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站在冬天冷寂的街道上,柔和的灯火点缀在我身旁佝偻的巨大楼林间,胧月悬在夜空中,将清亮如水的光洒在了我的道路前。微微侧头,我看到四周的人们都在固定的轨迹上行进,车辆的轰鸣声与细碎的低语、欢笑声、脚步声流淌在我的耳畔,牵着我的思绪纷飞。
可真要仔细观察的话,便能发现那些行人的脸上没有无官、步伐也僵硬地像是粗制滥造的人偶一样。远方的明月则仿佛幼儿园小孩剪出来的贴纸,形体诡异扭曲。至于那些涂满生活色彩的杂音,则顶多算是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失真讯号而已,细听的话根本无法辨别内容。
整片冬景都只是玻璃球里的泡沫。
因此,在我踏进此地的同时,我就意识到这是个梦了。而且这是个所谓的“清醒梦”。
同时,尽管梦中的一切都如此模糊,但我还是认了出来,这里就是三年前我死去的那条街道。这就是当初我被那个异种杀死的那个圣诞节,也是我往后三年执法者生涯的开始。
可是,虽然我又一次回到了这里,但我该如何行动?
是做出与当时如出一辙的举动,还是依照如今从心所欲的原则、享受这失去的圣诞夜?
而没等我做出明确的决定,我的脚步就不知何时动了起来,拖着我凝滞的思绪走到了一条涂上漆黑滤镜的小巷前。与此同时,熟悉的景象也像是放映机里的胶卷一样自动地播放了起来:
一只半透明的、少了一只角的黑色山羊就那条小巷深处匍匐着,压在一个女高中生的身上,用牙齿撕扯着她的躯干。令那时的我所陌生的红色液体也潺潺流过,滴落在了我的视线中。
而偏偏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现实相近,撬动了我心中已经生锈的某个开关。
是的,我曾想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拯救别人,哪怕只能挽救一条性命,哪怕要牺牲我自己。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因为我不可能救下来所有人,不可能保证自己所保护的人完全无辜、更不可能保证自己所亲手屠戮的每个人都真的有不可原谅的罪状。
可是,我又清晰地回忆了起来,那时我不假思索冲出去的真正理由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似乎也不是为了拯救他人——那个被黑山羊吃掉的女孩显然已经没救了。
那么,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我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独有的冷气,缓缓地、坚定地走入了小巷的阴影中。
而就在黑山羊注意到我,转身向这一方向嘶吼着奔跑的那一瞬,我也迎了上去,面对我的宿命。
它扑到了我的身上,伴着哀嚎与我缠斗在了一起,那尖锐可怖的利齿亦不断在我身上扯掉血肉。
它的足捅瞎了我的一只眼。
它的牙咬碎了我的手足。
它吞吃了我的耳朵,乃至于腹中落出的内脏。
可同时,我也燃尽了体内的血液,咆哮着钳住了它的蹄。
我扭断了它化作实体的四肢。
我咬烂了它的面颊。
我撕开了它的躯干。
而最终,在我折断了它的最后一只角后,它的身体溶化为了一滩墨色的液体,涌入了我残缺的呼吸道中。奇迹般地,那些无比浓烈的痛楚也随着液体的流淌而被稀释了,它也灌满了我枯萎的灵魂。
而在逐渐模糊的思绪中,我看清了原本没能观察到的,身前那个女孩的样貌——她苍白的脸上流着晶莹的泪水,像是萤火虫一样漂浮在血液汇成的河流上,点亮了我那空洞的问题。
我想起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真正的、特别的理由。
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人在我面前死去。
仅此而已。
直到最后,我听到了警车急促又弥散开来的鸣笛声,看到红蓝色的灯光慢慢溢过了自己的视线与凝固的血液。我隐约捕捉到了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庞、以及沿着她脸庞垂下的橙色长发。
我听到她在呼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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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你终于醒啦。”
那个女人笑吟吟地坐在病床边,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转头,令一头亮橙色长发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则暂时没有搭理她,只是感知了一下自己重新凝结而成的身体,缓缓从床上直起身来。而等视线随着窗外阳光的涌入、渐渐明晰起来后,我才呼出了一口气,侧身看着她,问道:
“时间?”
“2022年12月17日,上午八点。你已经睡了十一个小时了,该起来打工了哦。”
“地点?”
“自然是你每月固定光顾的白鲸市中心医院啊,这不还是你的固定床位嘛。”
“你是?”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我眼前的当地公安隐秘局局长正故意鼓起了脸,或许别人看来可能觉得可爱,但在我看来却堪称老妪惺惺作处子态。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晃了晃手指,指向了我,说道,
“我可是你最最亲爱的监护人,你就算脑子被撞到失忆了也不该忘了我吧?”
对,现在我眼前这个厚颜无耻、拖欠我工资、每周末还要我去她宿舍给她做饭的三十多岁女性就是我在公安隐秘局、代号为【赤雁】的上司,也是我在这三年里名义上的监护人。
于是,我仔细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嗯,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还欠我三千多的工资没还.......叫什么来着?我还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
“先说正事吧。”她直起了身,目光似箭。
“哦对了,这个人好像还说,这周会给我放个假,不会有任何麻烦事找上我来着。是谁呢......”
“先,说,正,事。”
这位局长义正言辞地伸手,把手里剩的几片橘子塞到了我的嘴里,堵住了我喉咙里的话。
看着我埋怨的眼神,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下一秒又不自觉地干笑道,“......工资和假期什么的,呃,总会有的,总会有的,你先别急。嗯,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
她顿了一下,说道,“现在的情况真是有点严峻啊。”
“......确实如此,算得上我最奇幻的经历之一了。”我吞下了嘴里的橘子,回忆了一下自己“休眠”前的那场战斗,酝酿了片刻,问出了如今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许老师的灵魂拷贝被你们救回来了吧?”
“救回来了。”局长点了点头,顺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她无视了我锐利的眼神,在医院的病房里咬上了烟,而在空气中则仿佛有一个透明人为她点上了火,令尘雾与火花徐徐逸散。
“他现在就在专用的维生舱里,还在灵魂传输阶段,等他醒来后我打算带你去见见他。”
那就好。我在心里默念道。
为了预防许老师意外死去,在重走夜路前,我特地去学校的医务室采了一管他的血液。他似乎还问过我用途,我则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是用来“复活”他的。当然,仅仅凭借血液就能转移、保存、上传一个人的灵魂自然是不可能的。如果能办到那种事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只能自然死亡了,世界老龄化估计会比现在更严重......对不起跑题了。
简单来说,凭借血液来拷贝一份他人的灵魂是我独有的能力。而在隐秘局的授意下,我也无法滥用这种类似于复制灵魂的能力,顶多为某些重要人物或者主力秘术师拷贝过一次而已。
这里实说实话,我所吞噬的异种极其特殊,它所赋予我的能力也真的堪称五花八门。
其不止是我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不死之躯”、“血液的兽化与塑形”、“超人的运动能力”,还有“以血液为媒介复制灵魂”、“以血液为媒介的读心能力”(先前以此判断许老师是否说谎)、“以血液为媒介感知他人行踪和身份”......好吧,我说不下去了。如果要概括一下,我就是个被他人称为【血魔】或者【吸血鬼】也不为过的男人。
不过还好我在隐秘世界的名号没有那么羞耻,哪怕罪犯面对我也只会叫一声【代言人】而已。虽然身为高中生,早早就在社会暗面有这种品牌形象让我觉得很奇怪,但听着挺顺口,我也就没去管。
似乎说得多了点。回到正题。
我拉回流淌的思绪,看着抽着烟的局长,忍住叹气的冲动,问道:
“那么,学校现在怎么样?发生那种大规模的灾害,你们不会把那片区域全给封锁了吧?”
“倒也没有全部封锁。”她用指尖轻轻夹起烟头,对着我吐出了混杂着烟草味的回答,
“因为你们的战斗实际上没损害什么设施,也没人真的死了。所以我们要全面封锁的话也没理由,只好先和学校商量停课几天,让我们在场地内进行搜查。”
“结果是?”
“调查出来的结果很简单,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
她说:“始作俑者的那个魔物和三年前杀死你的东西同源,都是黑山羊在异界的子嗣。”
黑山羊的子嗣。我细细地在唇齿间咀嚼这个词,任由记忆将其包裹、逐渐消化。
而没等我完全牵起与这个词相关的所有线索,局长便抢先用言语唤起了我的思绪:
“你也知道,近几年信仰邪神的人数越来越多了。其中一大半都是那个黑山羊教的功劳,我们也为此很头疼。他们三年前突然出现、又以献祭一座城市为代价打开了通往异宇宙的门,使世界各地不断出现黑山羊的子嗣,但目击者却又极少......唉,实在是很麻烦。”
听到此言,我想了一下,提问道。
“你们是怎么确认那是黑山羊的子嗣的,有没有可能只是边境流入城市的变异魔物?”
“不可能。”她摇了摇头,再次叼起了烟。
“我们在学校检测到了失常的空间曲率。毫无疑问,那是只有异宇宙生物才能造成的影响。黑山羊这尊邪神本身就位于于另一个宇宙,因此邪教徒们召唤出的邪神子嗣也来自异宇宙,这是局内比我等级更高的秘术师所作出的判断,我也和你说过很多遍的吧。”
是的。这是我早已知晓的事情。
自从三年前被黑山羊子嗣杀死,我也自发地调查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消息,可惜基本没有收获。所幸我在那场遭遇中遇到了这位局长,由此才套出了零星的情报。其中就包括局长现在所说的,关于那些黑山羊教召唤物的消息。
“据我所知,黑山羊教的目标就是让他们的神完全降临在世间,同化所有的生物。而那些魔物既作为黑山羊的子嗣,似乎也被那些邪教徒们认为是黑山羊的‘感官’,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特征。”
她瞟了我一眼,说道,
“你三年前遇上的那个濒死的魔物被官方称为‘嗜血之羊’,而如果昨晚在校门口看到你们战斗的那些路人没假报目击证言的话,那个魔物恐怕是几年前被目击过的‘沼泽人’。”
我听到了这两个称呼,随即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们部门负责档案命名的人是不是初中二年级还没毕业?”
“哦。这俩名字是我取的。”她吸了口烟。
“哦。那真有品味。”我点了点头。
别误会,这不是阿谀奉承。只是我一想到攥在她手里的、还没给我的几千块钱工资,审美观便突然坐了火箭一般向上飞窜,让我欣赏到了这两个名号中深藏的美学底蕴。真的。
“说回正题。那个‘沼泽人’的能力......真的是很棘手啊。”
局长叹了口气,抽出唇间快燃尽的烟,随手丢到了一旁的空气中,令其自动被扩大的火苗吞噬。
她缓缓叙述道:“我其实更愿意称呼它为‘魔鬼’。因为目前的档案里,它表现的能力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找上固定的目标,与其签订契约并复制契约者的外貌;而它的另一个能力则是无限制造、操控畸形血肉,而且它能将这些血肉固定成某类生物的身体。比如鸟、比如狼、比如蛇......”
又比如说,“人”。我在心里替局长说完了这句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很符合“沼泽人”这个称号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概念是在某个哲学实验里被首次提出的。而实验的具体内容是,某个人出门去散步,在经过一个沼泽边上的时候不幸的被闪电击中而死亡。与此同时,在他的旁边正好也有一束闪电击中了沼泽。
十分罕见的是,这个落雷和沼泽发生了反应,产生了一个与刚才死掉的人无论形体、质量、还是灵魂构造都完全相同的生物。而若是这个生物代替死者回归了他的生活,或许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吧。
而这个所谓的黑山羊子嗣,所有的能力似乎也都是为了“替代他人”而产生的。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
不对,等等。我想着想着,突然间察觉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细节,向局长发问道:
“你说‘沼泽人’是像拟态一样复制他人的样貌,而不是直接套用他人的皮囊?”
“是的。而且契约者似乎还能以自己的样貌为代价向‘沼泽人’许愿。上一次目击到的那只沼泽人就替自己的契约者杀掉了仇人......呃,你的面色怎么变得这么奇怪?我喂给你的橘子发霉了?”
不对,这绝对很奇怪。
我一开始以为那只魔物不过是刚被召唤,于是不知不觉游荡到学校里潜伏了起来。等到夜晚,它才出来制造巨大的血肉森林,捕获了许老师与班长,将其中的一只猎物吃掉,并披上了她的皮囊。而为了杀掉目击者,它才会在昨天晚上再次出现,袭击许老师。
可是如果局长所说的是全部属实,那夺走了班长样貌“沼泽人”就不可能吃掉班长。它甚至像魔鬼一样会为自己的契约者实现愿望,怎么可能会直接杀害班长?
那既然如此,班长现在又在哪里?
而于此同时,还存在另外一个难以让我释怀的疑点。
我没有在意局长的调侃,直接掀开被子走下了床,绕过她走到了病房的门前,持续着思考。
假如“沼泽人”能和班长签订了契约并帮她实现具体的愿望,那它的智能恐怕要比我想象的要高,相比野兽更接近于魔鬼。可这样的魔鬼,真的会冒着暴露真身的风险去杀死目击者吗?
说到底,它真的会留下一个目击者逃走,仅仅让他吓得产生幻觉而已吗?
我注视着面前苍白的、倒映着我平淡神色的房门,脑中被这样一个念头所彻底扎根盘踞了:
或许从一开始,我所经历的一切就是那只魔鬼所导演的戏剧而已。
“你要去哪?”身后,局长也跟着起身,发问道。
“去找许老师,有一些问题我必须找他求证。”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过多解释的必要了。我也相信以我和局长间的默契,她也能从行动中读出我具体的想法。为了挣脱这遍布我周身的、难以忍受的疑云,我必须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了。
哪怕为了不让许老师再在我眼前死去,我也必须主动迈入事件漩涡的中心。这个理由说起来倒是既让人感到羞耻,又很矫情,使我自己都不禁开始批判起自己了。
可既然我还是个高中生,矫情点也无所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