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合洋诞生于海灾中,是海灾留下的遗迹。近百年来,幸存的人类永远屈痛于海洋带给他们的苦难记忆。大合洋不时起发的海啸也一直宣告着自己的威严。哪怕伊甸系列的方舟城市已经能够抵挡住来自海洋的灾难,但人们依旧恐惧,同时渴望逃离。
很明显,哺育人类的母亲已经不再接受人类。
……
海灾号实验舰正飘荡在青藏地域的东方海域,海灾前这里曾是复杂的山地与丘陵的存在。现在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浪和沉睡在海底的水泥遗迹。随着太阳直射的北移,海洋逐渐活跃,台风已然成型,从东方卷起千层云雨,一路西行。这便是人们恐惧的“东行”。
小夕西佑在温柔的古典钢琴曲中转醒,发出声音的是一个新颖的收音机,小夕西佑为了测试“打字机”工厂时制造了它。之后就代替了伊文的唤醒服务。
小夕西佑从按摩椅上起身边活动身子边向看着自己的少女说:“伊文,我睡了多长时间?”
伊文有黑色齐腰的长发,穿着宽松的实验服,以及舒适的便鞋。眼前看上去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精致的面容,以及恰到好处的优美线条。银铃般的声音回答道:“您睡了大约十四个小时。”
“这样啊,睡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长了。”小夕西佑活动着自己的两条胳膊,“东行的状况如何?”
伊文不假思索的说:“和上一年同时期相比,总体有0.34%的增强,已经连续增长117年。增长幅度基本不变”。伊文接着说:“您睡的时间长一点对您的健康有好处的。”
小夕西佑终于从昏睡的状态中清醒,他从一边的桌上拿起控制屏,向船舱外走去。伊文紧跟着他。
打开舱门,徐步走进走廊,前往户外。期间伊文离小夕西佑一直只有半步距离。“伊文,其实不用这么紧跟着我。”
伊文摇了摇头,长发随之散开:“不行,以您的状况,可能摔一下就得躺好一会儿。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小夕西佑摸摸伊文的头,仅有一米五多高的伊文对于他来说还是较矮的,虽然他也就一米七七。“我有那么脆弱吗?”
伊文鼓起脸认真的说:“您今年已经摔倒过二十一次了。”
小夕西佑摸着伊文头发的手一僵:“已经这么多回了?”
伊文气鼓鼓的说:“您该不会全忘了吧。”没等小夕西佑回答,她伸手抓过头顶上小夕西佑的手,牵着他走在前面。小夕西佑没有反抗,跟着伊文顺利的走到甲板。
海上风平浪静,东南方已经有乌云密布,那便是“东行”的前锋。
虽然海灾号名为舰船,但那是四十四年前的称呼了。小夕西佑早已把海灾号改造成能够自由穿梭在海洋中的方舟。如今的海灾号,拥有自己的微型工厂,自给的食物工厂,以及摆脱烧开水发电的核聚变动力熔炉。当然,还有人类最高等的人工智能系统负责整条船舰的运作。
微风吹拂着他苍老的面庞,他瘦弱的身躯不见年轻时的刚强。“伊文。”
“啊? ”
“我的小说写到哪儿了?”
“您早在一个月前就写完了。”
“这样啊……”老者沉思良久:“我有让你记下什么吗?”
“有的,您先坐下吧。”伊文从围栏上取下来椅子。
“嗯。”
“您说,这是当前要记住的事情:一,检查‘打字机‘。二,检查燃料。三,回去看看。四,观看绿植方舟升空。五,联系清风徐。六,进行转移。一共就这些,第一二项我一直有在监督,目前没有问题。”
老者问:“绿植号什么时候升空?”
“后天晚上十一点。”
“这样啊。”老者起身:“走,去打字机那里看看。”
“嗯,”伊文点点头,牵起小夕西佑的手。向另一个通道走去。
……
打字机是小夕西佑为了制造仿生人独自设计建造的“工厂”,占地仅三十平方米,却代表着人类目前最高的制造水平。属于小夕西佑的私有财产。精细度是目前研究院的最好的纳米级工厂的近两倍。能耗却仅有百分之八十六。绿植方舟的指挥模块就是在这里制造的,也是那时,清风徐才知道小夕西佑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伊文小心的搀扶着小夕西佑走进房间。海灾号实验舰早已扩建,而打字机就坐落在一个宽敞的房间中。用钢化玻璃包裹起来,能清楚的看到内部交错的光缆和复杂的布线,在视网膜上画出瑰丽精巧的图画。打字机刚刚建成时,小夕西佑经常搬把椅子坐在机器前,透过玻璃看着物件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小夕西佑走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脚手架楼梯上,盯着打字机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个方正的工厂激起了记忆的波澜……
他停在离打字机十米处,好让打字机能占满自己的视野。伊文知道老人的状态,她去把靠在墙边的两把椅子拖过来,扶着老人坐下,自己也坐在老人旁边。
老人缓缓开口,诉说少女已经听到大的故事。
……
小夕西佑自幼便展示出来他的天赋。他听得懂大人的交谈,看得懂玄奥的数学。这让他很早就能摆脱父母的唠叨。他有一个小他七岁的妹妹,叫夕曦子。父母要忙于工作,所以他很早便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当其他小孩在作文中写下“母亲冒着大雨送他去医院”时,夕曦子却写下“哥哥打着伞来接她去公园玩”。
夕曦子有时问她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啊?”
小夕西佑就会摸着她的头说:“因为哥哥要保护你啊。”
“那为什么要保护我?”夕曦子抬头看着他,两只眼睛看得真切。
“夕曦子这么可爱,当然要保护好了。哭起来可是很难看的。”
“好,那我就不哭。”
“嗯嗯。”
小夕西佑经常请假,一请就是一个星期。因为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所以老师并不怎么管他。夕曦子没放学时,他就在城市里游荡。他走遍了城市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也到过穷乡僻壤。他曾来过海边,独自学会游泳,潜入水中,听着来自世界的声音。
小夕西佑在一家商场的饭店里当服务员,每个月上两周的班,能挣一千四。借着服务员的工作,他听到许多人的话,看到人们的肆意发泄。他打工的钱也大多给了父母。留下一些带夕曦子玩时用。他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己生来聪明,父母没有闹过太大矛盾,妹妹也十分可爱。
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他总是这样想着。
暑假的一天,他带着妹妹来到海岸,准备教她游泳。他们没钱去游泳馆,只好来到乡下的海岸。小夕西佑坚信自己能保护好妹妹,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用自己打工的钱买了两件救生衣。乡下没那么多人,他可以不去计较别人的看法。
夕曦子第一次游泳,有些害怕。不过她相信自己的哥哥:“哥哥,我多长时间能学会啊?”
小夕西佑却很无奈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啊,我学习的时间对你来说又没有参考价值。”
夕曦子一鼓脸,气愤的说:“哥哥这么聪明,为什么我不是那么聪明呢!”
小夕西佑把她被海风吹散的头发捋好:“聪明也有烦恼的,妹妹这么可爱,就一直笑着吧。”
夕曦子恍然大悟的说:“是啊,哥哥笑的时间可没有一半。”
小夕西佑却愣住了:“是吗?”
夕曦子理所当然得说:“是啊,哥哥很少笑的。”
“那我现在有在笑吗?”小夕西佑挤出笑容。
“没有哦。”
一瞬间,小夕西佑觉得手脚冰凉。他的感知似乎出了问题。他明明记得自己经常笑的。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尽力让自己的肌肉放松。“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的冰冷和颤抖。
“一直是这样的啊,不过我知道哥哥最好了!”夕曦子回答。
小夕西佑看向飘荡的海面,不去看妹妹的眼睛。他从小便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淡,而他也知道这样并不利于他的生存。有了妹妹后,他便更加重视起来。他在学校观察同龄人的状态,在餐馆观察客人的情感变化。他一直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不过夕曦子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他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去海里游泳。”
夕曦子欢呼雀跃:“好耶!”
……
几天后,小夕西佑再次来到这里。回想着那天和夕曦子的交谈,他不禁痛苦。他不在意世界来着。他不喜欢表达来着。如果没有夕曦子,他现在可能仍然闷在家里研究着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夕曦子,他在生物上学过,保护亲属是融在DNA里的,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也不仅仅如此。他那颗冷淡的心脏能为之跳动,这哪怕是本能也无法影响的。
好在,夕曦子并不讨厌他的假笑。
眼前的海面正荡起一圈圈的波纹,荡漾着,向远处的白云游去。小夕西佑慢慢走向大海,顺着波纹在海面漂流。这样的感觉很不错,他十分享受自己一人的孤独。
岸边已经只剩模糊的影子了,小夕西佑猛的下潜。他从未尝试过在较深的海里潜泳。他双臂划动着水流,稳住自己的平衡,然后他睁开自己的眼睛。
似阴雨时画在天空的云彩,他清楚的看到了水流动的线条。还有不知从何处转来的混杂的声音。他没有止步,缓缓向前方游去。他觉得前方有什么是自己要知道的。却也没有看到什么。耳旁的混乱的声音中有一句话越发清晰:“欢迎…………离开……走……走……远方……欢迎……”
他猛的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在海面上。夜幕中流淌的星河缓缓交织。他神手,便触及到一颗星星。却因为一条胳膊离开水面,他失衡再次坠入海底。失重感毫无预料的到,他失了神。这一刻,仿佛他已经置身于星海,亿万颗星辰正围绕着他疯狂的旋转。他清晰的看到了每一颗星星的轨迹,每一颗尘埃的落下。
……
……
……
海灾就这么发生了快的人们无法反应。洪水从东边涌来,还有跟随的台风。小夕西佑发现不多时第一时间冲出了家门,也不忘拿上救生衣。父母来不及联系了,他趁着还能骑自行车狂飙到小学,这时豆大的雨滴已经落下来了。不顾保安大爷的阻拦,他边冲进教学楼边大喊妹妹的名字。
小夕西佑一口气登上三楼冲进夕曦子的教室,他知道这时要说什么才能让老师不阻拦:“老师,家里出事了!”说完不等老师反应,他一把抱起夕曦子冲出教室。夕曦子没有反抗,只是问到:“怎么了?”
“洪灾,史无前例的洪灾。”小夕西佑回答。
显然,如此简单的回答并不能让夕曦子反应过来,她也不明白洪灾会带来什么。但小夕西佑知道,从那天自海底醒来时就知道。总有一天,人们要离开,要走。
小夕西佑抱着夕曦子稳稳的下楼,冲出学校。现在大雨已经遮蔽了天空,连路上的汽车都熄灭在没过脚裸的洪涝中。小夕西佑从自行车框里一把抓出雨衣和救生衣给妹妹和自己穿上。然后奋力登起车,向着市中心的政府大楼走。他不确定能否等来救援,但这是目前最大的可能了。这座城市迟早要被淹没,连摩天大楼以后也只会是海底。
在大雨正在吞没的城市里,行人急走回家,车水马龙蹚着水迷失。雨水遮住小夕西佑的脸,他这能闭着眼睛,凭着自己记下的地图,载着女孩在雨中穿梭。夕曦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抓着自己所信任的人。这是虚无缥缈的世界,小夕西佑很庆幸自己能够意识到它的不切实际。
市政府早已紧急响应,应急措施已经启动,两人得到了妥善的安排。他们和来不及躲雨的市民一起在市政大楼的四层休息。小夕西佑和夕曦子脱下雨衣和救生衣,他对妹妹说:“你在这里待着,我去问问情况。”夕曦子点点头:“好的。”
这里的目前只有十几人避难,几名工作人员正忙着从仓库里搬出应急物资。小夕西佑找上指挥人。
他问:“你好,请问是哪里能领到毛巾。”
指挥是一名有些鬓白的中年男人,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避难层的布局:“这个啊,”他指向西边,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从安全通道往这里搬运物资:“去哪里要两条吧。”
小夕西佑说:“好,非常感谢。”
他走向哪里,路过了几名避难的人。一名男子说:“这次雨真够大的啊,还好早就有准备。”另一男人说:“我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离谱的台风。”一名女人说:“新闻报道的没这么强啊。”“天气预报不准又不是头一次了,年年这样,都习惯了。”
小夕西佑还没来的及看手机,但他明白,这次的雨比任何人都要想的大。
他对着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说:“指挥让我来拿两条毛巾。”
工作人员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一边的物资箱说让他自己找。
小夕西佑拿着五条毛巾回来时时,夕曦子正看着窗外的雨。市政大楼的四层专门设计的十分空旷,东边是向阳面,有着可以想外打开的玻璃窗户。两人就在这里歇息。
两人垫着毛巾坐在地上。小夕西佑说:“来,我给你擦擦头。”
夕曦子转过头让小夕西佑方便些。小夕西佑给她披上条毛巾,至少稍微保暖些。夕曦子说:“哥哥,这次的雨好大。”
小夕西佑说:“怕么?”
夕曦子说:“嗯。”
小夕西佑给她擦完头,把湿的毛巾晾在一边,然后给她的头蒙上干毛巾。将夕曦子搂在怀里,看着窗外的磅礴大雨,说:“我们会没事的,看哥哥带着你离开这里好吗?”
夕曦子靠住小夕西佑,说:“嗯。”
小夕西佑从裤兜里拿出手机,还好他当时买了个比较防水的。他已经联系过父母了,两人在工厂避难。他跟妹妹一起看起新闻。
同时有四个台风袭击了东部沿海地区,影响他们所在城市的台风名为旗被,是最大的一个。内陆地区已经在抽调物资前救援。而根据气象台的预测,这四股台风至少会持续一周的时间,并且还有三股台风正在袭来。与此同时,各大洲的海岸也正遭遇着极强的风暴天气。人类正遭遇着有史以来最强的一次台风灾难。没人能预估这次灾难的影响。但小夕西佑能。
看着窗外填满视野的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敲击在玻璃上,仿佛要冲破阻碍。玻璃不时响起声音,以及窗外狂风的怒吼。小夕西佑的耳旁又想起那混杂的声音:“欢迎…………离开……走……走……欢迎……”他颤抖起来,仿佛自己被抛起,离开地面,投身在宇宙的虚空。外面的雨能泯灭数千万个他,在他视野的尽头,亦有无尽的雨水。
究竟为何他要感受到这些?他却不可能知道……
一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是夕曦子抓住了他。小夕西佑回过神,夕曦子正关切的看着他。“哥哥,别怕。”
小夕西佑更加抱紧夕曦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嗯,不怕。”
……
这里的人渐渐多了,救助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雨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这种程度的雨,四层的高度已经看不到地面了。兄妹两人都渐渐稳定下来,看着手机上不断报道的新闻。
内陆的救援车队已经出发,来他们这里救援的车队将从西北边的国道进入城市展开救援。在国家的一级响应下,各地的救援工作在极速进行着,局势终于缓解下来,伤亡还没有统计下来,但已经提前防备过也不会有太大伤亡。
工作人员开始挨个派发食物和毛毯。到了两人这里时,小夕西佑问到:“我们就一直待着吗?”
工作人员很疑惑:“不然呢?好好待着吧,很快就过去了,又不是头一回了。”
小夕西佑从他手里接过面包和水,又接过毛毯说了声:“谢谢。”
工作人员说:“别想太多,洪水又淹不到咱们,食物也够咱们吃很长时间。要是嫌面包淡就去北边要点酱。”说完便离开了。
看来市政现在还没打算撤离。但小夕西佑知道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迟了。那时就不一定能顾上他们两人。不行,这样的话一定逃不了。还没人意识到这次人类究竟面对着什么。他明白。
他对夕曦子说:“我一定带你逃出去。”
“嗯。”
……
救援车队需要四到五小时才能达到,其中运送物资的车辆会在第一时间返回。直接请求坐救援车辆前往内地一定不会被同意,而小夕西佑也并没有什么门道。所以要么自己走,要么找一个他们不能拒绝的时候。
时间不等人,既然在这里待着是逃不出去的,那就先出去。
小夕西佑说:“夕曦子,你去北边那里要两包方便面。”
正在看手机的夕曦子回到:“好的。”
“要有礼貌哦。”
“嗯。”夕曦子蹦跶着去了。她恢复的很快。
趁着夕曦子去拿东西的时间,小夕西佑来到一群避难的让人中:“买你们个包呗。”
女人说:“怎么了?要急用吗?”
小夕西佑回答:“也不是,我妹妹的衣服没地方放,地板砖都是潮的。有个包能放点干的东西。我以两倍价格买。”
“还有个妹妹啊,可别让她着凉了。给你拿这个包吧。”女人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一个包来。“要不你们两个来我们这里吧,一群人多少有个照应。”
“不了,她挺怕生的。”小夕西佑给她转了钱。等他回去时,夕曦子已经拿着四包方便面回来了。
“做的不错。”小夕西佑摸了摸夕曦子的头。
外面依然是灰色的雨幕,风的呼啸声已经听习惯了。外面看不出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他们得趁着天亮出发。这样至少还能看清脚下。
两人把雨衣和救生衣穿上,小夕西佑将夕曦子带来的方便面和矿泉水装进背包,又把剩下的干的毛巾和毛毯叠好装进去。趁着门口没人,两人跑进南边的通道。救援队伍没回来时,这里是市政楼南边停车场的出口。
夕曦子问:“哥哥,我们去哪里?”
小夕西佑解释到:“市政的停车场应该有车停着,咱们看看能不能找到没拔钥匙的车。”
“可是不会开啊。”
小夕西佑说:“我也不指望有人没锁车,但是电动车就不一样了。”
“嗯。”
这就是小夕西佑的打算。暴雨来的太突然,为了避雨一定会有人来不及锁车或者拔钥匙。只要有一辆能开,他就有信心带夕曦子离开。
他抓住夕曦子的手说:“抓紧我,不要松,咱们尽快,不行就先退回来。”
夕曦子也抓紧小夕西佑的手点点头:“嗯。”
小夕西佑先下去,市政的地方较高,水只淹到了他的脚裸。然后他又搀扶着夕曦子下来。大雨瞬间就覆盖了视野,只能勉强看见脚前面的水面。雨水打在头顶,一顿一顿的,声音也穿不进去,两人抓住的手已经被雨水浸润,有些松弛,但他们仍紧紧抓住彼此。现在,就要靠着小夕西佑记在脑海中的地图来摸索了。
狂风横吹着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小夕西佑让夕曦子站在背风面,再慢慢向停车场走去。
他们缓缓挪动着,看不见前面的路,就只能赌。连小夕西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好在他们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辆轿车。拉动车把,打不开。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挨个找就好。
原本他是没有报能找到汽车的希望的,结果拉动一辆越野车时,车门打开了。“夕曦子,你先上去,挪到副驾驶。”
两人拉着的手松开,小夕西佑将夕曦子送上车,随后自己也坐到车上。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车主没拔车钥匙,但这不是关键了。小夕西佑不懂车,看不懂车的牌子,但他自学过。虽说没上过手,但问题不大。
小夕西佑说:“把雨衣脱了吧,救生衣别脱啊。”
“嗯。”夕曦子将雨衣脱下,还鞋子也脱下来。
小夕西佑将两人的雨衣放在后座,从背包里取出毛毯和毛巾。给夕曦子擦干脚,盖上毛毯,这才着手于车辆。
本来他打算骑着电动车走到国道上,等救援车队的物资车返回时搭车,那时他们拒绝不了。现在有车了,他打算顺着国道直接前往海拔更高的地方。
“夕曦子准备好,咱们出发了。”小夕西佑启动越野,调为手动挡。
“咱们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能活着的地方。”小夕西佑将双手搭在键盘上。
“不回来了吗?”
没人比小夕西佑更清楚这座城市的结局,他说:“回不来了。”
他踩下油门。
……
……
……
这不是伊文第一次听这段往事。小夕西佑近些年来总是不时的失神,然后就会讲起从前。五十一天前,她才听完了整个故事,也是小夕西佑的一生。所以当小夕西佑问起时,她才会说:“小说已经写完了。”她牢牢记下,这便是她存在的作用之一。
见小夕西佑的讲述告一段落,她起身走到一边的工作台旁。将工作台上面的仪器大概检查一下,然后在储纳盒里拿出毛毯给小夕西佑盖上。最近小夕西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某次说过,这是因为早年他透支了自己的大脑。想来,小夕西佑的确不能算的上人类。当然这并不影响什么。伊文现在担心的是,马上要进行的活动到时间时,小夕西佑能不能清醒。她极力劝说小夕西佑放弃这么剧烈的运动,他的身体状况十分危险。奈何小夕西佑将指令设下最高权限,,她违抗不了。
确认好一些重要物品是合格的,她着手准备进行自身检查。
伊文从沿着墙边的玻璃栈道走到打字机边上。是的她是打字机制造的。也只有顶尖的粒子工厂才能制造顶尖的仿生人。她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服,这是为了防止打字机误判,将衣服也判定为她的组成部分,虽说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从玻璃的反光上看着自己少女的优美的曲线,她不禁笑了笑。
伊文曾经问过小夕西佑为什么不找一个女朋友,小夕西佑的回答是:“没必要,我不善于表达。”说起来,小夕西佑也是有性生活的需求的。当然,只是因为人类身体的构造分泌的激素让他有了需求。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小夕西佑还是人类的时候。不过小夕西佑也没有让她做过什么。她原本是不解的,毕竟如果是没有这样想,为何将自己的身体设计的嗯如此美妙。
当她这么问时,小夕西佑却说:“美好一点不好吗?”显然这是十分合理的解释,但这是对于正常人了来说的。她也是后来才在小夕西佑失神,讲述过去他的经历时才明白为什么她长这幅模样。
伊文将自己的衣物叠好,操纵打字机伸出打印平台。躺在上面,调整好姿势,控制着打印平台收回。轻轻的嗡鸣响起,粒子在能量管道中游走,带给打字机绝对充足的能量。小夕西佑十分浪漫的将打字机的外壳设计成透明的。正方形的打字机中心微微亮起,透过不断变换的线缆,能看到中心混杂的颜色和纯白色的打印平台。盘绕在这个空房间的能量管道亮起淡蓝色的光亮,映在四周的钢铁墙面上。空气中不时闪过黑色的颗粒。这是因为设计问题,能量管道中的粒子游动带动的外界的特定粒子的运动。因为没有危害,小夕西佑也觉得挺好看,于是他就没有修改。
现在小夕西佑正坐在伊文给他搬来的板凳上,注视着打字机的运行。他总是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这次当然不例外。
……
……
……
小夕西佑本来抱着侥幸的。万一他的感知是错的呢?万一只是这次的台风比较大呢?万一洪水只是他的幻想呢?
这些想法终结于他们看到海啸吞没父母所在工厂的新闻。夕曦子在哥哥怀里嚎啕大哭,铺天盖地的大雨掩住他的哭声,却挡不住了少女的痛楚。小夕西佑紧紧抱着她,控制着越野穿过雨幕,向着西边飞驰。
……
小夕西佑看到了一个女孩。这么偏僻的公路上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怎么想都不对。夕曦子说:“哥哥,我们把她接上来吧。”
“好。”小夕西佑按两声喇叭,女孩停下回头看。小夕西佑将车停在边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下。女孩先开口了:“干嘛?”
小夕西佑愣住了,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不擅长对付这种情况。上下打量女孩,她身着厚实的骑行服,骑行车两边挂着满满的包裹。女孩脸上满是汗水,不过看样子还没淋过雨。
小夕西佑说:“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女孩喘着气问。
原来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啊。小夕西佑想到。几天前,台风突然增强,原本岌岌可危得到沿海城市抵挡不住更强的风力,有一些高楼倒塌了。最可怕的是,海啸越过堤坝几十米扑倒了海边的楼房。几十万人丧生。后来的几天,台风依旧强势,海平面却出乎意料的上升了。原本的洪涝变为足以淹没地面上十几米的海面。即使人们及时反应过来,但因为台风的干扰,寥寥无几的人逃出城市。东部城市的人们已经开始往内陆跑了。小夕西佑两人因为走的早并且走的路比较偏所以目前为止没有遇到逃命的人。除了……
眼前这个女孩。
女孩从小夕西佑的手机上看完了整个事件,不由得惊呼:“什么情况?”消息太过震撼,她都没了哭腔。
“所以……你要上车吗?”小夕西佑问。
“不要,谁知道你想对我干什么事情。”女孩干脆的拒绝了。
“明明是我在传达善意啊,好歹客气些。”女孩没了哭腔,小夕西佑顿时觉得容易交涉多了。他对着后座的夕曦子说:“她不上来啊,怎么办?”
女孩建他说话,好奇的问:“你在跟谁说话?”
“我妹妹啊。”小夕西佑说。
夕曦子打开车厢探出头来:“姐姐跟着我们走吧,马上就会有雨了。”
女孩见到可爱的夕曦子顿时就被萌化了:“哇,好可爱的小姑娘。”
夕曦子又说:“姐姐上来吧,一会儿大雨就过来了,不上来就跑不掉了。”说着说着,夕曦子就快哭出来了。
“诶?怎么回事,别哭别哭。”夕曦子一言不合就快哭出来,把女孩吓了一跳。她扭头问小夕西佑:“怎么回事,她怎么哭了?”
小夕西佑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你要上车吗?”
父母的死对夕曦子的打击太大了,她现在对于死亡相关的事情极为敏感。本来小夕西佑是不会允许其他人上车的,但夕曦子的状况特殊,他也只能由着她。当然,如果女孩坚持不上车,他也不会用强。
女孩看看小夕西佑,再看看眼看着就要哭出来的夕曦子无奈的说:“好好好,我上车,别哭别哭。”
小夕西佑叹口气:“安全意识这么弱嘛。”他下车打算绕过来帮女孩将骑行车班搬上后备箱。“你先上车陪着夕曦子吧。”
小夕西佑把骑行车放好,再上车时就看到夕曦子在女孩的怀里睡着了。
女孩说:“喂,你怎么回事,让你妹妹这么伤心。”
小夕西佑启动汽车:“我也避免不了啊。还有你,就这么上车了?”
“不然呢?我在下去?”女孩反问到。
“就这样吧。”小夕西佑说。
汽车缓缓起步,继续旅程。
小夕西佑开口问到:“你为什么在这里骑行?这一路的风景也不看啊。”
“要你管。我还没问呢,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带着你妹妹开车在这么偏的路上?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打算去青海省的避难点,至于为什么,就在路上慢慢说吧。你要去哪里?看看我能不能载你一程。”
“要你管,闲跟着你们走好了。”
“好的,我叫小夕西佑,还没问你叫什么?”
“伊晚甸。”
……
情况不容乐观。海平面的上升仍没有停下的迹象。海洋没过城市,东部的人们纷纷向内陆用来。高速上,公路上,交通事故频发,但已经管控不过来了。海平面的上升摧毁了港口,石油已经断了来源,从新闻上看,阿拉伯地区已经快要被海洋淹没了。小夕西佑趁着油价没有飞升,把油箱加满,也北流两桶储油桶。
他们一路上避开警察,在青海的一个避难点停下。现在的局势十分混乱,大批的逃难人员在这里聚集,靠着政府发放的食物救济。小夕西佑也在这里等待着局势进一步变化,伊晚甸也仍然跟着他们。
为了避开注意,小夕西佑和伊晚甸打扮后装作夫妻领了帐篷,他才知道原来伊晚甸和自己同岁。将车停在远离避难点的郊外,帐篷也设在那里。每天去救济点领一天的食物,了解一下局势。伊晚甸仍然没说她本来的目的,小夕西佑也就随着她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听到两人假冒夫妻后,最开心的是夕曦子。
“好耶!我有姐姐了!”夕曦子欢呼雀跃。
伊晚甸说:“我不一直是你姐姐吗?”
“诶?”夕曦子愣了一下,紧接着说:“那我以后就有嫂子了!”
小夕西佑叹口气:“假扮的啊。”伊晚甸点点头。
夕曦子拉着伊晚甸的胳膊来回摆动:“我不管,以后伊姐姐就是我的嫂嫂了!”
“好啦,随你。”伊晚甸没有反驳,她已经知道了夕曦子经历什么了。
“好耶!”夕曦子再次欢呼,她对着小夕西佑说:“以后哥哥要多笑笑,要对伊姐姐好。”
“好好。”小夕西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笑了。
晚上,哄睡夕曦子后,伊晚甸拉着小夕西佑出来帐篷。这也是有了伊晚甸后的好事,不用他哄夕曦子了。
“干嘛啊,不睡觉吗?”小夕西佑很困惑。
“亏你睡得着。”伊晚甸将他拉到不会打扰夕曦子的地方。今天夜晚晴朗,能隐约看到繁星。清凉的月光撒下,能看清夜晚的静谧。没有那毯子,两人干脆坐在草上。
“聊聊。”
小夕西佑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别吧,早点睡吧。”
“我问你,你怎么回事?”伊晚甸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到。
“我怎么了?”
“你说呢?怎么一天到晚不见你笑几回啊?”伊晚甸说。
“这个啊,我尽力了。”小夕西佑也确实尽力保持自己的表情了。
“你说你一天到晚不笑一回,我没来之前夕曦子到底怎么受得了你的。”伊晚甸有些气愤。
“我尽力了啊。”小夕西佑重复到。
伊晚甸顿时泄气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当然看的出来小夕西佑在爱着夕曦子。
“所以说……我改不了,或者说我就是改了才达到这样。”小夕西佑很无奈。
这话勾起了伊晚甸的好奇:“那你正常是什么样子。”
“啊?要这样吗?”
“来来来,正常的看着我。”伊晚甸着重强调了“正常”二字。
小夕西佑也不再纠结,他调整着自己,让自己放空下来。他进入了一种“清晰”的境界。眼前的女孩容貌俊美,因为长时间的骑行训练,身体呈现少女独有的优美的线条。从这些线条上,他似乎能看见女孩平时努力的模样,能看到汗水会沿着哪里流下。女孩的呼吸逃不过他的视线,呼吸的强度,频率和呼吸时身体微微的抖动都是他能感知到的。他注意到泪腺干涸的痕迹,那是十几天前流下的,那时他们刚刚相遇。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留着泪水在偏僻得公路上骑行。
女孩的瞳孔中流露出她的感受,小夕西佑感知着,就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进入女孩的思想时,女孩推开了他。小夕西佑调整自己的状态,回过神来就看到伊晚甸在喘气。
小夕西佑关心你的问:“怎么回事?”
伊晚甸调整好自己后才回答:“你的眼神压迫感太强了。”
“是这样吗?我没感觉。”
“真的,整个人气场都变了,你那眼神就像是快要看穿我一样。”伊晚甸现在不是很敢看他的眼睛。
小夕西佑回忆着刚才的感觉说:“我觉得是看的挺穿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一切都清晰可见了。”
“邪门。”伊晚甸说,“回头得让我爸好好研究下你。”
“喂,别突然说这么恐怖的话。”小夕西佑说:“你也得说下你是什么状况了吧。”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在公路上骑行,你的父母呢?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们。”
伊晚甸看向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后才说:“这些问题能直接连着说。
我父母在群山里的实验所工作,后来把我扔了出来。我后来就想着在跑回去。所以你才看到我在公路上骑行。至于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们……其实我就是想有人陪着。要去实验所找我会父母也只是委屈和不服罢了。现在我有夕曦子要陪着,我就不走了。”
“嗯,随你。”
“你就问这些?”伊晚甸有点惊讶。
“我问那么多干嘛?”
“也是。”伊晚甸笑到:“那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小夕西佑看着伊晚甸的脸,觉得她没有在开玩笑。“你认真的?”
“当然,你情我愿,夕曦子也同意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吗?”伊晚甸扭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的眼神吗?”
“没什么怕的,只是被吓到了。”
“嗯以后我尽力避免。”小夕西佑没想到自己这样也能找到女朋友。感觉有些不一样。
“避免不了也没事,以后有我陪夕曦子笑哦。”伊晚甸说。她伸手将小夕西佑的嘴角上扬:“来,笑一个。”
小夕西佑随着她的动作控制肌肉。
“嗯,就这样。以后开心了就这么笑吧。”伊晚甸松手看着自己的成果。月光撒在她的面庞上,小夕西佑看着她的笑容,不自觉的笑了。
似乎,自己这次的确是笑了。是微笑,是真心的笑。他想。
挺好。以后也……这样,就好了。
……
先是柠黄色的云彩铺满整片天空,再“轰”的一下子,火焰从西边燃烧起来,席卷向东边。留下的残破的云片也染上赤红。明亮的太阳从厚重的云层中举起光芒,在天上虎视眈眈。
秋分了,本是宜人的季节。
天上的云彩远的看不着,阳光也失去毒辣的獠牙。远远望向北边绵延的山脉,原本的青翠已经点上枯黄。呼啸的疾风掠过,带来远方的呢喃。没有了夏日的炎炎喧嚣,本是出门游玩的好日子。
可惜坐落在这里的城镇确实死气沉沉的。
任谁都没有想到,病疫发生的这般突然。混乱的局面刚刚稳定下来,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第一人人染上了“冰冻”。之后是两个,三个……作为临时避难点的小城镇,尽管每天都有物资送来,但根本没有足够的房间隔离感染者,也没有足够的人手管理再次混乱的局面。庆幸的是,人们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各自领了食物便躲在自己的帐篷里。
好在避难点的食物依旧充足。小夕西佑将车开到了更远的地方,只在每天早上才会骑着伊晚甸的单车领回去一天的食物。夕曦子和伊晚甸都染上了“冰冻”,还好只是轻微的症状,目前只是体温稍低些。至于他自己,往来车辆与避难点几天以来,他很肯定自己已经有了抗体。
小夕西佑领了今天的食物,顺便了解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避难点已经有人在组织管理了。把那些尾感染的人员单独隔离开,把已经感染的人分程度隔离开。目前虽然有一两个状况严重的感染人员,但还没有死亡的病例。用的药物也只是用来应急的普通药物。使用后病情只是缓解了些。明眼可见的是,这里已经快要沦陷了。他没听见政府的状况,因为网络早就瘫痪了,避难点的人们只能从管理人员那里知道信息。不过管理人员对这方面闭口不言。小夕西佑大胆猜测政府已经因为海灾毁掉了。
等他回到营地,伊晚甸整搂着夕曦子看书。那是一本几年前的厚重的科普读物。是伊晚甸带在自己的骑行包里的。清爽的秋风撩起她们的发丝,拂去急躁。尽管两人的体温较低,但伊晚甸依然坚持要出来透透气。目前看来两人的情况都稳定了很多。
得益于伊晚甸细切温柔的陪伴,夕曦子的笑容多了许多,也不纠结于父母的死亡。每天见到小夕西佑带食物回来都会大老远的就对着他挥手打招呼。而伊晚甸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自从那天晚上和小夕西佑确立关系后,她就真的成为了夕曦子的姐姐。她说小夕西佑的笑容也多了。
真的吗?他没感觉。
今天同往常一样。小夕西佑停车后,夕曦子边从伊晚甸的怀里跳出来,跑到小夕西佑旁边抱住他。这又同往常不太一样。伊晚甸把书合上,站起身说:“你把她抱起来。”
“什么?”小夕西佑把夕曦子抱起来:“这样吗?”
夕曦子亲在他的脸上,伊晚甸笑起来。
“伊晚甸教你的吗?”小夕西佑问夕曦子,并摸了摸她的头。还好,体温只是稍低一点。
“伊姐姐说,亲脸可以表达自己的喜欢。”
“这样啊。”小夕西佑也亲了下她的脸颊。
伊晚甸笑的声音更大了。
“走,亲她去。”小夕西佑说。他抱着夕曦子走到伊晚甸身边。
伊晚甸很自觉地伸出脸并期待的吧眼睛闭上。现在亲上去,并拽了拽小夕西佑的衣服。小夕西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他轻轻吻了下伊晚甸的脸。
察觉到小夕西佑也亲了自己,伊晚甸惊讶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也亲了?”
当然不用小夕西佑解释,夕曦子义正言辞地说:“哥哥和伊姐姐是情侣,亲脸天经地义!”说完便笑起来。伊晚甸被她这么一说也跟着笑起来。
小夕西佑笑了吗?他不知道,也没有猜想。
笑了一会儿,伊晚甸说:“吃饭吧,先吃饭吧。”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去。
吃完早饭,小夕西佑把伊晚甸叫出来。
天空的东边已经隐隐有了乌云的痕迹,并将缓缓蔓延到这边。
伊晚甸脸上的红晕消退了。她明白小夕西佑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因为小夕西佑不想让夕曦子伤心。有什么话也不会让夕曦子听到。本来遇到事情都是他独自解决,但现在自己在这里,他要和自己讨论。这说明他已经承认自己的存在了。伊晚甸这样想到。
两人停在较远的地方,在一棵树下坐下。小夕西佑率先说:“避难点的状况很不好。”
伊晚甸问:“有其他地方的消息吗?”
“没有,管理人员对政府只字不提,我猜政府已经没了。物资倒是一次不少的发过来了,管理者也是在积极抢救。”
“药物呢?”
“那些药物只是普通的药,我觉得以现在的状况,研发解药是不可能的了。”
伊晚甸沉默几秒:“也就是说……这里要被放弃了。”
小夕西佑说:“我不确定,冰冻症目前也没有死亡病历,如果致死性不强的话,等人们自愈后也是可以继续活着的。”
伊晚甸说:“希望渺茫啊。”
小夕西佑没有委婉:“现在要考虑的是,我们要不要现在离开,去其他地方。”
“可没有了避难点的物资我们也走不了几天。”
“还有药物,虽说只是普通的药,但也能缓解你们的病情。”
这才是最苦恼的,要是夕曦子和伊晚甸没有感染“冰冻”,他大可以带着两人离开这里,去其他避难点。但现在其他避难点恐怕会把他们隔离控制起来。而他们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伊晚甸问:“能直接去城市里吗?”
“我们的钱不够花的,况且现在是不是还用着货币我们也不知道。”
显然这样的风险太大,他们的汽油也不够来回的折腾。
“对了,避难点的人都还好吗?”
“他们在隔离。避难点的食物倒是没缺过。”
“那现在我们只能等待了吗?”伊晚甸说。
小夕西佑说:“恐怕只能如此了。”
两人沉默。
“我还有个地方,”伊晚甸突然说:“我本来要去的地方。”
“哪里?”
“我父母工作的地方。”
小夕西佑问:“能有用吗?”
“我不确定,但这只是后路了。”伊晚甸看向远处的乌云。
一阵寒风袭来,刺激的两人都沉默了。秋天了,在往后就会有冷气出没了,单薄的帐篷和毛毯显然不够抵御冬秋的凌冽。
“但愿疫情不会再加重了。”伊晚甸喃喃低语。也不知远方能否听到。
小夕西佑打了个寒碜,秋风灌耳,自渺远而来的话语传到他的耳畔:“默,皑雪;行与人,钟定海;骸火舞,风屿还。”
他说:“但愿……”
……
寒潮来的如病疫一样突然。不出所料,“冰冻”随着这一次的寒气更严重了。夕曦子和伊晚甸两人的体温只有二十几度,被外面的寒气逼得躲进车里,裹紧毛毯挽留着可贵的热量。
避难点越发寂静,死亡的人被管理人员用小推车推到野外烧毁。健康的,不健康的人躲在隔离帐篷里,不敢说话,用毛毯网住热量。几个小孩子还在外面玩闹,也被监护人叫了回去。人们依旧没有有效治疗“冰冻”的能力。
小夕西佑领了今天的食物和药,正当他准备回去时,一名管理人员叫住他:“兄弟,老大有话和你讲。”
“他在哪儿?”
“那个帐篷里。”管理人员指了指一个帐篷。
“好,谢谢。”
小夕西佑放好东西,前去负责人在的帐篷。他见过几次负责人,但没有交谈过,印象里也只是他在指挥着大家配合。
他撩开帐篷的帘子,里面和其他帐篷没什么两样,唯一多出来的小桌子上,中年男人正在翻阅着本子上的文字。见小夕西佑有进来,他放下本子,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小夕西佑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想和你讲一下现在的情况。”负责人说:“自海灾发生快两个月了,我们已经大致解决的食物的问题。但,现在的病疫我们却没有办法了。”
“政府还在吗?”小夕西佑问到。
“早就没有了。风暴冲击了核心领导们的车辆。现在指挥人们的是原本的政府人员。”负责人说:“……我们能力有限……”他张了口,又说不出什么。
“要放弃这里了吧。”小夕西佑早已猜测。
负责人无奈的点点头:“这是上层的决定,也是我支持的。我没有逃避责任……但……”他断了话,又说:“我本来还是先进党员来着……对不起。”
“这是无奈的选择了,我没办法代表这里的人。但这的确是合理的决定。”
“可!……”负责人突然激动,又无奈的摇摇头:“感谢你能听这些,我不会放过自己的,外面的那些管理人员接下来会逐渐转移,但他们不会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小夕西佑知道他很痛苦,但他感受不到。
“接着说吧。根据探测,海灾还在不断增强,之后这里会变成海岸或者海底 。我知道你的两位伴侣也感染了‘冰冻’,也知道你们还有车。我建议你们现在离开这里吧,去找一找其他能活下去的地方。”
“谢谢提醒。”小夕西佑说。
“别说这,我不配这个。”负责人摆了摆手:“你拿着这个条去西边的物资管理处领下东西,趁早走吧。”
“谢谢。”
负责人又摆摆手:“车里还有油吧?有就走吧。”
再次感谢后,小夕西佑出了帐篷去了西边领了物品。一箱方便面和两大桶水,以及一些救生物品。这些再加上车上储备的东西也够他们用一段时间了。
固定好东西,小夕西佑蹬着单车往回走。
天际东边的乌云越发显眼了,再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那是苦难的开头,也是继续带来悲惨的命运。东风吹起,殇信遍野。正如负责人所说,这里终将葬身海浪。
夕曦子正躲在伊晚甸的怀里,两人过着毛毯,紧紧簇拥在一起。夕曦子已经没有精力欢迎小夕西佑的归来,只是听着伊晚甸讲给她的故事。小夕西佑坐在主驾,听着这个刚刚开始的简单的故事。
伊晚甸尽力用自己虚弱的嗓音撑起精神:“遥远的海底,有着生机勃勃的植被们,它们每天遨游在海底,自由的生长着。可是它们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飘摇的海带说:“海底没有风,就没有风中会摇曳的花朵。”
珊瑚说:“海底没有坚硬的石头,就没有好好扎根的树林。”
海藻说:“海底没有远处,就没有眺望远方的植物。”
贝壳说:“岸边!那里可能有你们说的东西!”
“可我们去不了。”
于是海底的植被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声音大到吵醒了沉睡的海龟们。
最年长的海龟说:“我能去到海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里有什么植物吗?”“那里有坚硬的石头吗?”“那里有风吗?”
海龟说:“那里有不止的,能带着花瓣吹响远方的海风;能那里有坚硬的,能承受海啸山崩的礁石;也有肆意的,蔓生在沙滩上永不枯萎的红树林。但那里没有花朵。”
“那里应该有朵花!”海带说。
“对!”植被们附和到。
于是植被没纷纷前往海底的火山口。那里是生命诞生的地方。海底的植被们在火上上游动,祈祷。海百合们舞动身躯,海带们带海水中遨游,珊瑚派出了小的珊瑚在半空中生长,犹如点点星辰。还有更多的植物,它们进行自己最虔诚,最期待的仪式。终于,在植被们第十三次祈祷后,火山口喷出了一颗金色的种子。那头最年老的海龟高高游动,咬住了种子。
它说:“种子将给予我力量,我将会把它种在最坚硬的礁石上,让它吹着最猛烈的海风,它将眺望最遥远的天空。”
海龟远远归去,它游过水母群,水母的触手不能伤害它;它游过鲨鱼旁,鲨鱼的利牙伤不到它分毫。鱼群环绕它,鲸鱼为它开辟道路。洋流为它助力,波涛汹涌,不能阻挡一分。
终于它到了,在最遥远的海岸。已是暗无天日,满天繁星注视着它。于是它明白了。他将四肢扎入礁石,让自己随岁月焦枯,海啸冲击它,海风掠过它。种子在它的背上发芽。郁郁草丛生长,花朵自草根升起。在花朵绽放时,草丛枯去,海龟化为礁石。
风屿花,自海底而来,不惧海啸与狂风,凝视着头顶星辰。
……故事就此结尾。
……等到夕曦子睡去,两人悄悄来到帐篷里。
伊晚甸靠在小夕西佑怀里,裹紧了毛毯。小夕西佑问:“感觉怎么样了?”
伊晚甸摇了摇头,声音没有刚刚的力气:“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体温也越来越低了。”她更加靠紧小夕西佑:“有时候你面瘫也挺好的,这种时候就能让人觉得心安。”
小夕西佑搂紧她:“事实是,我别无他法。”他把负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看来我们赌输了。”伊晚甸苦笑着说。
小夕西佑点点头:“要去你父母那里吗?”
“我不确定他们的位置,还有别的选择吗?”
小夕西佑沉思良久:“没有了。”
外面风声大作,吹的阳光都散在空气里,世界格外阴沉。
“我的故事讲的好吗?”伊晚甸的声音低沉。
“很好了。风屿花……你怎么想的要讲这样一个故事呢?”
伊晚甸说:“海灾总有一天会结束,也不能让海灾给她留下阴影吧?”
“是啊,以后还要见到海的。”小夕西佑似乎感慨了一下:“能说说你的事了吗?”
“当然可以,我就打算这会儿讲的。”
伊晚甸从小便在父母的悉心照顾下长大,这让她有了超乎常人的敏捷心灵。五岁那年,她跟着父母去了深山里的研究所。她的父母作为心理学家需要为这里的研究提供建议。伊晚甸便在研究院里各种顶尖人才的指导下长大了。在她十三岁那年,父母把她送出来了。那时她已经表现出来自己在心理学的天赋,总是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为研究提供思路。但父母觉得这里不再适合她生活了。
伊晚甸说:“我猜那里的研究或许涉及伦理底线了,父母不愿我面对这些于是把我送出来了。”
可她那里会服气这些,她不觉得自己比父母差,况且自己也为研究做出贡献了。于是她便在这个夏天骑着单车出来了,她要找回去实验所。
“现在不那么纠结了吗?”小夕西佑问。
“因为以前我就那一个追求嘛,现在我还有你和夕曦子要照顾,那件事就放一放了。”
小夕西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追求是好事。”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变了好多?”
“有吗?”
“话多了些。”伊晚甸解释到:“慢慢好起来了,不是吗?”
“应该吧。”小夕西佑真的不知道。
“轰!”一阵强风击打帐篷,打断了两人间的沉默。
“早点出发吧。”伊晚甸说。
“嗯。”
……
乌云逼近了。海风席卷而来,吹的大地零散了。海浪击打着陆地,将它吃剩下的残羹抛到岸上,警示着人们它的伟大。
伊晚甸和夕曦子紧紧抱在一起,借着毛毯和车里的空调保持着热量。然而体温依旧在降低。开车的小夕西佑不禁想到万一没找到,万一来不及……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稳住心神开车。
夕曦子已经意识模糊,细细的喊到:“哥哥……”
“哥哥在,姐姐也在。”小夕西佑回答。
眼前的公路似乎没有了尽头,旁边枯黄的山林似乎故意捉弄着他们。小夕西佑不敢休息,他透支着自己的心神,维持着高速的行驶。伊晚甸仍坚持着不昏过去,不时喂夕曦子水喝,让她艰难的吃下面包。
小夕西佑对着伊晚甸给的地图穿行在山脉中,眼前就是目的地了。
他把车稳稳的停住,赶紧下车。跑到公路尽头的涂着迷彩颜料的钢铁大门前面,不顾疼痛,抡起拳头就往上面砸:“开门!有人来了!快开门。”
随着大门的阵阵作响,门开了。却没有想象中的迎接者,只是靠在入口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的落魄少年。少年声音嘶哑,缓缓开口:“吃的。”
小夕西佑一眼看出眼前的少年已经十分虚弱,他急忙从裤兜里掏出面包给他。少年接过面包,几口咽下。小夕西佑急忙问到:“这里有药物吗?”
然而少年的话确实越发令他绝望:“没有了,都没有了。人,药物,食物,都没有了。”
小夕西佑呆滞了,最令人崩溃的情况发生了。
刺骨秋风吹过,刺激的小夕西佑清醒。他跑回车里,抱住夕曦子和伊晚甸。
“对不起,对不起。”他哭。
伊晚甸说:“没事的,已经猜到了。”
夕曦子模糊的说:“哥哥……你怎么,哭了。”
“哥哥……我好冷。”
伊晚甸安慰到:“夕曦子别怕,姐姐和你在一起哦。”
“对不起。”小夕西佑说。
“哥哥不会对不起我……哥哥最爱我了。”夕曦子说。
伊晚甸说:“你记得,要浪漫一点,不要再面瘫了。”
夕曦子说:“哥哥,记得要找一个漂亮的姐姐结婚。”
伊晚甸的声音也越发虚弱:“要比我还好看,比我身材好。”
“哥哥要多笑笑,多说话。”
“好,好。”小夕西佑紧紧抱住他们。
“哥哥,最爱你了。”夕曦子的体温已经和寒风一样低。
“我也是。要好好活着。”伊晚甸呼吸弱下去。
“会的,会的。”小夕西佑只能哽咽着说出简单的词语。
“哥哥,再见。”
“再见。”
他怀里抱着的是冰冷。是世界。小夕西佑和世界告别了。
……
小夕西佑把车开进实验所,“冰冷”被他留在车上。他问那个开门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副驾驶的少年回答:“清风徐。”
中篇,风屿花与少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