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了两个人拖着他往前走,一高一矮,好像两根拐杖。路上的灰尘飞进他的鼻孔,更加干涩;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在马车中稍稍晃动,他的脑袋被硬邦邦的木板震得生疼;他还看见了一位打扮华丽、像纨绔子弟一般的公子哥正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端着冒着热气的热茶,另一只手抓着银质汤匙。
公子哥将热茶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他,热茶的味道尝起来有点像原来世界里的红茶。公子哥留着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的发梢在该隐脸上划来划去,该隐忍住脸上的瘙痒,装作昏迷,好感知周围的环境。
公子哥突然放下了汤匙,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木门在头顶方向“吱呀吱呀”地关上了,遮挡住了唯一的光源。
该隐睁开僵硬的眼皮,快速地环顾一下这个屋子——
屋子整体没有那么奢华,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椅、一盆茂盛的盆栽和挂在墙上的矛和盾。虽然屋子里面的摆设并没有精致的光芒,但是一切都是那么整洁、一尘不染,屋子的主人仿佛每天都要打扫无数遍。
这个公子哥是哪位?他和之前遇到的那个神明是不是有某种关系?他为什么要救我?我相信绝对不会简简单单的只是想救一个将死之人。
该隐心中疑虑万千。与其现在自己瞎想,不如去问问那个公子哥。
他翻身起床,抓起挂在床边的衣服穿起来,一口喝干了杯子里剩下的红茶,抄起墙上的矛和盾,趴在门前,顺着门缝朝外看。
门外是个空荡荡的庭院,角落里堆着深黄色的干草,另一边的角落里面是一处马厩,深棕色的健壮骏马低着头吃干草。其他两个打扮得像是仆从的人在悄声说些什么。
“你说,主人会怎么处理那个人?”左面那个高个子的人努了努嘴,示意着该隐的方向。
该隐顿时吓了一跳,他以为高个子仆人已经看到他了。于是他赶紧稍稍离开门缝,继续聚精会神地听。
“谁知道呢,主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雷厉风行的,没见过他和别人待的太近。”
“那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先拷问了,打扮怪异的异乡人,说不准就是来这里作恶的。”右面的小个子仆人面露凶光,拳头咯咯作响。
“你疯啦?未经主人允许就私自处理事情会挨打的,更何况在这个人上,也不是没有可能会杀了你的!”高个子仆从声音中听得出来颤抖。
“够了,我又没说要打他,只是想着如果有机会,我就想审问他。”小个子仆从的脸上浮现出觊觎的微笑,“如果他真的不怀好意,我还要打死他。”
“你真的疯了,你要是杀了人,佣兵工会那边会抓你的,把你送进长满蛆虫、铺满干草的牢房,那可怎么办呀?!”高个子仆从垂头丧气,“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朋友,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
“你醒了?”
该隐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
“我没醒!”该隐低声吼着,不小心出了声,不过门外两个人似乎正吵得不可开交,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异样。
该隐回头扫视整个屋子,没有看到别人。
“你是谁?”该隐低声询问,“你在哪里?”
“在你脑子里。”
“我问你是谁?”
“那个女人嘴里的恶作剧与谎言之神的遗志。”
“那你突然出现是要我做些什么?”
“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给你个建议而已——一定要和那个贵族搞好关系,他很重要。”
“为什么?”该隐只能看得出来这个公子哥有非凡的钱财,但是不知道他有什么非凡的才能或者好处。
“他可以提供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信息,只要你可以帮他收集所谓的‘魔物素材’。”
“另外,他很谨慎,不要莽撞地打听任何与他身份有关的信息,火候掌握在你的手里,总之就注意一下分寸就好了。”
“我知道了。”
声音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靠着门坐下,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和他搞好关系……”
该隐看到手中的矛和盾,感觉“和他搞好关系”和手里的“矛和盾”真的很矛盾。于是他轻轻地将矛和盾重新挂在墙上,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公子哥回来。
……
昏昏沉沉中,该隐感觉前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他立刻抬头,看到之前那个公子哥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呦呵,啥时候醒的?”
“刚醒的……”该隐苦笑着回答。
“你俩怎么不看着点儿,他都醒了,也不知道给他拿衣服,就让他穿着这破布?”公子哥嫌弃地揪着该隐身上的衣服,仿佛在拎着一块破抹布,回头对着两个仆从喊。
“我们的错,我们的错……”那两个仆从不断地鞠着躬,嘴里不断说着赔礼道歉的话。
两个仆从一高一矮进进出出,该隐身上的衣服的颜色也逐渐明艳起来,到最后该隐身上也穿上了和公子哥身上一样华丽的衣服。
“好了好了,你俩去备车,我带这位客人去吃个饭。”公子哥笑脸吟吟。
两个仆从赶忙鞠躬,脸上透露出只有该隐能察觉到的疑惑,但是他们两个也没有任何迟疑,就好像如果慢一刻,眼前这个公子哥一样的人会狠狠地教训他们一样。
也对,毕竟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个乞丐之类卑微的人吧,公子哥这么高贵的存在,救一个卑微的乞丐,怎么也说不过去。该隐这样想。
一路上,该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大城镇的繁华的街景。
酒香扑鼻,街边卖酒的摊位上挤满了各色各式衣服的市民,他们争先恐后地拿着酒碗,都想分一碗酒喝,如此热闹,让该隐不知不觉间也感到有些口渴。
“喂,来喝一杯茶吧,我亲手煮的,尝一杯不?”该隐正看着起兴的时候,公子哥凑过来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该隐被吓了一大跳,不由得身体一紧,大叫了出来,“你干什么?”
该隐嘬了一口滚烫的茶,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咳……”该隐瞬间感觉自己的舌头仿佛是被烫掉了一层皮。
“慢着点诶呦。”公子哥笑了起来,“看得太认真了吧哈哈哈……”
“这街景看了无数遍了,我都看腻了,本来打算去别的地方转转来着,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该隐一下子警觉起来。
“没什么,要不是我懒,我早就走了哈哈哈。”公子哥笑着,打着哈哈,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模样。
该隐听公子哥这么说,自己也没有心思欣赏街景了,他不得不弄明白身边这个纨绔子弟一般的公子哥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个人救该隐做什么。
转眼到了酒馆,一进门,令人心烦的喧闹就充斥了他的耳朵,刺耳的声音鼓动着他的耳膜,让他的心跳也逐渐加快;酒水的味道、花生油的味道、柴火的味道和客人们的汗水味杂糅在一起,满是烟火的气息,让人心里愉悦但是这些混杂的味道在一起也让人觉得有些不适。
这样倒也好,即使他要做什么我也可以陪他玩一玩。该隐这样想着,心情自然就放松了下来。
“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该隐眼睛盯着菜谱,头也不回地问。
“随便叫我什么就好。”公子哥也是一样的散漫。
“那就叫你‘公子哥’吧,跟你挺配的。”该隐用余光瞟见公子哥脸上并没有哪怕丝毫的慌张。
“你要是执意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叫你‘要饭的’了。”公子哥回怼。
菜一道一道地上齐了,两人再没说一句话,只顾着吃面前盘子中的菜肴,直到盘子们一个接一个被清理地干干净净。
“你要知道,咱们镇子里面不养闲人。”公子哥突然来了一句,“所以,你打算吃完饭后去哪里?”
该隐自然还没想要去哪里,但是对于他来说,只要可以清除邪恶力量,哪怕待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都能过得去。
“还没有想好去哪里……”该隐苦恼地抱怨着,“如果能有份工作做就好了。”
“这个嘛……咱们镇子里有个工会叫‘冒险者工会’,给的钱还挺多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冒险者工会……去哪里冒险?”该隐装作不知道。
“自然是去魔物森林里啊,不过也有一些其他地方的冒险委托,但是大多数都是薪酬很高的,这点你放心。”公子哥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他眼里,这个世界充满了笑话。
“魔物森林?什么魔物?”该隐想尽量详细地了解这个镇子的情况,尤其是一些不正常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吧。不过,你要是想去冒险者工会,我倒是可以给你走走关系,让你体验一下,然后你自己来决定是去是留。”
该隐越发地捉摸不透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神经质的“公子哥”了,从相遇到现在,不光给他穿,给他吃,给他喝,还帮他找工作。他们俩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啊,为什么要这么厚待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公子哥”认得他。
可是怎么会认得他呢?难道是那个神明?不应该吧,这个“公子哥”身上没有任何神明的气息。可能是他想多了吧,也许只不过是这个纨绔子弟突发善心,将躺在路边的他救了回来,也只是因为他的小小的善心。
真可悲。
“走吧,带你去那个冒险者工会看看。”公子哥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发呆的该隐。
“好……”该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大!老二!扶这位公子上车,他怕是吃撑了哈哈哈哈……”公子哥又一次大笑。
该死的,你是生下来就是出来的吗?天天笑什么啊,我有那么好笑?笑容真的好假,你就不能伪装地好一点么?
在一高一矮两个仆从的搀扶中,心里骂这个公子哥无数遍,不过还好最后他还是顺利地坐上了马车。
车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不断,木头之间“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路上人渐渐地变少了,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
“我想问你,为什么总是哈哈大笑?”该隐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为什么啊,看见你就想笑。”公子哥头也没回。
“什么叫‘看见我就想笑’?我长得好笑?”该隐气得直接坐直了,怒目圆睁地瞪着公子哥。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嘛,老话说得好——笑一笑,十年少嘛。”公子哥又一次笑了起来,这次他笑得发颤,把头饰都弄掉了。
该隐看着地上的头饰,无动于衷,最后索性转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其实,我很羡慕你,想像你一样,可以把这些该死的头饰甩在地上,然后不用管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有些事情我必须扛起来,即使这些事情像这些头饰一样沉重、棘手。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可能就是一个浪荡的纨绔公子,没关系,我不会记仇的,你只管听着就好,我必须掩饰自己的想法,否则可能会有其他人盯上我。”公子哥难得地正经起来。
“之前我说——要不是我懒,我早就离开这个镇子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公子哥重新把头饰戴好,“在很久很久以前,西面的森林一派生机,但是后来……”
在公子哥凄美的描述下,该隐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一片片生机勃勃的森林;也看到了残酷的战争中,大片大片倒塌的房屋、零零星星奔走逃命的平民、大波大波横行霸道的矮小的魔物、奋死抵抗的骑士团;也看见了这位公子哥在火焰与废墟中穿梭,在死亡中拯救生命的样子。
在公子哥的声音中,远处高高矮矮的房子逐渐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哟嚯,这么快就到啦?老大老二!不是说了让你俩慢点吗?我还在跟客人谈话呢……”公子哥扯着嗓子喊。
“我们的错,我们的错……”两个仆从还是这句话,仍然是不断鞠躬,“那您看,需不需要再绕一圈?”
“绕你个头,”公子哥轻轻在高个仆从的头上敲了一下,“你俩先进去招呼人吧,我在这再待会。”
两个仆从一前一后走了,想必遇到这样的雇主,他俩也是很幸福的吧。
“很高兴能认识你啊,‘要饭的’先生,那么,现在该走了,以后咱们可以书信来往。”公子哥真的很善于言谈,他把他从小到大的趣事讲了个遍,仍然不尽兴。
冒险者工会的营地很大,各类设施应有尽有。有能同时拴十匹马的马厩,有放得下五辆马车的库房;还有武器库,武器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类的有有骑士剑、重剑、双手剑、砍刀、长枪、长柄斧……,弓弩类的有普通的弓、省力的复合弓、射速极快的连弩,还有陷阱类的、投掷类的等等;最后就是盔甲房,从藤甲到重甲,从小甲到密不透
风的全身甲,甚至还有战马用的盔甲。
“敢问阁下忽然到访,是有什么吩咐么?”一个秃头青年快步走来,恭恭敬敬地询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公子哥装作闲来无事的模样往前走,“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该隐。”
“你好,你好。我是冒险者工会的负责人,叫我凯林就好了”秃头青年伸出手,握住该隐的手,使劲摇了摇。
“该隐。”该隐陪着笑了笑,同凯林交换了名字。
“我这个朋友现在无所事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在你这里,谋个一官半职。”公子哥回头看了看该隐,又看了看凯林。
“虽然阁下威望很高,可是冒险者工会不是人人都能随意进的,都要考核的,希望阁下还是不要记恨我,这是规定……”凯林一本正经地答。
“那就考,正好看看我是不是看错了人哈哈哈。”
该隐心中忐忑地很,因为如果他没有通过考核,他就没有办法在这个城镇中立足。
“放心吧,不会难为你的。”凯林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的考核是什么呢?”该隐忍不住好奇。
“帮我取个东西就行。”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现在就可以去,去哪里取?找谁取?”该隐有些跃跃欲试。
凯林领着该隐进屋,详细地跟他讲了事情的流程。
月亮正高的时候,该隐收拾好行装,随手拿上了一柄佩刀,然后就急忙启程。他按照凯林的路线一直走,终于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处孤零零的房屋,凯林要求他半天之内拿到屋子里的货物,然后火速带回去。
他不清楚货物是什么,难道是金子银子?丝绸?钻石?
他来不及想这么多了,他一脚踹上去,发现这道门坚硬的像是铁锭。
就当他看着厚重的木门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摔倒的老妇人,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忙跑着回到那个老妇人身边。
……
“请问您家在哪里啊?”该隐轻声问。
“什么啊?”老妇人大声喊。
“我说——您家在哪里?!”该隐大喊。
“就在前面,那个屋子里面……有重要的东西……”老妇人咳嗽着,想爬起来。
该隐将老妇人背在身上,急忙朝着那间屋子走去,只是走着走着,觉得老妇人变得好重好重,重得快要将他的脊柱压塌。
该隐只好将老妇人放了下来,喘息了片刻,弄不明白为什么老太太会越来越重。
忽然他想到一个传说,如果对一个老人怀有非分之心,那么当你搀扶或者背这个老人的时候,你就会被这个老人压到窒息,甚至压断脊柱而死。
于是他不再想着那间房屋的货物,不再把这个老人当枪使,而仅仅是想把老妇人安全送到家,尽一个晚辈的义务。
“是啊,如果不把她送回去,恐怕会被野兽叼走的吧……”该隐心中琢磨着。
转眼就到了那间房子前,老妇人伸出手,示意她要下来。该隐赶紧把老妇人放下来,坐到地上。老妇人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钥匙递给他。
他打开房门,房子里面非常整洁,虽然屋子整体没有那么奢华,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椅、一盆茂盛的盆栽和挂在墙上的矛和盾,但是总感觉屋子的主人每天都要打扫无数遍。
“哦对了孩子,那盒点心,是一个秃头青年托我拿给一个叫该隐的年轻人,你认识他么?”
“我就是该隐。”
“是这样吗?那我就安心啦,我要睡会了,走的时候请你带上门,谢谢你。”老太太闭上了眼睛,满脸安详。
一缕阳光从东面照射过来,该隐的影子投射在遥远的树干上,长长的。他很想停下脚步,可是没有时间给他用来歇息了。
“干得不错啊,该隐。”凯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货物是我送给你的点心,就当是犒劳你的礼物吧,同时也庆祝你通过考核。”
“哦对,还有一封信。”一封精美的信封递到该隐的眼前,“昨天一个邮差送到这里的,说是一个叫做‘要饭的’的信,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我可以帮你找。”该隐心中尴尬的想钻进地缝里。
“那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就这样吧,晚安。”凯林就离开了,留下该隐一个人。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