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这个故事是在高中时写的，如今已经过去五六年了。那时学校对于逃离这个主题进行征文，左思右想之后，干脆用做过的噩梦写了这个短篇故事。
一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人们发现一些奇异的人和身影在影像中惊鸿一现，甚至就在眼前，如影般闪过，却从未真正见过他们的模样。
我曾经也怀疑过他们的存在，认为他们只是神经紧张的人们把错觉过度夸大的结果，甚至对他们不屑一顾，一直到那一天，我真切地接触到他们为止。
1
在车祸以后，我接受了一次还在实验阶段的手术，奇迹般地从植物人状态恢复了过来。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半年多的昏睡，让我的身体还无法适应剧烈的活动，在以后的几天里，我只得扶着墙像个刚刚一泻千里的残疾人一样地拖动着脚步。
我无法记得之前的记忆了，植物人阶段梦境的内容也混乱得可怕。就像是黄昏时血色夕阳下的森林，阴影模糊而林立。
对我这样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半年之久的人来说，现世的光明显得陌生而奢侈。我感觉我不是终于“回到”了这里，而是如同穿越般“来到”了现实。
那天晚上，父母和我一直聊到早上，聊了很多。父母告诉我，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学藉被取消了，这个消息令我有些黯然，不过幸运的是，父亲托关系为我找到了一份轻松的工作，等我恢复后立刻就可以上任。
是的。这就是真正的现实。枯燥得宛如实质，那些黑色记忆不过是昏迷下大脑制造的幻影。
我本认为，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没想到，出院后才是一切的开始。
2
第一次噩梦是在一月以后，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工作，用磕巴的话语勉强应付着同事和顾客，我感到不适又疲惫。那一天我早早地睡下了，意识就像是沉入深渊一般陷入黑暗。
那天晚上的梦我记得十分清楚，一个像是影子一般的人，来到了我的房间，然后幽幽穿墙而过，它极轻，又极薄，仿佛是一个剪影纸片，然而，眼睛闪烁着可怕的绿光。当它从我的身上穿过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发自灵魂的阴冷。不出意料地我惊醒了，耳旁传来的一阵阵嗡鸣以及隔壁大声的争吵，让我无法再次入睡。
或许是压力太大的缘故。我这样想着。
但是，大约在两天后，我再一次做了这个梦，然后，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
太可怕了。
它们模糊的影子以及幽绿的眼睛已如梦魇一般深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它们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清晰，以至于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看到了幻象。
我终于去看了医生，而他却只是细致地记录了我的病情然后提交给了研究机构，便没有了下文。
我需要的是治疗，手术的改进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我暗暗地咒骂了两声，然后买了两盒安眠药。
隔壁的争吵，随着时间的推进变得越来越大声，我失眠或许就有这样的原因。
让一切都见鬼去吧！我这样想着，将药片用水咽下。
在朦胧中，我感觉自己浮了起来。当我睁开眼时，影子人正从房间里向外穿去。我突然产生了过去看看的念头，全然没有平时的恐惧。我像是具有了某种神奇的能力，如同影子人一般，跟随它们穿墙而过。
接下来我看到的令我恐惧。满屋子都是阴暗的影子，它们垂着头，围在一起，仿佛在参加谁的葬礼。在它们的中央，一对夫妇正激烈地争吵着，男人不住地指着女人的脸，然后兴许是忍至极限，女人扇了男人一巴掌。男人也怒极，他的手穿过了阴暗的影子，抓住了什么向女人的头上劈去。
鲜血四溅。
墙上、天花板上溅上了腥红的液体，随着男人连续的挥斩正变得越来越多。
影子人像是披着一件破烂的丧服，静默地围成一团，眼睛是幽幽的绿光。
我在这阴暗的灰黑与猩红交织的诡异色泽中，惊恐地发现了一些事情。
3
“王，我有一些事想告诉你。”我说。
“什么事？”王说。
“你能先把手机关掉吗？”
“为什么？”
“你能先按我说的做吗？请先关掉……”
“嘀嘀嘀……！”
“喂？我是王，什么事？……啊！等等，马上来！”王说完，挂上电话，“抱歉啊，我有急事，下次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
这一幕并不是第一次了，应该说，每一次我要向其它人告诉我的发现的时候，就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因为各种意外而导致对话无法进行，就像是我的头顶悬挂着一只眼睛，静静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举动。
我转过身来，看向另一位同事。
“李，你有带手机吗？”
“啊今天又忘记带了。”李一拍脑袋。
“那就好，我有一些事情要说。”
“什……”
“嘀嘀嘀……！”响铃来得刺耳而急促，但我决心不理睬。
“我发现……”
“哗哗哗哗……”手机的音量绝对已经超过了它所能发出的最大值，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震荡，让人忍无可忍。
“抱歉，我接个电话！”我冲出了办公室。
……
……
打开我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没有显示电话号码，一片空白，来电人一栏只显示着被我设定的，“魔鬼来电”的文字。
我摁下了接通键。
电话里没有声音。
“妈的！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我愤怒地咒骂着，然后掀开了机壳。
手机里并没有安装电池。
4
我正在变得奇怪。
影子人不再仅仅出现在梦境之中。它们亦混入人群，破败的布条一般的边缘填塞在人与人的缝隙之中，不时用幽绿的眼向我投来阴沉的一瞥。
我也正在，变成影子人。
不对，我，想起了，我能够变成影子人。
在暗夜里，梦境中，亦或是阳光下，视野里突然失去一切光亮，血色的空气中混杂人类复杂的情感，如同坠入植物人时的梦境——我就知道我变成了影子人。
即使是清醒时，我也仿佛置身于深沉的梦境。好像我从未从昏睡中真正清醒。
不仅如此，我的记忆也变得混乱。对于时间的感知尤为如此。
哪一边才是正确的现实。
我已分不清了。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很糟糕？”
搭在肩膀上的手传来了属于人类的温度。她的明快的声音就像是玻璃一般清脆。
转过身，我看见了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
她是谁……
想起来了，她好像是，不对，她是木子，我的高中同学。
她打量似的围着我绕了一圈，最后望向我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理解了。”
“什么？”
“我也可以，变成影子人。”
5
到目前为止，只有两个人知道我的事情——我，最近才相遇的这位老同学。
她叫做木子。自从毕业之后，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你那边怎么样？”我向她问道。
“的确如你所说，这些事如果想要告诉别人会受到异常干扰……虽然没有人突然打来电话。不过，这些事我从来没想过告诉别人。”她看着我，“为什么非得告诉别人不可，把它当成你新学会的超能力不好吗？”
“……不，我觉得不太对劲。”
随着时间的推进，我越来越能够看清影子人的全貌。它们的真相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某种物质的编排——经过一番斟酌后，我把它称作“格式”。
就如同电脑文件一般。同样的数据，会因为文件后缀的不同，指定为不同的读取算法。
人也处在某种格式之中。但人类和影子截然不同。随着之后研究，我们发现影子人的作用似乎是收集负面情绪，只要他们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着大量的负面情绪存在。
我们坐在图书馆的讨论间之中，交流着最近的情况。
“格式当然不只影子这一种。”木子说到，“不过其他格式大同小异，没有什么价值。”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
“您好，这是XXX人民医院，在术后可能出现记忆混乱，出现幻觉，逻辑不清等情况，我们建议……”
“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
木子沉默了一下，继续说到。
“……我想，‘上帝来电’或许有着不一般的含义。”
“是‘魔鬼来电’。”我纠正道。
“随便你。你知道EVP实验吗？”
所谓EVP实验，是一个在人死之后在房间中放置录音机的实验。属于人类对超自然的探索之一。在实验过程中，人们无法听到任何声响，而在倒带过程中，录音里却会出现死者的声音或是其它奇怪异动。
我瞬间理解了她的想法。
6
果然如木子所说，那些空白来电的录音里出现了其它声音。“魔鬼来电”的确是隐含着信息。
但是这些声音，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类似于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杂音。
“就算是写成这种密码一样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处？”我看着屏幕上细密排布的点线，揉了揉太阳穴，“接下来怎么办？”
木子久久地思索着，没有开口。
“试过摩尔电码吗？”我问。
“没用，那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她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既然是‘上帝来电’，一定要能体现出一些上帝的特点，而且……”
“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接收到‘上帝来电’，而我却不行，为什么它只是想让你看到格式，其它人却不行？”她目光熠熠地盯着我，“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我……”我好久没说话，“莫非……因为我可以改变自己的格式？不对，你也可以的，为什么只有我……？”
“试试看，变成影子再看这组编码。”她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
7
当我从椅子上醒来的时候，木子不见了。
“木子，你在哪？快，我有话要说！”我大声喊着，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我获得了一种新的格式，变成影子人的瞬间，我便读懂了编码的含义。经过尝试，这种格式只有唯一的功能---飞翔。一股神秘的力量指引着我，穿过了天空，于是，我看到了“天空后的东西。”
那是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黑暗，正以不可违逆的架势，缓缓向地面压来。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
——黑暗即将吞噬一切，世界……要毁灭了。
“木子——！！！”我拼尽全力喊着。
没有回应。
8
事实上，我的同学中并没有木子这个人。毕业照里没有她，而我问遍所有人，他们也都不知道。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就连我，也没有关于她之前的具体的记忆。
其实我早该想到，就在她能毫无干扰地听完我关于影子人的发现的时候就该想到。
木子，是不存在的。
我依然是不能将我的信息传达到其它人。日子依然是像从前那样逝去，人们也像往常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世界快要毁灭了。只是，每一天出现在我房间某处的数字都在一天天地减少，在今天，终于变成了0。
我很喜欢从俯视的角度看这个城市，因为可以看到每一个角落。我看到正辛勤加班的小职员，看到刚刚放学的学生们一窜蜂冲出校门，看到我的父母亲正在打电话给彼此，聊着些什么平凡而普通的事……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神只把他们的救赎给了我，却吝啬地抛弃了他的其他子民。但我并没有感到快乐，就像是知道自己死亡期限的人们难以快乐一样。我也终于知道了那片黑暗为何物——无数的影子人。
我不知道那些影子人从何而来，至少，我是不相信它们是人类自身的产物。究竟事实如何，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太阳突兀地消失了，刚才还是黄昏，现在却像是到了午夜，城市的四处响起了大声的尖叫，以及陆续的哭泣。
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了起来。
——飞上天空。来自于上帝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在我头顶的地方，有着唯一一道的光。
我必须逃离，逃离这个即将被影子人充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