去吧。”
雷娅下意识地开口，但马上就后悔了，虽然她很珍视这个自己的小学妹辛苦修好的车，但在外人面前提出这个要求显然非常可疑。
“你不打算扔了它？那好吧。”
然而，出乎预料的，盈若缺完全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几乎在说话同时，橘黄色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路边的停车码表旁边，掏出手机刷了一下，而后扭过头看向雷娅，“续多久？十二个小时够吗？算了二十四个小时吧。”
“哎，那个——”
“滴滴——”
清脆的NFC识别声响起，伴随着“您的剩余停车时间为23小时59分钟58秒”的提示，僵在原地的雷娅觉得自己需要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捡回来的电瓶车出问题是预料之中的，但这个叫盈若缺的伪装者少女不但帮自己灭了火，还因为自己下意识说不想扔掉电车，就帮自己付了停车位的费用？
盯着依然蒸腾出热气的，接下来24小时可以合法停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搬走的电瓶车——骨架，雷娅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场关于滑稽喜剧的噩梦。
不该听露易莎的建议去看那些滑稽电影的。
然而事情还没结束，几秒钟后，雷娅就看到一辆橘黄色的，大黄鸭配色的电瓶车开向了自己，盈若缺熟练地将电瓶车停在雷娅脚边，抬手推开面罩。
“走吧？”
“去哪？”
“啊……这……我……”雷娅生命中少数的几次手足无措大部分都集中在了这个下午如火山式爆发，已经完全没办法理解现在状况的少女只能遵从本能回应，“不用麻烦了，我自己——”
“放心，不用你跟我分工资。”盈若缺咧开嘴笑的像是雷娅的推辞只是客气而已，“反正我下午没事，快上车吧，你没得选。”
其实是有的，但雷娅觉得，基于石墨烯特工尽量不要和伪装者接触的行动原则，就这样抱着没能送完的货回到花店，实在是一个“太过于理性到对所有人都太残酷的选择”。
何况，她还有一个今天必须要去的地方。
想到这一点，雷娅不再犹豫，这种情绪有点像是叛逆，又有点像是宣泄，但无论如何，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完成所有的订单，然后去到那个必须去的地方。
“我会支付交通费的。”雷娅利落地将自己的制服包背在背后，然后货箱放在盈若缺的电瓶车后座上。
盈若缺的电瓶车比雷娅的大一号，因此放下货箱后，还足以让两个少女乘坐。
“看来我再拒绝就不礼貌了。”金发的少女从电瓶车踏板边拿出一个黄色的鸭子头盔，而不是粉色的，递给雷娅，“你可能对你的电瓶车很有感情，但至少，把那个丑死的头盔扔了，好吗？”
“你的准备充分到让我觉得一定有什么阴谋，你平常出门都带着两个头盔的吗？”刚坐上电瓶车后座的雷娅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随着本能吐槽，“而且你这还是小鸭子头盔啊。”
“平时我不戴。”盈若缺选择性地忽略了雷娅的第二个质疑，拧动了电门。
……
和雷娅预想的不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雷娅一家一家地去送打包好的鲜花，其中大部分都是花店的熟客，但不论是否是熟悉的面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穿戴整齐，带着鲜花，不约而同地要祭扫亲人的坟墓。
雷娅明白，一年前的事情是整个城市的伤痕，虽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大规模恐怖袭击和因为袭击导致的次生灾害”，但那些逝去的生命却似乎是真实的。
这也是雷娅不喜欢这个城市的一点，越多地和这些伪装者接触，就越会沉浸在他们真实的生活中，进而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因为对他们扣下扳机时的些许迟疑丢掉性命。
但她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还能离开吗？就算能离开，光幕另一边的世界，还能存续多久呢？
盈若缺骑着电量充沛马力爆棚的不像是电瓶车的坐骑，哼着歌载着胡思乱想的雷娅穿梭在城市中，偶尔在雷娅思考的间隙，从盈若缺的头盔缝隙中钻出的金色发梢，会带着淡淡的柑橘调的香味，扫过雷娅的鼻稍。
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会杀死这个金发的伪装者少女吗？她能吗？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
雷娅突然伸出手，拍了拍盈若缺的肩膀，这个超出了一直以来雷娅的克制程度的肢体接触让盈若缺下意识地拧动刹车，电瓶车发出一串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路边。
“哎？这里是——”
“六号码头。”雷娅有点冷漠地从电车上翻下，从纸质货箱中取出最后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然后将纸箱折叠起来放在一边。
“我很久没见过纸钱了。”盈若缺有些没话找话，“啊，不对，纸钱应该是烧给死人的，这个应该是——”
“现金。”雷娅挠了挠头，“我是一个怀旧的人。”
显然，比起可以被追踪溯源的电子支付，石墨烯特工更青睐使用现金。
“好吧，看来我们短暂的友谊只能到此为止了。”盈若缺一副认命的表情，将钞票胡乱地塞进百褶裙裤的口袋里，重新看向雷娅，“不过我们应该会再见的。”
最好不要。雷娅这样想着，但只是给盈若缺一个友善的微笑，然后目送着橘色的少女骑着黄色的电车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重整了一下心情，雷娅取下背上的制服包，捧着手中的花束，走进了六号码头。
这就是一年前，数百位石墨烯特工献出生命的任务，最终失败的地点。
尽管已经经过多次修缮，尽管已经经过了一个春夏秋冬，但雷娅依然能够辨认出那些被拼命掩盖的战斗痕迹，那些爆炸，碰撞，滚烫的弹壳和炽热的鲜血在大雨中一同缓缓变得冰凉的每一个角落。
但最终，她还是只能走到码头的尽头，站在栈桥边，望着大海和海的尽头那如同诅咒一般的光幕。
那些最终撑到了这里的人遭遇了什么，计划是如何失败的，这场失败又导致了什么。
这些问题曾经让雷娅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但当她捧着这束洁白的百合花站在这里时，她突然又产生了一种，这些问题好像都很好笑的感觉。
又或者，好笑的是她们这些应该是被抛弃了的石墨烯少女们。
“‘盗火者’行动，情报总局策划的第一次大规模针对光幕市的特工行动。”
突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雷娅的身后传来，雷娅微微一僵，原本握着花束的右手就探进了制服外套的左侧内兜。
但她没有动，似乎是想要听完对方的陈述。
“行动的目的旨在将一个名为‘钻石筹码’的数据盘运送出光幕市，行动调动了70%的潜伏间谍以及75%的石墨烯行动特工配合，总局确信这份数据盘里有击败异维度文明的关键情报。”
“可惜行动最后失败了，接应行动组在四号码头潜伏到了第二天夜间，才得到消息，负责输送数据盘的石墨烯特工毫无理由地将数据盘送到了六号码头，随后全军覆没，数据盘下落不明。”
“我觉得，你会想要知道这些事情的。”
雷娅静静地听着身后传来属于少女的清亮的声音，然后在声音结束的一瞬间，猛然转过身。
然而对方的速度也不慢，就在雷娅开始转身的同时，少女已经欺身前突，避开枪口的同时拉近本就不超过五步的距离。
结果就是，雷娅刚举稳枪，少女就直接甩出一个高扫腿，穿过一片飞舞的百合花瓣，踢在了雷娅的手腕上。
然而雷娅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惊讶，脚下发力顺着被踢飞的力道旋转一圈，等黑发的少女再转回来的时候，她的左手已经从衣袖中扯出了那把随身爪刀，拇指搓开保险弹出乌黑的哑光刀刃，压低身子扫向了对手。
“铛——”
“你看，如我所说，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