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睁眼,陆舟先是听到,一段唱词,随后所见,便是戏台。
那是一个圆形的拱台,其形制为很传统的古典戏台。
其由木制屏风把前后台分隔开,屏风正中央绘制八幅人物图,是为八仙渡海把药采。在顶部则绘八卦阵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绘一方。而两侧则是一组风情壁画,内容是寺庙的和尚及尼姑庵的尼姑及尼姑豢养的尤物。
怎么一眨眼,竟来到了一个未知的境界?
眼前戏台戏唱不绝,但周围确实荒芜破败,是一片火后残破的废墟。
废墟中的戏台,戏台上的粉墨花旦,怎么看怎么诡异。
“被分开了。”他四下环顾,没有看见花木兰的影子,看来是被薛如云分开,准备来一个各个击破。
薛如云太谨慎了。
方才突然爆发的气势,绝对是炼虚合道无疑,这方天地也不知道是他的法术神通,亦或是某种法宝,总之他现在是被困在了这里,并且与花木兰分开。
这对他很不利,因为他的修为不过炼精化气七层,对上一个炼虚合道的大修士,是没有任何胜算的......一般而言是这样。
陆舟摸了摸额间的莲花印记,他猜测,是否是薛如云感知到了这点,才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弄出了当下这一出。
他记得,薛如云说了一句话。
——那就邀他,听一出戏。
戏?
陆舟望着台上的花旦,其莲步转兜,眉目悲戚,唱的是:
“......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漫花枝横绣闼,断人肠的是剔团栾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好耳熟的故事......等等,这不就是《窦娥冤》吗?!
陆舟脸色古怪,他自记忆寻找,这个世界没有元,也未曾听过关汉卿......
他满心疑窦。
他望向了戏台之下,空无一人,只有花旦在浅吟清唱。
戏己开腔,八方来听。
陆舟想到这话,歪了歪头,他该听下去吗?
当然不!
这种诡异景象,谁都看得出来台上花旦与此间有关,再放任下去,为了装逼而选择听完一场戏,那是再蠢不过的行为,除非有十足把握立于不败之地。
等等。
陆舟摸了摸额间的莲花印记,他不就是吗?那就听!
遇事不决,再用无所不能的地藏王菩萨想办法!
......这花旦唱的怪好听的!
花旦不停,将故事婉婉道来:“......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唱得好,唱得好!”陆舟目光中泪光闪烁,不知是被花旦的唱腔还是娓娓道来的故事所感动,大力的鼓起掌来。
“崔娘子,唱的好啊!”
崔娘子——
此言一出,花旦好似被人掐了暂停键,声音与动作都停在了原地。
“看出来又如何?为时已晚。”陆舟叹道。
他确实看出了花旦真身是为崔书慧,法眼的洞察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不仅看出来花旦真身是已然死去的崔书慧,还看出来,她现在已然成为了不人不鬼的邪物。
薛如云要他看的戏,难道就是这个吗?
那家伙,真是会刺激人的情绪啊。
陆舟捏紧了伏魔锡杖。
“人间自有定数,不为尧存,不为桀灭......或许我就该是这般命运吧。”崔书慧轻轻说道,画着浓妆的脸带着丝丝凄苦笑意。
“你看的开吗?”陆舟迟疑道。
“这个戏曲,是你写的吗?”他问。
“不是放开了,是接受了。”崔书慧道,她人已死,恢复神志之后,又发现自己成了而今这般状态,人不人鬼不鬼,好似操弄着一方天地的阴灵,但实质上,只是祭品。
她又回答陆舟的第二个问题:“是我写的,在那段被人污蔑的日子里写了一段,恢复神志后,又续了一段......可惜是没有写完的机会了。”
陆舟默然。
《窦娥冤》他是知道的,只不过这世界上没有关汉卿,原以为也不会有的《窦娥冤》竟然会以这种情况出现,他也预想不到。
崔书慧不是关汉卿,不是阅尽世间悲欢凄苦写就《窦娥冤》,而是在写一出《书慧冤》,她写的根本就是她自己。
她说可惜这戏曲没写完,而陆舟其实知道《窦娥冤》的后续,但那是关汉卿写的后续,是关汉卿想的故事,不是她崔书慧想的故事。
所以,陆舟将本来要说出口的后续,留在了心里。
“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听完戏曲的后续。”陆舟说,虽然他知道可能没有后续。
崔书慧也笑着答道:“好啊。”
她指了指自己,道:“我是这里的阴灵。”
意思是,她负责在这里杀人。
“阿弥陀佛。”陆舟合眼低吟。
直接出手有所顾忌,所以针对薄弱神魂入手是吗?当真谨慎啊。
若是寻常炼精化气,确实就着了道。
然而他额间莲花,不仅存有地藏王菩萨之化身,更是其一道灵光所化,护持神魂,固若琉璃。
薛如云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点。
“白莲师傅,谢谢你为我与肚中孩儿伸冤。”崔书慧由衷的感谢。
“但是,接下来我要来杀您了。”她目光认真,身心皆不属于她的当下,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陆舟。
“.....若贫僧将戏台砸了,崔娘子会怪罪贫僧吗?”陆舟忽而笑道。
听戏?
薛如云看不清楚他啊。
他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秀才公子,而是一个不知艺术为何物的粗鄙和尚。
他是野猪吃不了细糠,觉得戏不好听,想把戏台砸了。
噗通——
陆舟的思维,沉入大海。
神通术,无生之地,亦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