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荒山,沉寂着一具无名的骸骨。
他携着一壶浊酒与几件看起来似乎陈旧的衣物,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到那无碑的土堆前,盘腿而坐。
他静静地坐着,一时眼帘低垂,不知如何开口。
是该悲其苦难,还是恨其罪行?
是该悼念旧友,还是斥责祸首?
没有答案,太多事没有答案了,他的答案被圈养在金碧辉煌的宫墙之中,目光的尽头唯有天空与璀璨,自认见得的红尘滚滚人间事,也不过是被精心选择的优秀剧本。
剧本也有悲欢离合,但一切皆有预兆,一切精心编排。
可尘世哪来预兆,哪来因果?
昨日欢颜畅谈抱负之友,不过一轮日月更迭,便以利刃刺穿自己的心窍。
他忘不掉那张历历在目的狰狞与痛苦。
伤很痛。
那双眼睛更痛。
他自认体恤民生,愿与世人共历滚滚尘劫。
可到头来,自己连昔日挚友的一个表情都看不懂,悟不透。
也难免,夕说他天真到愚昧吧。
也难怪,无论糟老头子还是父亲都未曾支持他的行为。
都碎了,像是本该青绿之山色染上他色,混沌不清间早已失了原本之色彩,技法如何高超,颜料如何完美,都再难配出同样的青绿之色了。
他御火,燃了携带的几件旧衣。
欲言又止。
悼念?道歉?还是埋怨?
自己什么都没看懂,又有什么脸面去哀悼、去原谅抑或是唾骂?
万般心绪,终不过荡得个灵台不静,沉默相诉。
衣物在火焰里化作尘埃,火光倒映在他金色的双眸之中,跃动成回忆。
他不想再去想了,他昏迷了一个月,躺了半个月,早已经对着那熟悉的宫墙与天空想了无数道了,想烦了,想厌了,还是什么都想不透,什么都想不明白。
于是,便怀揣着胜者的悲悯与高傲来祭奠魂飞魄散的败者。
衣物燃尽,疼痛、不解与那句平静的质问一同涌上心头。
“你从来都没看,昌化,你眼中只有宫殿与四角的天空,你看不到红尘。”
“你从来不是局中人。”
他自嘲地笑了。
自己怎么会是胜者呢?分明是输得彻头彻尾的老赖,靠着他人苟活便自认赢家。
你才是赢家。
他看着荒冢,眉间惆怅。
你该有个碑,记录胜者存在的碑。
他忍着胸前隐隐的疼痛站起身,找来了一块算得上坚硬的石头。
以指代剑,在这块石头上刻进几个字符。
“佩阿之墓”
他停顿了。
该死的不应该是他。
他抹去了“佩阿”二字,打开带来的酒壶,忍着呛人的不适感喝下一大口后,便放在那块碑前。
他褪去带来的大衣,披在那块石头上,然后便踉跄地走了。
石碑上还是四个字。
“昌化之墓”
太元一年之后,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太子。
有人说,他意欲谋权,囚禁宫中。
有人说,他惨遭刺杀,病死卧榻。
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再不问世事。
可无论风言碎语如何,那朝上的真龙还是如常般坐着,那坐镇边关的老天师还是如常般神勇,一切如常,不过是少了个整日在有难之人旁出现的少年罢了。
人生很长,想好好活就得会忘。
没人在乎那位为画师诉说每日见闻的少年,没人在乎那位为灾民忙前忙后的义士,更没人在乎一位高高在上的大炎太子。
彼此不过过客。
“彼此不过过客,何必相痴。”
佩阿看着这些回忆,自言自语。
人想活着就得会忘,十五年的旅途,他本已将一切埋回那荒山上的荒冢,可此刻还是被无情挖开,显露出森森白骨,诉说着他的软弱。
十五年,他除了学会了忘记以外一事无成。
旅途还不该结束,那碑自己仍然无颜面对。
“你满意了吗。”
佩阿侧过头,对着后方没有记忆显现的虚无平静问道。
【邪神化身对佩阿过去的评价】
【1d100=43】
“这算不上人类所认为的好故事。”
“世事不是编排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