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家的东西,不错。”
秋叶原电器街边,男人负手而立,眼神缓缓扫过,气势恢宏,颇有种领导视察的英姿。
他这几天在家研究了一番,对现在的硬件市场已经了如指掌,目标物品明确,马上就要进行采购。
细细看去,电脑城内种类繁多,品相甚好, 一片万物竞发勃勃生机之态。
“前辈,你看这主板的品相,能进入我的主机吗?”男人热情地凑到女孩身边。
“哈哈,我不看。”寺川爱美冷淡摇头。
“前辈这是何意啊?同意与我来秋叶原一同逍遥快活,却满脸不情不愿。唉,看来我终究是个无趣的男人,是干瘪的灵魂,是烂俗的市井小民,是入不得您法眼的下里巴人。”
萧哲唉声叹气,就像是失意的唐璜,瑀瑀徘徊在萧瑟的角落。
“不不不,虽然你说,要来秋叶原做该做的事情……但是该做的事情它怎么会是装机呢?!”爱美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秋叶原不是电器街?装机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萧哲也一脸不可置信的反问。
“绝对应该是女仆店才对吧喂!”爱美用上极道分子般的弹舌音。
“呵呵,没意思,我对女仆店没有兴趣。”萧哲平静的说。
“去女仆店什么的……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的组合会不会有些太奇怪了?”伊藤彩沙歪歪头,提出疑问。
“呵呵,只要能接触漂亮妹妹,我无所谓。”爱美推了推鸭舌帽,被灼热欲望吞噬的双眼深深隐藏在帽檐之下。
猩红眼眸正在颤动!
“唉,猪油蒙心,扁鹊难救。”萧哲摇摇头,“女仆店其实真没什么意思吧,蛋包饭也就那样,不好吃,有什么好惦记的。”
“这么说,你很懂咯?”寺川爱美皱眉。
“略知一二。”萧哲颔首。
“恕我愚钝,还请先生为在下解惑。”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女孩子们披了花枝招展的皮囊,用一个被刻板印象包装成的形象卖笑罢了。她们的笑容那么热情似火,心里埋葬着沉默的冰,冻结了生活的压力与辛酸。”
“或许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或许只为了多在这里生活一天,或许还为了顶着星夜入眠前,脑海里反复咀嚼着的无比遥远的梦,她们挤着番茄酱,画作大大的爱心,奉上甜到腻人的假笑,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拙劣的角色扮演。她们就像提线木偶一般,精致,乖巧,却又毫无生气。”
男人幽幽地说着,声音里浮现出淡淡的悲伤,此时的他仿佛肉身成圣坐地飞升,悲天悯人的思绪给他蒙上一层恢宏的圣光,就差手上没捧个木鱼了。
“红是朱砂痣烙印心口,我理解你对她们的向往,但那份美,又何尝没有距离的功劳?不如就保持这份朦胧,不让梦被清醒打碎,也是一种人生的智慧。”
“大师,我悟了。不过,您这番理解又是如何得出的呢?”爱美疑惑追问。
“寺川桑,你要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大师朱唇轻启,只吐半句箴言。
“我明白了。原来女仆店,竟然是这样悲哀的世界。”爱美感叹一声,抬起头来,语气决然。
“所以我必须要去。”
“?”
“如果前方是悲哀的地狱的话,为了徘徊在地狱里的可人儿们,我将肉身布施,为她们贡献业绩!”
“???”
“再别说了,雨宫桑,您见多识广,能否告知我哪一家女仆店的业障最重呢?”
哥们平时逛的都是上海的女仆店,东京啥情况还真不清楚。
嘶,没忽悠住她啊。
女仆店好贵的,去了这一趟,换显卡的预算怕是要大打折扣。
这怎么行?打游戏的钱怎么能用在陪女人玩乐上!
“伊藤桑,你怎么看?要去女仆店玩吗?”支吾回答不出的萧哲转头问。
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场外援助了,一向安静的少女,一定会拒绝女仆店这种低俗的娱乐场所罢。
此时一旁的伊藤彩沙正默默捂脸走开,试图表达出自己与这两个人不熟,突然被点名有些措手不及,慢半拍地指指自己。
“诶?我吗?”
“寺川桑邀我们去女仆店的事,怎么样,议一下吧。”萧哲充满希望地看向她。
“?”
女仆店,对少女来说算是个充斥着神秘气息的地方,伊藤彩沙突然有种误入成人世界的荒谬感。
有点想尝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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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原的街头繁华喧闹,贴满纸片人的橱窗,哗啦啦闪瞎人眼的广告招牌,粉粉嫩嫩的女仆店放在这里竟然一点儿也不显得违和。
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们穿行其间,秋叶原的店就是高端正宗,为身材不同的漂亮妹妹们量身准备了各异的制服,光一个袜子就讲究十足,长筒连裤黑白厚薄蕾丝花边应有尽有,整体来看更是气象万千包罗万象,要传统派有法国宫廷感十足的正统女仆,要可爱感有插上猫耳喵喵卖萌的青春少女,要热辣感有戴着兔子尾巴高开叉鱼尾裙套网袜的性感波霸。
嘶——
萧哲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的显卡正摇摇欲坠。
“雨宫桑,还等什么,快进去吧。”爱美催促。
男人驻足在店门前,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神情平添一丝凝重。
但是视线在兔女郎身上停留数秒之后,那一丝凝重渐渐变成狠辣。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决断,是很重要的品质。
维德也说过,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萧哲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推门而入。
浮云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刹那间,莺歌燕舞都生龙活虎起来,一簇地挤到三人面前,甜腻的声音如同胭脂般拂面而来。
“三位主人要坐在哪里呢~♥窗边呢~还是里面呢~还是说——我的心里面呢♥”
竟然是已经彻底抛弃羞耻之心的金体玉髓境强者,但即便强如此等人物,在这间店里也只能在门口迎宾。
这间店的纯度,已经超乎寻常了。
萧哲扫视四周,准备挑个位置坐下来。
然而一名高手的身姿,深深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雨宫桑,那是……”爱美迟疑地询问。
伊藤彩沙则是以手扶额。
萧哲的眼神危险起来,他冷酷地摆摆手。
“不急,跟他耍耍。”
那人独坐窗边,着一身简朴西装,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寂寞的劳力士腕表,沉静的眼神透过玻璃蔓延向窗子外边,像是看透了千百年的时光,他就坐在江户城的深冬里,雪一般安静淡然。
女仆店人来人往,掠过身边的是浮华喧嚣,沉在心底的,是诗意和寂寞。
等待着为他上餐的女仆站在柜台后,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佳诚绘子是这里的店员,十九岁,刚来到东京三个月。
抱着梦想蜷缩在火车里,任凭铁轨牵引着汽笛,自以为是匹夫怀璧,却沦落到小小的女仆店里,做荒唐的卖笑生意。
高中时谈了两年的男朋友说她不可理喻,在她决心来东京之前就选择了分手。
听说他已经在福冈找好了工作,是车企的技术员,工资说不上高,但胜在稳定。
那是个好男孩,最后分手的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安安静静的,带着些许劝解与担忧。
也许他说的对,自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
会突然想起前男友,是因为窗边那位客人的眼神。就像突然想来东京,也只是因为偶然间看了些动画。
几年之前,她喜欢上了侦探歌剧少女福尔摩斯,喜欢到数次参加武士道组织的民间选拔会,但哪怕数次闯进接近最后的阶段,也都没能成功。
自己应该是,有一些才能的吧?哪怕不那么多,也是,有一点点的吧?
但这一点点才能,好像只是神明专门为了戏弄她而赋予的,虚假的希望。是驴子面前吊着的胡萝卜,是远望也望不到的,只能生津不能止渴的梅林。
“绘子,35号桌的蛋包饭。”后厨吆喝道。
她有些心神不宁地端起盘子,走到窗边的位置。
“先生,您的……”
话才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这里是女仆店,最基础的称呼是绝对不该搞错的。
“抱歉!我——”她慌慌张张地想要补救。
“没事的。”客人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挪开,侧过脸来,平和淡然依旧,“我也很喜欢先生这样的称呼,会让我觉得自己和文学还有些关系,谢谢啦,你不妨就这么叫我吧。”
客人浅浅地笑着,弯起的眉眼里满是安然。
佳诚绘子愣了愣。
前男友也喜欢文学,最喜欢的是大江健三郎,然后是芥川龙之介,他说他喜欢那种安静里蕴含着美的文字,能抚平焦躁不安的心灵。
眼前的男人好像就有那样的能力,意外地让她安下心来。
“先生,您的蛋包饭。”她轻声说着,放下餐盘,用番茄酱挤出饱满的爱心。
“谢谢。对了,这位小姐,能帮我取一份沙拉吗?”客人又说。
他很礼貌地直视过来。
在店里工作的这几个月,佳诚绘子还没见到过这样的眼神。
来店里的大多数是宅宅,要么过于肥胖要么过于干瘦,眼神自然显得油腻,更别说他们都不可避免的掺杂着些腌臜气儿,看了叫人心里就不太舒服。
偶尔也会有畏畏缩缩的客人,根本不敢和女孩子直视。
但他的眼神是纯净的,那经历过风霜雨雪的面容显得波澜不惊,真的只是需要她帮一下忙而已,再没有别的东西。
“好的,我这就去。”佳诚绘子掩饰慌乱般的逃开。
再回来时,她脸上已经补了些淡妆,眉眼也用心勾过。
“先生,您的沙拉。”她小心翼翼地说。
“谢谢。”客人不厌其烦的说,依旧礼貌,依旧风度翩翩。
“先生您……是一个人来吗?”佳诚绘子小声问。
“是的。”客人微笑点头。
“那,为什么会来我们店呢?”
这样的男子,不该出现在庸脂俗粉的女仆店才对。
“我在等一个人。”客人脸上的微笑缓缓被丝缕怀念所替代,“一个等不到的人。”
“这样啊。”
佳诚绘子已经完全理解一切,一个叫人惋惜的老派友情故事在她脑海中描绘成型。
他一定有一个曾经喜欢来这里玩的真性情的友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位朋友再也不能来了,作为过去的友人,客人替他来到这里,喝一杯茶,点一份蛋包饭,就当是告慰,就当是作别。
多么感人!
看着男人分明的轮廓,佳诚绘子突然觉得自己恋爱了。
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帅气,而是内敛的,深沉的帅气,对于男人来说,皮囊只是一部分,内里的灵魂才是撑起脊梁的东西。
佳诚绘子目光被深深吸引,忍不住多盯着看了一会儿。
哦,天哪,他可真帅。
“一浩。”
身后突然传来男孩干净的嗓音,佳诚绘子回头看过去。
不知道怎么地,脑海里方才窗边坐着的文雅身影骤然被吹到不知何处。
男孩生的高高的,一头碎发自然洒落下来,脸型分明如同刀削斧凿,一看就拥有着叫女孩羡慕嫉妒的极低体脂率。
他带着灿烂如盛大阳光的笑容,让佳诚绘子忍不住想起路边的山楂树,海面上飞翔的白鸥,还有校舍后告白的初恋。
“我来了。”
他展颜,轻声吐字。
看着男孩清晰的五官,佳诚绘子突然觉得自己出轨了。
是了,男人的气质固然重要,但皮囊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内在只是一部分,像这样叫人怦然心动的面孔,才是真正的帅气啊。
“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客人声音颤抖,想必一定是因为感动到快要落泪。
“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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