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崎明大致和奏解释了今晚在青柳家和春道老师的约定。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宵崎奏点了点头，不过看到面前皱成苦瓜脸的小明，下意识的，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诶？”
宵崎明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欣喜的，并没有抗拒奏突然变得有些僵硬的手。
然而宵崎奏却在反应过来之后，像是反省地抽回手。
‘自己，真的还有资格像以前那样，对小明这样吗……’
虽然之前在机场也有过比较亲密的接触，不过当时被相见的喜悦冲昏头脑的宵崎奏也很快反应过来，后面甚至有些刻意的拉开距离。
不过宵崎奏没看到的，是自己抽出手后，小明脸上有些落寞的神色。
两年前的事情，直到现在，仍然是两人中间巨大的阻碍。
即使一边想要靠近，另一方却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抗拒着接近。
简单的接触并没有让两人的关系更近。
“那姐姐，我先回房间了。”
“嗯。”
自我厌恶的宵崎奏只是点了点头。
“晚安，姐姐……”
“啊……”
嘴边的晚安并没有说出口，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宵崎奏又被另一股更强的负罪感所包裹。
‘明明已经夺走了父亲的音乐……’
‘明明我还必须要不断做出让人幸福的曲子……’
‘有罪的我，怎么能够想靠近被所有人喜爱的小明……’
…
…
两年前。
那会的宵崎明刚刚前往柯蒂斯音乐学院深造，奶奶正在住院，家里只剩下还在上初中的奏和为家庭生活被迫接取商稿作曲的父亲。
虽然当时宵崎明已经能够凭借奖金补贴家里，但是父亲还是默默地把所有的奖金存了起来，希望能等宵崎明长大后交给他。
然而作曲的处处碰壁，甲方的一次次退回，似乎都在为父亲立起一层层的阻碍。
“好的……好的。要更加，顺应时代的编曲……是吗。”
放下电话，靠在电脑前的父亲无力的揉着眉心。
“上个时代的……吗？”
砰！
用力锤着自己的额头，毫无头绪的父亲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努力想着音乐的方向。
“为什么一点灵感都没有……明明，要跟顺应时代。”
“爸爸，要吃晚饭了……”
中学时的奏已经在帮忙家里准备晚饭了，虽然还不太熟练，但是想为一直努力的父亲做些什么。
“……不好意思奏，你能先去吃吗？”
沉默片刻，不希望看到父亲苦恼表情的奏鼓起了勇气。
“我说，爸爸……那首曲子，能让我听一下吗？”
“诶？……可以，只是听一下的话……”
没想到奏会提出这个要求，父亲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打开音频，未完成的曲子在房间里播放。
没有多久，奏在想了一下，指着屏幕上的音轨。
“在纠结的地方是，这里？那样的话比如说这样……”
拿起鼠标，稍微移动了音阶，又简单调整一下节奏。
“弄成这样如何？”
“这，这是……！”
仅是简单的改变，曲子的风格便截然不同。
不是我原本的音乐……而是时尚的……
“啊……抱歉。把突然想到的打进去了，可能会很怪……”
“不是那样，非常棒的编曲哦奏……为什么知道要这样……”
“诶？总觉得这样比较好。”
而是属于奏的音乐……
“……”
“爸爸？”
…
…
‘爸爸，最近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过就算是努力不把负面情绪传染给孩子，奏还是隐隐察觉了父亲最近，似乎有些烦躁的心情。
‘是因为工作很忙吗？好像一直作曲到深夜……而且，看起来也有点没精神。’
‘啊，对了。给爸爸写首曲子吧。’
虽然并没有真正学习过作曲，但在家里浓厚的音乐氛围成长中的奏，隐藏着比常人更出色的天赋。
‘之前就因此高兴过，说不定能让爸爸打起精神来……’
“我回来了。”
正巧，这时候父亲从外面推门进来，奏也暂时不去想这些事。
“爸爸你回来了。因为工作外出好少见呢。”
不过今天的爸爸看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父亲听到奏的话，也点了点头。
“嗯……今天，通过审查了。”
“诶？真的？！”
看到奏突然激动起来，父亲勉强笑笑，伸出手揉了揉奏的脑袋。
“是啊。特别是奏写的那段，被重点表扬了哦。CM好像也会用那段。”
“……多亏了奏，谢谢。接下来新的工作说不定会多起来。”
“恭喜爸爸！啊，今天的晚饭就做得豪华些好了！”
忙着作曲，家里的生活，包括做饭，都要奏操心……
“对了，现在我去买点什么回来。爸爸你想吃什么……啊咧？”
“……”
“……爸爸你脸色不好啊，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甚至连自己都管不好，让奏担心了啊。
“……不是，只是睡眠不足有点累了而已。躺一会儿就好了。”
“是吗？那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身子感觉好重啊……去躺一会儿吧。
…
…
“都说了做不到了！”
还是一样……不，比之前更加得寸进尺，这些商人，完全不明白……
“怎，怎么了爸爸？突然喊那么大声……”
在自己房间准备着送给爸爸的礼物也被吓了一跳，跑到父亲房间，有些担心地看着父亲。
“啊，奏……没事，也没什么。刚刚是刚刚是工作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也被吓了一跳，似乎对于奏父亲突然的爆发有些无法理解。
“没打算勉强您，我们只是希望像CM曲那样的……”
盖住电话，父亲再一次看向奏。
“奏，你先出去。”
“嗯，嗯……”
看一脸担忧的奏关上房门，奏的父亲再一次拿起电话，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正是听过上次那个CM曲之后才决定和你合作，但是你现在又说做不到，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办啊……”
不，不能让他们取消这次合作！
奏的父亲在冷静之后惊出一身冷汗，要是这次合作失败，之后刚刚有起色的工作也能又要……
“非，非常抱歉，是我有些冲动了，可以完成，可以完成的。”
“那就好。记住我们的要求，要尽可能附和时代，要时尚，像你刚刚上传的demo，听起来就像是十年前的老旧广告曲……”
甲方总是提一些自己难以理解的要求，总是呵斥自己的音乐落伍，不够时尚，而且运用电脑进行作曲也感觉处处受限。
但是，还有奏和小明，他们还小，要是我耍性子不干了，他们又该怎么办啊……
…
…
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听着电脑里的曲子，奏的父亲有些激动。
不会再让人说老土了。这样的话，那首曲子也可以……
“父亲，有时间吗？”
手上拿着U盘的宵崎奏走进房间，打断了父亲的思绪。
“嗯？啊啊，当然。怎么了吗，奏。”
“那个……”
奏扭捏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U盘递了出去。
“爸爸最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所以我试着写了首曲子。”
诶
果然还是觉得害羞，俏脸通红的奏在递出U盘之后又有些犹豫。
“那个……爸爸你愿意听听就好了。”
啊……啊啊……
奏的曲子……吗。
想起上次的CM曲，奏的父亲有些茫然。
没，没关系的，这次的曲子，绝对不会比上次差，就算是甲方……
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音频。
“啊……”
自己完全想象不到的曲子，从自己熟悉又突然感到陌生的房间里播放。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这真的是……奏你一个人做得？”
“嗯。因为是在备考时间写的，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
我永远永远，也模仿不了奏的音乐。
“奏真的……很厉害呢。”
我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写出这样的音乐。
被父亲这么正经的夸赞，奏害羞地有些不知所措。
“诶？是吗……欸嘿嘿……打起精神了吗？”
我那落伍的音乐，永远永远，都是应该被淘汰的。
“……嗯，当然。奏。”
“嗯？”
“奏从今以后，也要继续创作属于奏的音乐哦。”
只是，连我仅有的音乐都不可以的话……
“奏的音乐一定会被许多人认可，为此高兴……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该拿什么继续保护奏，还有小明啊。
“……爸爸？”
…
…
“爸爸，已经早上了哦。差不多该起来……诶？”
“爸爸——？！”
把父亲送进医院诊断完之后已经是晚上了，还没有怎么吃东西的奏坐在医生面前。
“初步推断是心因性压力导致的记忆混乱，好好休养的话有可能治好……”
“……也有，无法治愈的人吗？”
“……”
…
不知道怎么回到的家，似乎奶奶已经知道了，给奏打了几个电话。
“……”
“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弟弟刚离开家在国外深造，奶奶在医院却还要操心，爸爸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奏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呜……呜……爸爸……”
啪。
一本日记本从父亲的书架上掉下来，被在父亲房间收拾衣物的奏看见。
“？这是，爸爸的日记……？”
……
[7号，被广告商说自己的音乐老土实在是不好受，但是，这也是拘泥于自己风格的我不好。]
“是当工作时的笔记用吗……”
奏继续往下翻。
[13号，总算习惯用电脑工作了，但还有些功能不会用。要更努力地学习才行。]
[14号，碰壁时奏帮我遍了曲，说实话……有被震惊到。奏说不定和小明一样，是一个天才。]
[30号，审查通过了，但是老实说高兴不起来。]
“……欸？”
[被夸奖的只有奏的那段，这是奏的曲子，不能说是自己的曲子。]
[22号，CM播出之后，果然委托增加了。但是广告商们全部，都说想要那个CM一样的曲子，我一直说，做不到。]
“啊……”
‘都说了做不到了！’
（爸爸那个时候……）
[那群人嘲笑我作曲老土，说之前那个曲子明明那么精炼，到底是哪里不够啊。]
[8号，奏送我一首曲子。]
“啊……啊……”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曲子到底是哪里不足，为何我的音乐被说老土。]
[我写的曲子，只不过是模仿过去听到的曲子……以及奏的那段。]
[但是奏的曲子不一样，那才是能触动现代人心灵的曲子。]
[没有原因的，但是就是这样觉得。而且，我写不出那样的曲子。]
[但是，为了生活，为了奏，还有小明，必须创作出能赚钱的曲子。]
[可是，这真的是——我所希望的，能让人幸福的音乐吗？]
[……奏的话，是否就能创作出那样的音乐呢？不是我，而是奏的话——]
“……”
“爸……爸……？”
如同被抽去力气的，宵崎奏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又是那样陌生。
“是我……让爸爸这么痛苦……？”
“不是的，我没有……打算那样……！”
虽然想极力否认，然而【事实】则赤裸裸地展露在宵崎奏的面前。
“……但是……！是我……！”
“……！”
砰！
天旋地转，桌上的一切被宵崎奏用力扫到地上。
“不需要……！这种……这种东西……！”
砰！
“不写……曲子什么的话……！”
砰！
“……哈啊……哈啊……”
一天没有补充食物，虚脱的宵崎奏再也站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
蜷缩着身子，两眼无神的，宵崎奏就像是人偶被随意扔在角落。
（好想……消失啊……）
（肚子也不饿……）
（就这样，什么都不吃的话，就会消失了吗……）
啪嗒。
父亲床头的八音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在地上。
“啊，妈妈的八音盒……掉在地上了……”
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触发了开关，八音盒缓缓运转，熟悉而又温暖的曲子包裹着感情，像是在轻声安慰蜷缩在地上的奏。
（爸爸写的曲子……）
（温柔的旋律……妈妈，小明还有我……最喜欢的……爸爸的……）
‘奏从今以后，也要继续创作属于奏的音乐哦。’
对于现在的奏来说，唯有父亲的这一句话，记在了心里。
“必须要写。”
“我的曲子不是能让某人幸福的曲子，所以爸爸才会那样。”
“我必须，写出能让某人幸福的曲子才行。”
“无论是谁都能拯救的曲子。”
“必须写……必须写…………”
“我必须……不断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