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行于林间,花鸟鱼虫见之不避,虎豹豺狼遇而温良,木毋阻,火止步,金不伤,水难没,土弗掩。世人传其与天地同寿,万事皆明,通晓诸多手段,故称之为仙。——题记
其肆
山人漫步于山涧旁,斜阳映于溪上,不似午间那般波光粼粼,少许红霞落在水面,倒有几分像血水。他的倒影被流动的泉水扯得稀碎,偶尔现出模糊的轮廓。
厌恶,不快,愠怒……少有的,他如此不喜眼前之事。刀剑破开皮肤砍入肉体,血液飞溅污了周围的草地,临死的哀嚎、受伤的痛呼、人斩的狂笑……何等血腥的场景,何等疯狂的姿态,他却只是看着,仿佛是在观看戏剧,而且还是在看颇为无聊的剧目,没有喝倒彩,没有离去,只是看着。
山涧旁的“武戏”已然到了最后一幕,只余两个持刀者还能站立,他们喘着粗气,身披血衣,手持已有损伤的刀对峙,仿佛戏中夕阳下决斗的侠客,寻求战胜对手的契机。故事里的英雄常因相异的信念互相争斗,而这俩“勇士”他们有着相同的妄念,却也赌上性命去战那“必须”的战!
最后的“胜者”已是力竭,却强撑着四处寻找一样东西,那幅模样如同饿鬼。那人找到了,是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有几个先秦文字,那是他得胜的战利品,也是未来甚至永远的倚杖,那人带着扭曲的笑脸一步一步移向那本小册子,甚至气力不足摔倒在地也要一点点爬过去。在他即将触及书册之时,“至宝”凭空消失在眼前,他愣住了,身体僵住再也无法动弹。
山人拿起那本册子,也没管那具失去生机的尸体,随手翻阅:“不过是随笔感悟,却为此动刀兵……”随即合上书册转身离去,那滩尸块血水化为土灰重归大地。
其捌
山人在林间徘徊,或是随手取下一粒树果嚼着,再将种子埋入土中;或是抚摸幼鹿背部,临走时赠予几颗水果;又或是躺在树枝上透过繁茂的枝叶凝视天空……
山人今日确实有些无所事事,直到他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不该出现在山林深处的“异物”。
长生随家中长辈外出踏秋,路过一处村庄,听闻附近山中有仙人隐居,于是三叔便带他去林中游玩。
“此处景色美不胜收,况且若是能见到仙人或许能得修行之法!”三叔很兴奋。
“可他们说林子里有很多狼,我害怕。”
“别怕,仙人很喜欢小孩子,这里的狼不会咬你,况且也不只有我俩去,就是去玩一趟。”
长生觉得三叔如此说了,加之他本就好奇仙人的模样,便一同去了。只是不知怎的三叔和其他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只剩他在树林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长生急得哭出声来,这时却见远处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童出现。
山人见那孩子定定地看着自己,又是平视,便猜到此时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样。稚子洁净,故能见山人;迷失方向,所以希冀有同伴。如此缘分,怎能不令山人喜悦了?
山人向长生伸出手:“拉着我的手,带你离开这里。”见到生人,那孩童本该如教导的那般警惕,却不知为何本能地感到信任,跟着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山人就好。”
“仙人?”
“不是仙,只是山人。”
“那你认识仙人吗?”
“没有仙人,只有仙。我认识的那几位原是同我一般的山人,后来登仙而去,最近的那位也就十几年前的事。”
“听不太懂,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便走出密林,不远处就是长生家的车队,还有他的三叔。
“谢谢你!”长生向山人道谢后迈开小短腿跑向父母,“父亲母亲,我遇到个名字好怪的朋友,就是他把我带回来的。”
长生指着山人的位置,却发现他们满脸疑惑,只有三叔笑眯眯地看着他:“长生,你遇到的是仙人哦,他有说什么东西吗?”
长生并不想理这个大骗子,只是靠在母亲怀里闷声闷气地说:“他说自己不是仙,是山人。”听到这话,三叔的笑容更盛了。
半年后,李长生回到此处,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感谢仙人先前搭救之恩,鄙人李长生,愿侍奉仙人左右以报恩情。”但他等待三日仍未有回应,以为山人早已成仙,只得失望离去。
但山人就站在李长生的面前,看着那些贡品,同样等了三天,见他毫无反应,长叹一口气,回到山中。
“今日真是……糟啊。”
其玖
“在这个年纪还能看见我的实属罕见。”山人站在老道面前如此说。
“先生何必取笑,这叫赤子之心,更何况我搬来此处本就是存着同你做邻居的心思。先生是不知,你在外头颇有声名,连皇帝都想当你的弟子,毕竟先生你常显现在世人面前,而且大多是帮迷路的孩童归家,只是我听闻最近连稚儿都见不着你,想着世道总不至于堕落到如此地步便过来看看。”
“只是我心境不足犯的蠢罢了,不提也罢。但你若要同我做邻居,现在的境界还不够。仙者,七情六欲五感皆不存,万事万物难令其心起涟漪。便羽化而登仙,还身于自然,融灵于天道。”
“那不是仙去?原来登仙而去竟是如此意思,那岂不是无人敢飞升?”老道诧异,随即否了自己的话,“若存着此心思,那便修不得这仙,怪不得常说求长生者不得仙道。”
“是极,不过有一点你也没说错,确实无人能飞升,仙非人也,故不能叫做【仙人】,而同我这般留有余物的,已似人非人矣。”他感叹道,“走吧,带你看些东西。”
山人一步踏出,周遭景色立即变换,眼前有只灰狼,正在进食,而食物正是只兔子。
“你怎么看。”山人问道。
“狼吃兔子,天经地义,我自己也吃,能看什么。”
“那换成猛虎吃鹿崽呢?”
不知何时,老道眼前出现了一头斑斓大虎扑向一只瘦弱的小鹿,他下意识想冲上去,眼前的画面忽然止住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山人微笑着等着他的答案,于是他开口了:
“这……同样是合乎天道的,但毕竟是幼崽,总是心有不忍。”老道看着那头猛虎,是只肚里有虎崽的雌虎。
“你听过佛家的【慈悲】吗?这就是悲了。”
“如果虎狼食人呢?”老道突然反问。
“在考虑这个之前,你是人啊,小子。”
“那么,我当做什么呢?”
“兼爱,合乎天道的便去爱,也可以说,顺应自然,从心所欲却不逾矩,你若当真做到,便是仙了。在那之前你可以喜怒哀乐,做好自己就够了。”
“那先生你呢?”
“我在等我的日子到来。”
第二日,山人找到道人,拍手庆贺:“现在,我们是确确实实的邻居了。”
其拾
“我们做邻居已有些时日,再带你看些东西吧。”
“那个摆满书的山洞?里面全是随笔,不过似乎有些是先秦的修士留下的,翻译略有些难度,还好我闲暇时研究过金石学著作才能看懂。只是这些书除了有趣和了解他们的日常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少数记载修行心得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这些在外界的典籍中随处可见,甚至有些是俗语谚语,连孩提都知道的事,就连先生你那日带我去看的景象也多有人讨论。”
“那为何你我这样的却如此少呢?”
“因为读书是一回事,真正理解是另一回事,这也是老话了。”
“这些书并不重要,先人甚至不愿做些手段保证书籍不会腐朽,他们写这些纯因兴趣,所以也不怎么在乎,我只是给你讲一些书背后的故事。比如你手上那本,曾有一群人为了争夺书而相杀,即使他们看不懂内容,只要知道这是所谓的【仙家典籍】就足以成为杀人夺宝的理由。”
“真是……令人难以评价。”
“顺带一提,你前天所躺卧的花丛就是他们争斗之地,尸首做了花肥。”
“啊?”
“那我们便说说下一本……”
山人的故事讲了许久,又或是只有一瞬。
“好了,这大约是我最后一件事了。”
“您要登仙?”
“是,我的时候到了。”
“自从和先生你做邻居之后,我便知道有这一天,这才是真正的长生,能与天地同寿!而现在我虽有漫长寿命,却还不够逍遥,或许等哪天念头通达了也会随您而去。那么,代我问候前辈们。”
“你还是自己问候吧,再见了。”
“再见。”
山人消散于天地,世人再也见不到他,但这世间无处不是他。
其一
“孩子,怎么跑到林子里来了,很危险的。幸好你我有缘,这就送你出去。啊,你问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嗯,叫我山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