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4.2.5 9:13.
东京国立古博物馆附近。
死一般的寂静,在这市中心诡异又违和。
然而好像是要为不久后的爆发做铺垫似的,开始逐渐能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
滴——滴——
放眼望去,除了一旁的悬浮磁高速列车与空车正在高速行驶中,整个马路上的车流都挤作一团,这种车流堵塞事件已经许久未见了。
“操……三年来头一次堵车。”
某辆早已因为无人驾驶技术的诞生,而日愈少见的出租车上,中年男子一边咒骂道一边查看着多媒体上的地图和时间。
“额……小姐,可能要晚一会到了。”
“……”
后座上,戴着黑色墨镜的女人没有开口,只是沉默不语,连视线也无法捕捉。司机透过后视镜确定乘客大概没有不满情绪后,说道。
“我下车看眼前面怎么回事,麻烦您在这里等会。”
说罢,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车上的乘客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确定时间后,稍微放松了下去,半躺在座椅上。
恍惚之中,她仿佛看到了什么,隐约显现在眼前的黑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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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麦色长发的女孩的身影在灶台前,身形被洒入的一缕朝阳所覆盖,粉嫩的连衣裙被清风吹拂得轻轻飘荡,天真无邪的笑容动人心弦。
“……”
被招呼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手摸索着一旁什么东西,稍后却又停止了动作,在沙发上沉着头揉着眼睛。
“玛利亚姐姐?你怎么了……”
女孩询问道,而后缓缓轻步走近,将手搭在了名为玛利亚的人肩上,温柔地,轻声细语地说道。
“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
“够了!”
玛利亚忽地挣脱,将少女推倒在地。而后猛地站起,瞳孔中流露出悲伤与愤怒,而女孩害怕地差点要哭了出来,她沙哑地喊道。
“你已经死了!他妈的……过去的幻影为什么总来折磨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发泄般打砸着小屋内的家具——
一家四口的合影,窗台前的水仙花,桌子上的闹钟,灶台上的瓷碗。
而那女孩的身影与小屋,在她的怒吼与破坏下,如同幻影一般逐渐扭曲,而后变淡,直至消散。
“……”
“喂……”
“喂!”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旁左侧车窗前的司机正招呼着,貌似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迟钝了一会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回来。
“啊……”
女人迅速打开车门,在司机的招呼下走了出去。一整条马路彻底堵死,宽广的柏油路两头被车流塞死,望不到头,广袤无垠。
“刚才我往前走了点……前面说是政府封路了,大概要封到明天。”
“……”
“大概没法送你到目的地了,车费我也就不要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下去然后绕过去吧。”
“好。”
她看向远处的天际,一览无余,默默地摘下了墨镜,整理好收纳进衣服里,空气中却隐约传来一丝令她感觉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
还未能反应得过来,远处猛地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声浪与撼动使得险些将她掀翻在地。紧接着,远处的天空中,什么东西短暂地遮住了阳光,而后——
漆黑的装甲车猛地飞来,所幸落点与她的所在位置较远,车体砸在车流中迅速掀起一片爆炸,而后,残骸中再次燃起熊熊烈火。
车主们也不顾自己的财产安全了,纷纷下车,发疯了似的朝着街上的其他方向跑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
“谁知道!快跑!”
“我的包……”
名为玛利亚的少女眉头一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正欲跟随人流一起逃离。尽管左耳已经听不见任何声响,却仍在身后清楚地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喊声与尖叫。
“呀啊——”
“……”
一瞬之间,貌似人影在她面前闪过,耳边充斥着炮击,战火的炼狱,而在绝望中,那闪烁光芒的身影也逐渐黯淡下去。
无人知晓她那一瞬究竟又经历了什么,也无人知晓她又感觉到什么,思考了什么,决定了什么,只得寻觅到,其逆向人流而上的背影。
“唉!你干嘛去!”
“别管了,跑吧!”
随着空中不断携着袭来更多的残骸,其中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熊熊燃烧的装甲车,与人类的残肢内脏,不均匀地散落在,死拍在逃跑人们的身上,或是马路外的商铺建筑。
她听不到左侧的任何声音,包括爆破,热浪拍打在身上,她便将大衣扔去,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终于片刻后以全速冲到了封锁的源头。
坚固的路障已然化作废墟,毫无用处,她轻松地跨了过去,而后只见地狱般的景色浮现在面前,就如同往日尘封的记忆,刺痛着她。
“又来……”
断壁残垣与这几个小时前华贵的博物馆看上去没有任何关系,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腥臭味道,大地不断震颤,仿佛有什么巨物在行走一般,街道上的军队已经化作破败的尸骸与烈火。支撑柱倒塌之下是各种建筑材料构成的地狱,若有受害者在其中,绝无法脱身。
而此时,印证了她的不安与猜测。废墟后传来求救的喊声,而博物馆的入口已彻底被建筑残骸所掩埋,毫无任何切入点。
身周是军人的尸体,身上的装备尤其精良,武器也是最为先进的,尽管玛利亚对其极为厌恶,但当发现其中竟还有便携式反坦克武器时,便迅速冲上前去,将其拾起。轻车熟路至极,迅速摆好正确的发射姿势,而后将武器的模式调整完毕,用在其上的战术锁定镜直接瞄准了大门的废墟。
吭。
扣下扳机后,并未像记忆中的一样,爆发出可怖的火舌。她眉头一皱,迅速捡起一旁的步枪,仿佛意识到什么。她迅速对着空中放了几枪,果然。
一发子弹也没能射出来,并非是子弹打空,而是整个枪械的结构都被破坏,瘫痪了。就在她深感不对劲时,身后猛地传来如大地崩塌的巨响,巨大的震力将她整个掀翻,倒在地上。
她迅速爬起,确认并无大碍后迅速将被震飞的枪拿回手中,正欲检查问题发生处时,面前大地的阳光忽地被漆黑覆盖,沉重的喘息声在右耳边回荡,热气缓缓拍在背上,后背如坐针毡地竖起汗毛。
手中的武器逐渐轻了起来,而后,整个枪的结构如同拼装玩具,被轻松破开,朝着自己身后,无法看见的东西方向飘去。过了几秒,后脑便有了那令她最为恐惧的感觉。
被枪口抵住的感觉。
“……”
她立刻停下动作,整个人僵死在那里,而后迅速蹲跪下去,将身上的多余的毛衣中的物品拿出放在地上,双手举起而后抱头做出了标准的投降动作。
“我投降,别开枪。”
“咕……”
黑影貌似要说些什么,而后用枪管戳了戳玛利亚,似乎是在示意她回头或是站起。她咽了咽口水,看向一旁地上的手枪,仿佛心里有了底。
玛利亚在确定那陌生人还算没有击毙她的意思后,大胆地缓缓站起身来,死死地凝视着地面,但同时也是在注视着那漆黑的金属制品。
就现在。
心中一切明了,腿部迅速发力,枪体被击飞到半空中,她干净利落地直接接住,迅速回头,反而瞄准了敌人——
空。
双瞳转瞬如刺针一般尖锐,手中的杀戮机器此时是多么可笑,原本听不见的左耳居然向大脑传达着轰鸣,冲击着其大脑神经。玛利亚的脑中一瞬间闪过了列宾所作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她的胃就是痛苦的纤夫,牵扯着麻木的嘴角;阵阵的反胃感就是嘶哑的号子,让一片空白的大脑保持最基本的理智。
作为人类的最原始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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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4.2.5 9:14.
喧闹着,嘈杂着。
宽敞的室内空间被人的吵闹声填满,刺耳的警报时不时还回响在耳边。赤红的灯光将整个楼层笼罩,恐慌,紧张,焦急。
“第二支援步兵队全灭!现场死亡人数来到一千二百六十四!损失资源……”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伤亡数字了,访问者为什么还没有就位!”
在指挥台上,略微有些怒气的红发中年男子对着其他在计算机前忙碌的人员斥责道,而在指挥台前,则安置着几台舱室般的装置,隐约能看见一名少女正好似沉睡般躺在其中,脸上神色时不时扭曲起来。
“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东京K区完全停电,设立的便携站点的备用电能也被摧毁了!”
“调派的军用运输机到哪了?!”
“还有一分钟到达敌人所在位置,访问者可以接入了!”
与司令汇报着情况的朔也一边调取着路线的距离,一边向着一旁工位上正忙着接入准备的艾尔芙奈因说道。
“艾尔芙奈因,拜托你了!尽快让赛莲娜接入!”
“交给我吧。”
她点了点头,仍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几台显示屏,确认各项指标正常后,和一旁的葵再次核对了一次适格度与情况。
“运输机到达位置。”
“接入准备完毕,开始传输。”
朔也将视角切换到了运输机之上的准备好的战斗机器,脚下便是万米高空,就连那高楼大厦也如同蝼蚁一样渺茫,只听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爆破,狂暴的力量仿佛要将其从机舱内拉出。
“到达标记位置上空!请求下一步指示!”
“稍等!访问者正在接入了!”
“收到……”
一旁轻装上阵的士兵刚要汇报消息,突觉头盔猛地震颤,整个人险些被冲击直接拉断脖颈,他急忙抓住一旁的杆位猛地趴了下去,而后意识到什么。
“Jinking!Jinking!敌方或有SAM!”
他猛地咆哮起来,提醒着驾驶舱里的几名驾驶员,正如所担心的,冷血的机械音立刻宣判死亡,说出了他们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雷达告警感应系统出现故障!机体被命中了!”
“敌方SAM发射,敌方SAM发射。”
“Smoke in the air.”
“操!还要多久才好!”
“地面部队?地面部队!”
他们失去了无线电的远程联系,而不知如何从地面袭来的死神正以恐怖的速度逼近着他们,只有一次,一瞬机会。否则一并化作烟火,散作尘埃。
“Chaff fir……”
话音未落,最后的画面也被彻底切断,化作杂乱无章的雪花。朔也将镜头关闭,叹了口气,迅速报告道。
“第三支援空军队……”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却看到一旁显示屏上,所有队员的生命体征全部显示为健康的绿色,而投放舱中原本橙色的待机点也消失不见,他有些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一旁的艾尔芙奈因。
只见她正笑着紧盯着下方的赛莲娜,风鸣总司令也注视着链接舱上方的大屏幕沉默不语,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访问者已进入降落过程。
“刚才发生什么了?我这边的驾驶员视角被切断了。”
“你不是有访问者的视角么,看看就知道了。”
“好……指挥拜托了。”
男人将视角调到了访问者,又将时间重放回了一分钟前,专注地注视着屏幕上发生的一切,企图得到发生了什么的答案。
2144.2.5 9:16:05.
尽管是敌袭来临前的最后一分钟时间,访问者依旧处于未完成传输的状态,而一旁的士兵此时正在询问下一步指令,而后险些被流弹击毙。
“还没动作吗……”
朔也疑惑地继续看了下去,以他的判断来猜测的话,如果十秒后访问者再不完成传输,那么不可能赶得上任何可能性。但疑点更大的,是从地面飞来的子弹,万米射程,垂直命中……
“十,九,八,七……”
一旁的士兵开始咆哮着提醒飞行员,但这时已经响起了宣判死亡的SAM锁定警告,尽管是这个高度,SAM的恐怖速度也可以在十秒之内将这台钢铁铸造成的飞鹰的毛给拔干净。
“六,五,四,三,二……”
舱体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但并非是被SAM击中导致的摇晃,而是驾驶员正拼尽全力企图将角度逆转后发射热诱弹的临死挣扎,朔也预测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一秒,就在画面要被切断之际——
“一……”
“神话防火墙启动完毕。访问者:赛莲娜·卡登扎芙娜·伊芙。”
“银腕·Airgetlamh,行动开始。”
一刹那间,眼前簌地闪过一丝银光。又如起死回生,没有一丝犹豫从机舱中跳出,直视着空中袭来的地对空导弹,猛地从两侧拉出链剑,如破碎的镜片被链接在一起似的,破败危险。
“赛莲娜开始行动!”
与女声播报同时结束的是人形武器的变化,其迅速解构般又化作赛莲娜的模样,就连声音也是如此,而在他人的听觉与视觉中,却是充满电流的破碎音与撕破空间的乱码产物。
两侧的风声狂啸而过,高空下落的她并不需要氧气或其他碍事的东西,双手握着链剑朝着袭来的毁灭者俯冲而去。
“赛莲娜,阻止SAM命中运输机!”
“嗯!”
她的面前涌出一批批数据与信息分析,以及各种路线的最优解做法,那正咆哮着的钢铁野兽也不过是囊中之物罢了。速度至上才是最优解,她立刻调整身形,在导弹即将接触到她的几秒前化作飞身下踢的姿势,同时突地甩出手中链剑,在确定其即将到达后,在半空中灵巧地扭动身形,转上两圈之余,链剑也因此缠绕在那导弹之上,而后被刺针所扎牢控制。
在那之后,她双臂猛地发力,用出全部力气拉紧缠在手上的链剑,那带有巨大力量的野兽瞬间遭到遏制,如哑火一般慢了下来。但并不满足于此,更进一步动作地将双臂举过头顶,导弹如玩物一般被轻松甩到上方,她再次迅速调整身形,做出猛地下砸的动作后以最快速度解除链剑的束缚,那一片片镜片散落在空中,化为支点。
“与SAM保持距离,小心对方空中引爆。”
无线电那头的指挥也逐渐冷静下来,战斗的胜利已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赛莲娜也不再犹豫,被刀刃接住后,将其作为支点在空中迅速跳跃转移,而那些个被经过的刃片也再次拼合,如流水般轻柔地跟随在她的右臂后方,又闪烁着凌冽的寒芒,预示着敌人的死讯。短暂地观察过后,确认导弹已经改变方向向着地面冲去,在踏上最后一个支点后,她已经来到敌人的正上方,做好了一击毙命的准备。
“已锁定目标,请求模块解锁!”
“权限通过,模块一解锁。”
赛莲娜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说道,但实际上是正与神话防火墙的系统进行交流,得到最基本的战斗力后,她伸出右手食指中指,簌地在左臂上划过。而后,脚下的刃片像是受到召唤,向上涌来,在左臂的外围空中整齐排列化作刀刃阵列。见状她也加速俯冲速度,立刻向地面冲去,而早就冲向目标的导弹此时即将接触,不过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在千钧一发之际,距离目标几十米的空中,所有人只觉耳边忽地无声,被窒息感蒙蔽了片刻后,瞬间寻见下方晴空剧变。先是点点火光浮现,一刹那间变从中绽放化作红莲,浓烟与热浪一并袭来,直冲云霄。但这并没能阻挡她的冲击,但周遭的建筑如同被融化般全都一并瘫软如泥,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敌方火力强大,是否需要模块解锁……”
“不麻烦了!”
迎着热浪与烈火,在狼烟中穿梭,拒绝了提议后,臂旁的弧线簌地活跃起来,而穿过狼烟之后,她好像忽地看见什么。伴随着轰隆的巨响,直接重重地砸向地面,整条街道一片荒芜,如战争过后的狼藉,如末世中的废墟,天空也显露着可怖的鲜红色,太阳的光辉在层层密云的遮盖下荡然无存,顿时如世界末日降临。
她从浓烟中走出,望了望一旁的废墟,又直视了面前的怪物:扭曲的肉体粗糙拼凑,宛如现代工业的残次品,令人作呕的凹凸不平的表面与色差使得这个好似在崩溃边缘疯狂徘徊的肉瘤更为刺眼;由各种电子产品解构重组后形成的骇人链锯的锯齿飞旋,即便是访问者的高速视觉也只能捕捉到残影,刺耳的轰鸣声更增添了几分危险气息;刚刚用来攻击的巨大炮口直接如黏连一般陷入“手臂”中。好似被剥去肉骨的赤裸裸显露出来连接“眼球”的丝路悬挂着车头大小的眼珠;身上传播出来的腐烂与恶臭更是刺激神经难以承受。呕吐感猛地袭来,勉强忍住后吃力地说道。
“关,关闭嗅觉系统连接……”
“赛莲娜,小心应对。尽量收集敌人情报。”
“我明白了……”
咽下一口口水,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这种怪物是第一次遇见。可怖的高度与腐败的外表一边冲击着她的视觉神经一边摧残着她的内心,要不是能人为关闭嗅觉,恐怕现在已经没法冷静下来战斗了。抬头确认,对方行动迟缓,此刻刚将臃肿的身躯转向自己,便立即召回碎裂的链剑,重振旗鼓。
“Сестро, я продовжу рухатися вперед.”
默默念道。像祈祷,又像告别。
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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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5 记录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