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地亮了,阳光透过薄云。空气被暴雨反复地清洗过,变得特别清澈。沐浴在这样的晨光里,让人很难相信昨晚那座化身地狱的东京塔是真的。
电视台正在放送新闻,不过楚子航拿着遥控器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与东京塔有关的新闻,看样子昨天发生在东京塔的事情全部都被蛇岐八家压了下去,即便是有一辆直升机在那周围坠毁也是如此。
恺撒关闭了电视机:“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一场大火就解决了全部死侍?你们相信么?”
“那些死侍是受控制的,任务失败它们就会撤走。收拾残局的人应该是蛇岐八家。”楚子航说。
“单单控制死侍的技术就已经是一场灾难了,这样发展下去,最后没人能收拾残局。”恺撒说。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风间琉璃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在局面完全失控之前。”楚子航说。
“可他那个状态,要让他说话大概我们得出门去找个心理科大夫,这活儿可不是我们这种只给女性做心理辅导的人能做的。”凯撒叹气。
他们安排风间琉璃在走廊尽头最僻静的卧房睡下,跟他们当初暂时容身的豪华浴室只是一墙之隔,樱井小暮则负责贴身照顾他,风间琉璃毫不抗拒,也无力抗拒。
他曾是堪与皇比肩的极恶之鬼,不屈服于任何人,桀骜地要刺王杀驾,可此刻他的力量和桀骜都被人夺走了。凯撒将他送过去的时候,听着那单调的、风箱往复般的呼吸声,只觉得这是个植物人。风间琉璃木然地望着屋顶,眼睛很久才轻轻地眨一下,目光全无焦点。
“这么说来王将的能力是某种类似精神控制的能力,他能制造出某种奇怪的音乐,借助音频控制对方。”恺撒说,“这算什么言灵?你们有人听说过这种言灵么?”
“这违反言灵的根本准则,言灵必须使用龙文,龙文是言灵的逻辑系统,脱离龙文的言灵就像脱离芯片存在的诺玛。”楚子航说,“而且我们也听到了那声音,在我们冲向王将的车时我们听见了那种梆子演奏的音乐,你感觉怎么样?产生了幻觉么?”
“像是毛里求斯或者新几内亚的土人演奏的原始音乐。”恺撒耸耸肩。
“主席您还对毛里求斯和新几内亚的土著音乐有研究?”芬格尔格外谄媚,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要在这间店里混下去少不得恺撒这位红人的帮助,所以他已经改称恺撒为主席了。
“我们俩都听到了那种音乐,可我们俩都没出现幻觉,这说明不是血统越高就越能抗拒那种音乐。”楚子航说,“那很可能不是一种言灵,更像是服食迷幻蘑菇后的效果。”
“迷幻蘑菇?”恺撒一愣。
“还有这种事情?跟龙类没有关系的超自然现象吗?”凯撒一愣。
“没法解释的事情多了,我们还没法解释他为什么杀不死。”恺撒说,“他表现得越来越像个鬼魂,而号称世界上最了解他的那个人已经被吓得神经失常了。”
“不能等下去了,风间琉璃必须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他现在提供的每条信息都对我们有帮助,”楚子航说,“即使会对他造成精神伤害,我们也得试试。很显然王将在一步步地接近成功,迄今为止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计算中。”
“我只是疑惑他能告诉我们多少,他现在的表现就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恺撒有些犯难。
“主席!我也同意会长的意见!”芬格尔上前谏言,“舍小我为大我,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应有的觉悟!精神伤害算屁,又不是让他去死,可要是解决不了那个王将,多少人的命都保不住!这是他为社会的大多数付出的时候!他要是不肯说,我们就把他吊起来打!”如果不是最后一句话,这番话他说得义正词严,甚至有点剑眉星目的意思。
“......其实我话还没说完,他女朋友还在旁边护着呢,你很难对他逼问什么。”凯撒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啊这......”芬格尔也愣住了。
不过这个时候凯撒又看了芬格尔几眼,忽然流露出欣慰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芬格尔部长,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决定采纳你的意见!”
“主席你看我就说我是有用的人。”芬格尔连连点头。
“那么作为我们中最优秀的新闻工作者,这个伟大的任务就落在你的肩膀上了!无论是给他做心理辅导还是把他吊起来打,都把王将的情报从他嘴里套出来。”恺撒站起身来,“我们先去吃个早饭,希望回来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之前他在对着樱井小暮大献殷勤的时候似乎惹得了她的不快,当场便被一个过肩摔摔了一个七荤八素,现在提起来樱井小暮都还有些心有戚戚然。
“废话,人家是有夫之妇,你像个苍蝇一样围着人转,人不揍你揍谁,”凯撒耸耸肩,“而且你确实打不过她,她毕竟是猛鬼众的前第三号人物,实际上单对单我跟楚子航也未必打得过她。”
“那主席你更不能让我去了!”芬格尔泪眼朦胧,“那岂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房门忽然间被推开,樱井小暮走了进来,目光四下扫视:
“稚女醒过来了,他有话想跟你们谈谈。”
凯撒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尴尬,颇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当场抓获的感觉,只好默不作声地起身跟着她一同向着风间琉璃的房间走去。
稍微走了几步之后,樱井小暮忽然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是他女朋友,至少目前还不是,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
“没有确定关系你还愿意抛下一切跟着他走?”尴尬的氛围稍微有些退去,凯撒奇道,“我记得明明你在猛鬼众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以猛鬼众在黑道中的地位,你之前也算得上亲王级别的大人物了吧?”
“真是令人羡慕的爱情。”凯撒竖起了大拇指。
“没什么好羡慕的,你这样的人,也不会缺乏盲目喜欢你的女孩。”樱井小暮淡淡道,“另外,稍微补充一下,纠正一点你对于猛鬼众的认知。”
“虽然我之前在猛鬼众之前贵为龙马,但那只是因为王将需要一个挡箭牌而已,一旦蛇岐八家决定对猛鬼众动手,想来第一个被他推出去挡枪的就是我,那个老狐狸是个很懂得断尾求生的家伙,而我作为猛鬼众明面上地位最高的人物,自然就是最合适的那根尾巴。”
“说起来,我或许还得感谢你们一下。”
“感谢什么?”凯撒一愣。
“然后因为我们的存在,他们没能顺利展开计划?”楚子航问。
“原来如此。”凯撒点点头,“显然自己大本营横行的死侍让他们发现了内部的不安定因素,上杉家主的失踪也让他们焦头烂额。”
“的确,而且不止如此,”樱井小暮笑笑,“我听说蛇岐八家执行局本部精锐有过半在那一战中重伤住院,犬山家主也身受重伤,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内部也不和,这会是一个反攻蛇岐八家的好机会。”
“我们到了。”樱井小暮忽然道。
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芳香从屋里飘了出来,那是手工烤制的日本烟草在银质的烟袋中缓慢地燃烧。风间琉璃并未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死人般躺在床上,他坐在被子里抽烟,眼神迷蒙地看着窗外的阳光,无悲无喜,神色漠然。他活过来了,但是再没有猛鬼众“龙王”的威仪和歌舞伎名家“风间琉璃”的诡艳,如果不是那支银色的烟袋,他看起来就像是十五六岁的高中生,那个平凡的山中少年。
他的名字是源稚女。
四个人围坐在风间琉璃的床边,风间琉璃默默地望着窗外。
沉默已经持续了五分钟之久,楚子航看看恺撒,恺撒看看芬格尔,芬格尔故作目不斜视没看到恺撒使的眼色。
风间琉璃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忍打破的平静,他的眉目淡淡,轮廓也淡淡,那么平凡,但又那么平静祥和,阳光在他脸上呈现出少年人才有的光影。
恺撒踢了芬格尔一脚,意思是说有用的人你不是说好了要承担光荣的任务么?现在上吧!
樱井小暮忽然清了清嗓子,看了芬格尔一眼,芬格尔立刻闭嘴。
“抱歉,有些走神了。”
这个时候,风间琉璃忽然开口道,他轻轻地吐出一口烟雾,面目淹没在青烟中:“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们的,但拜托诸位不要着急问我,让我慢慢地想明白,这样会说得更清楚些。”
他的声音很清晰,气息也很通畅,可那个弱弱的调子让人心里不由地一寒。
“我现在的样子让你们很吃惊吧?其实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你们每次看见我,我都多多少少化了妆,只不过有些化妆术高超到看不出来的地步。”源稚女想了很久很久才开腔,“我和哥哥的眉眼相似,但是没有哥哥长得好看,只有化妆之后我才像他。小的时候我一直想我要是能跟哥哥一样就好了,哥哥是那么完美的人,却有我这么个不起眼的弟弟,大家也许会怀疑我是不是他亲弟弟。我们两个从记事起就无父无母,也没有人能证明我真的是他弟弟。有几次别人说我们长得不像,我还躲起来哭过......我小时候的性格就是这么弱的。我们俩在山里长大,那个镇子上只有一所中学,学校里的每个女孩都暗恋哥哥......”
“或许那只是因为樱井小姐当时跟你不是同一个中学吧。”芬格尔小声吐槽道。
闻言,源稚女愣了愣,他有些茫然地看了樱井小暮一眼,随即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