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璃宗盘踞于玉璃山半山以上，占地极广，很是辽阔壮丽，其护山大阵更是被誉为万阵之首，为玉璃宗带来了天下第一阵宗的美名。
可在最初的最初，齐苒的记忆里，玉璃宗三字所伴随的感受，是永远被笼罩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挥之不去的湿寒，冷到了骨子里。
少女站在屋檐下，怔怔地望着屋檐外向下滴去的雨珠，雨珠串成一线，湿湿冷冷。
在十年后，她会是这座辽阔山脉的唯一君主，但在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位刚刚入山，连自己未来前途都看不真切的小小侍读。
她安静地等待着屋内斥责的结束，房间不怎么隔音，即便管好了门也能隐约听见其中的动静，斥责声钻进耳中，轻微又刺耳。
“简直是胡闹！看来是我平日中对你的管教太纵容了，才让你连一点轻重都不分！那只是名字的事情吗？那是庆典！你到底明不明白那有多重要……”
那高扬的声音突然骤减了下去，听起来像是齐苒说了些什么，房间外听不清切，但是显然那不是什么符合女人心意的话语，很是一阵子劈里啪啦，听起来像是摔砸了什么东西。
齐朱听着，觉得有些可惜，她总觉得这玉璃宗里的东西都是值钱的物件，何必生气了就砸掉呢？卖掉能换不少钱呢。
至于氛围压抑与否，她是一点都不在乎，进入玉璃山后的日子简直美好的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吃食都由灶房提供，与其他侍读同住的住所也是干净宽敞，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陪同着那位白衣少女读书修行下棋弹琴，安稳简单得让她有些发懵。
“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会为孩子找书童，说是书童，其实就是同龄的玩伴罢了，”与她一同被卖到玉璃宗里的侍读同她说道，“你玩过洋娃娃没？我们就是会动的洋娃娃。”
那侍读说其实做洋娃娃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能活成洋娃娃足够幸运了，更何况她的小姐根本就没把她当作洋娃娃来看，更像是一位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的姐姐那样温柔，她愿意为她付出任何事情。
可齐朱不这样觉得。
没过多久，房屋门被推开，齐朱看了一眼怒火依然未消的女人，飞快地低头下去，低眉顺眼，竭力保持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生怕引火上身被波及。
可出乎意料的，女人并未出言斥责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很是有些关怀地问候了些并不重要的话语，齐朱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连话语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等到女人走后，齐朱才回过神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后，她才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进来。”
她走进房间内，入门的瞬间闻见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果不其然，房间地面早已变成了一地狼藉，书架旁满是被扫落下的书籍，椅子也躺落在地，那白衣坐在房屋正中间的地面上，白衣摊开，像是一朵绽放的大团白花，花瓣上泛着大片水渍，散落在地面的茶壶碎片说明了水渍的来源。
在那张姣好的白净脸颊上，一道印子很是鲜明，齐朱只是看着便感受刺痛。
也许那白衣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有地位，齐朱想到，她拘谨地低下头来，不敢多看，她听说过一些故事，说是宫里的大太监在被当众斥责后，那些旁观的小太监们就都要倒霉了，就像是顽童在被家长斥责过后，会去踢一脚旁观的猫咪来撒气，她担心自己会成为那只倒霉的猫咪。
“你在害怕吗？害怕什么？”
也许是看见了她的微微颤抖，那白衣轻笑了出来，齐朱听不出来那笑声究竟是什么语气，只是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有一点害怕。”
“怕什么？”白衣饶有兴致地问道，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遗憾地说道，“这样一闹，以后还是只能叫你齐朱了，承诺了没做到，真是抱歉。”
齐朱有些发懵，她第一时间没有太听明白白衣的话语，随后才反应过来，更加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去：“我觉得齐朱也挺不错的，我并不讨厌。”
难道说这场争执的起因只是因为白衣想要将她的名字也改作齐苒？齐朱有些哑然，未免也太过——大题小作了写吧？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反应会这么激烈？在她看来被叫齐朱还是齐苒都是一样的，在来到玉璃山之前，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过来？”白衣笑眯眯地望着她，招了招手，又是拍了拍身前的地面，“如果没那么害怕的话。”
齐朱看着那笑容，她突然想起了笑面虎一词，总觉得当自己走过去后，那白衣就会骤然变脸，然后狠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打一顿，可是再害怕又能怎么办呢？她着实想不出来身为侍读的自己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干脆咬咬牙，一狠心，闭上眼睛就走了过去，跪坐在了白衣的面前。
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其实早在来到玉璃山之前，她早就做好了接受很多事情的心理准备。倘若只是作一个供打骂发泄的受气包，就能吃好的住好的，着实不算什么难熬的差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那白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让她有些发瘆。
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不知为何有些空白，不由自主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因为我看起来很驯服？”
白衣少女继续问道：“那你真的驯服吗？”
齐朱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可她却自主发出了声音：“当然不。”
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让她不能说出任何谎话！齐朱骤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底凉成了一片。
“你有什么目标吗，在成为侍读后？”
“修行。”
“为什么要修行？”
“只有自己的修为是值得依赖的，值得信赖的。”
“你愿意为别人付出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哪怕那是你很爱的人？”
“不愿意。”
“……”
白衣少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着，齐朱竭力想要挣脱这种古怪的感受，但无论她如何用指尖掐自己的小臂，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失去了对身体的任何控制。
到了最后，那白衣轻飘飘地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牺牲了一些自己，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好，你愿意吗？”
齐朱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发烧了，烧得有些糊涂了，昏昏沉沉，就连眼前白衣的身影都有些若隐若现，她近乎是呢喃地说道：“不愿意！”
她的东西不多，一直都不多，但它们都是她自己的，都是自己的……谁要是敢抢走，那就是她的敌人了！
“如果你在有一天，知道了一些事情，有人想要让你牺牲些什么，她们也许数量很多很多，也许实力也比你厉害很多很多……”白衣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很轻，近乎听不清，“你会怎么做？”
她将白袍掀起，地面上反扣着一个木碗，其上刻着一个古怪字符，白衣将那个木碗拾起，收回了袖中。
齐朱沉默了，她感觉到了那种古怪感受在逐渐褪去，当白衣沉默下来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许多，静到能听清窗外的沙哑雨声。
她抬起脸来，安静正坐的白衣少女依然是安静地看着她，那清澈的目光让她的心湖逐渐平复了下来。
如果有人一定要她来牺牲什么，她会如何做？
“我会不惜代价，持之以恒地——杀了她们！”
就连齐朱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声音会这么陌生，这么坚决，像是老老实实的牛羊猪兔，在某一天突然露出了锋锐的獠牙。
那白衣少女突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