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搞什么呢,搞什么呢,搞什么呢...嗯?”
羊角男人的嘴并未张开,可柏莎分明听见了那从他嘴里冒出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令她感到反胃。
“听我说,”他说,“你看上去恶心极了,小柏莎。”
此时的柏莎拖行于地,好比于一片双面涂有果酱的吐司面包。羊角男人致以轻率的关怀。
“...请问我在哪见过你吗,先生?”柏莎扬起脸,如堆砌石砖一样堆砌笑容。“也许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
“是吗?”男人咧咧嘴,“也许我只能推你一把。这里没别人,只有我俩。就算是你把尸体留在这里也没人发现得了,明白我的意思?”
柏莎默然,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想不到你还有这一天啊,柏莎·艾贝尔森。”羊角男人欠身踱着步子,“让我想想...这是你第一万三千五百九十...哦,我不太确定。最后的数字也许低于五的数字吧。具体的死亡数只有你本人最清楚,对吧?”
柏莎默然,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哦,是我听错了吗?我好像听到你提到了‘失忆’这个字眼。也许我的机会就要来了。你说对吧,小柏莎?”
柏莎默然,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说,“你做得不错,我想我可以抽点时间记住你的名字。”
“当然!”羊角男人行了礼,尽管动作颇为夸张。“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的名字,但前提是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嗯哼。”柏莎将身体翻转过来,面朝天花板,“最好别让我久等。”
羊角男人示以礼貌的微笑:“在你为数不多的记忆中,还记得哪些?”若是他手里有一份记事本,恐怕他的下一句便是——请问您还需要别的吗?
“记得小时候的事。”
“哦?是什么呢?”
“那就只能靠你猜了:猜猜我十年前学会了什么?”
羊角男人默然,他耐心地用左手手指摸摸下巴,好像在确认自己是否长了山羊胡。思忖良久后他遗憾地摇摇头,接着弯腰俯视柏莎。
“你可真会吊我的胃口,”他说,“可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
羊角男人全然将柏莎的存在忽略,长方形瞳孔的眼睛突然向四面八方乱转,显得很不安分。
“看来我们还有过不少交情,是吗?”
忽然间,柏莎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不错。”
“把钥匙埋进我胃里肯定花费了你不少心思吧?”
“也许吧。”羊角男人脸上流露出宽慰的神情,“就像变魔术一样?”
“非常精彩的魔术。”柏莎笑着,配合男人的演出。“唯一遗憾的是,我手边并没有几张钞票来支付演出费用。
羊角男人也笑了。两人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声音回旋一圈后又回到他们的耳中,充满于屋子里的一切寂静都静候着那笑声的消逝。
“有时候一句简短的赞许能胜过金钱本身。”羊角男人满意地说。他蹲下来轻轻抚摸柏莎的头发:松软、新鲜、可口。像新鲜出炉的奶油软饼。
“你知道我会因为玻璃碎片而呕吐?”
柏莎面无表情。
“当然。”
羊角男人继续摸着。
“门把手也是?”
“非常正确。”他指了指柏莎空荡荡的左边衣袖,“原本就是你的左手。”
忽然,柏莎歪起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她就自己的大脑好端端的放在脑壳里一事深表怀疑。
眼下羊角男人收起了手,起身整理衣冠,确保那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不留任何一丝褶皱,又郑重其事地检查隐藏在袖子下的金手表。在确认了时间和金手表都在之后,他把头上的左角拧断,在目前逐步失去听觉的柏莎听来,那声音无异于在海底挥拳。
“事实上,我并没有确定的名字,又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名字。”他说,“以前你总叫我‘推销员’这个名字,所以,明白?”
“够形象了。”
“听着。”推销员抬高音量,“时间非常宝贵,我亲爱的柏莎,这里能够给予你整理思绪的时间微乎其微,可以理解?”
“当然可以。”
“很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面走廊,走之前不忘问起先前的问题。
“那么,你在十年前学会了什么?”
柏莎点点头,轻轻一笑。
“你不知道吗?”她说,“十年前我在硫酸里学会了仰泳。”
◆
离开猩红房间,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左右两边皆有温和亮光的廊道——并且都有拐角,拐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说不定是个回廊呢。
当两侧道路的选择摇摇晃晃地进入柏莎的思考中时,她选择了右边。她是好样的,这意味着她不拘泥于自己惯用手为左手而选择走左边。
她如蛆虫一般笨拙地操纵自己近乎休克的身体前行,可她却没觉得难堪、自愧、愤怒、悔恨——至少没表现在脸上。
美妙的邂逅是在柏莎·艾贝尔森第三十七次呕吐发生的。身着西装外套,头上长有两根羊角的男人如舞台上的演员从拐角背后跳出来。
“早上好吗,我亲爱的柏莎?很高兴能在九点之前见到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我认为还是做点儿噩梦比较好,提醒你别把日子过得太安逸。”
他做出只有在推销员脸上才能找到的笑容,英俊的脸庞十分赏心悦目,行为举止中,礼貌显得比莫埃里克铁塔还要突出,行为比亚多药片的广告词还要夸张。整套黑色西装,系黑色的领结,穿闪闪发光的黑皮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柏莎想,他的内脏也会变黑的。以防万一,还是别告诉他为好。
“虽然我很想用‘小’来形容你,可想想看,你已经没那么小了。”羊角男人做出一副苦闷脸,“这是我们第二十六次见面,可实际上这依旧是第一次见面...这意味着我需要向你进行第二十六次自我介绍。我讨厌重复,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嗯...你不可能不清楚《新奇的艺术》吧?或许你应该再读上七百七十三遍,这样就能凑上十万的整数!”他如唱起圣歌般改变音调,“十万!十万具试验体!十万个黑洞!十万瓶洗手液!十万这个数字能让更多的人走出损毁与偏见的迷雾。想听听更多吗?不想?好吧,好吧...”
这个吵闹的推销员是谁?
柏莎对此一无所知。一切所目睹的、所思考的,无一不落入《新奇的艺术》中。这下柏莎该怀疑自己是否只剩下十万个脑细胞了。
“哎呀,哎呀。怎么搞的,搞什么呢,搞什么呢,搞什么呢...嗯?”
男人翻页便笑话起了柏莎。
◆
只听见推销员大笑一声,很快他的声音便消失在回廊中。
眼下是一次机会:螺丝起子不在这里。
我从左手边的袖子里拿出录音方块。
开始。
咔——
“大家还好吗?这里是艾贝尔森的精神错乱节目。虽然刚刚的节目发生了一点儿——突发状况,但还好,现在我依旧在这里,等待你的来电,等待你的耳朵!节目永不停播,欢乐?欢乐永远!”
“大家或许清楚柏莎·艾贝尔森是位怎样欢乐的女士,是的,她自身的欢乐能永远超越痛苦所带来的折磨!刚刚我因为一把小小的钥匙弄破了胃先生——它不高兴了,想把它所有的胃酸都淋在我的内脏里。这个时候各位也就会想:接下来需不需要在艾贝尔森女士的下一个墓碑前举办一场盛大的跨栏比赛?我在这里严肃声明——”
“完全可以。”
“......”
“啊哈,开个玩笑。现在死还太早了,各位能想象把餐后甜点放在餐前酒的位置吗?不能?我当然也不能!若是各位当中的哪一位能够想象到,恐怕他或者她将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幻作家,我可以用我的左手做担保。”
“就在刚刚,我遇见了一位头上长着羊角的推销员!他向我聊起《新奇的艺术》,哦,我真不敢相信居然能遇见与我同样爱好此书的人,他还说他使用类似魔术一样的力量将我的左手砍下变成门把手,将一看就比我的舌头还贵的金钥匙埋进我的胃里。各位一定对此感到十分惊讶,我当然也一样!当时我害怕极了,我感觉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都因为极端的恐惧而呕吐!”
“现在,我来向各位展示一遍我当时是如何呕吐的。”
“就像这样。”
“......”
“啊...呕...呕呕呕...”
“......”
“不知各位是否都感觉到了我当时的恐惧。上吊得正起劲,结果绳子因劣质厂商的诅咒而断裂,这下该怎么办?一个道理!”
“......”
电流声。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是吗?”
“......”
金属的碰撞声。
“我们的节目即将接近尾声。”
“......”
脚步声。
“有没有哪位观众知道接下来我将要干什么呢?”
脚步声停止。
“猜不出来?那么就由我来简要说明一下。”
“想必各位一定清楚阳光是如何充溢一个生命的内心的。”
不远处,皮鞋的嘎嘎声响起。
“可尸体呢?各位知道如何去充溢一具尸体吗?”
电流噼里啪啦地响着。
“马上,各位就会知道了。”
...
......
寂静的空间里,突兀的电流声炸裂开来。
接着,便是一声类似人头撞击到地面的闷响。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踵而至,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哒哒哒——脚步声。
录音方块被拾起。
“呼——喂?各位听得见吗?现在我将告诉各位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