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世界。
世界。
所见之处。
所闻之声。
所及之地。
无论到哪里都只有——世界。
所有的世界连为一体。
没有区别,没有对错,世界仅仅只是世界而已
平坦的世界,一望无际的日常。
似乎永无终结,
仿佛即将终结。
我
在无终结的尽头之前等候着终结,
在终结之后的世界里期待着延伸。
意义与无意义在此得到界定。
幸福与不幸福在此得到确信。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了所谓的“世界”,理解了所谓的“平凡”,接受了没有皱纹的大脑。
我感到心安,久违的心安,犹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一样。
或许这才是幸福。我不自觉地这样想。
世界。
世界。
世界。
世界包裹着我,我容纳着世界。
在这个平坦的世界的尽头。
我看见了无终结的终结。
看见了终结之后的延伸。
于是我只是前进着。
不具备超越性的我选择了妥协。
所以,什么都不会变。
即使终结将永无终结。
即使无终结迎来终结。
一切也都不会变化。
今天世界也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平缓地向我展开,向我诉说着这终结与无终结的,无意义的一切。
没有物语的世界。
而我则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去想。
世界。
世界。
世界。
只有世界。
——————————
我走在放学后的校园内,沿着延伸到视野之外的长廊无尽地前进着,漫无目的地前进,没有目标地迈动双腿,像是为了寻找什么而行动,却又像是拖动一具尸体在无意识地走动,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方向,只是前进。
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还在学校里面,按理来说这时不应该还留着,罗素在《心的分析》说:欲望确实是心灵最显著的特征。我的行动必然也有某种欲望作为理由支撑在其中,那么,这份欲望到底是什么?
我想,可能是因为学校里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我,还有某件事情没有做完,就像是剧本一样,只有完成了当前场景的所有对话才能进入下一个场景。
我这么想。
要移动到下一个场景必须完成当前场景的全部对话。
这种解释很合理。
但这么说来,我不就成了剧中人么?
究竟是怎样脑残的编剧才会写出我这种人啊。
这时我想到一种有趣的可能性。
说不准编写我的人生的人,就是我自己,而我是这个世界的神,因为全能全知永恒且理智不为外物决定——因此无法感知世界——所以制造了一具分身,编写了无数个剧本,用分身在这些剧本中体验各种各样的人生,通过这种方式来了解人的感觉。
我的思维持续发散着。
双腿依旧无意识地前进。
无意识地挥动双腿。
就这样,一步,两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或许是因为校内已经空无一人,我平视前方,看不见任何人,斜眼看了眼教学楼,基本上也都已经关灯了,看来其他人都走了,这么说来,学校里或许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但我没有选择离开。
身前的影子继续延伸着。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一次,两次,形成有节奏的旋律,按照既定的规律一点一点地,不知疲倦地,无趣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延伸。
细长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卷席而来,我没有侧目去看那即将沉落的夕阳,只是任由视野中的昏暗逐渐累积。
延伸。
无趣的日常究竟要延伸到哪里才能满足?
虚伪的无终结究竟要到哪里才可以终结?
延伸。
步伐随阴影一同延伸着,像是要将我带向哪里,又像是不想停留在任何地方,总之,总而言之,只是随意地,漫不经心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学校里游荡着。
无定所。
无目的。
宛若幽灵。
就是如此。
“戏言到此结束。”
站在接近有一个月未曾经过的这道木门前,凝视着那块被我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电影拍摄同好会”的木牌,我终于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还是绕到这里来了”。
或许时隔过久,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间仅在第一章正式出场过的狭小活动室已经略显陌生,那么在此请容许鄙人再话痨些许时间对此已经几乎要被遗忘的设定进行说明。
本人因受童年记忆的影响,在本学期开始的时候,第一次,向负责社团活动的老师——即我的班主任,森野——递交了社团创建申请书,好在我平时表现没有太出格的地方,森野那家伙也就同意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我抱有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校内对于社团活动上心的学生实在是没有多少,而根本原因又在学校相关制度的实施上,社团经费为零,没有指导老师,有的仅仅只是几间空荡荡的活动室。综合上述原因,学生自建社团的欲望相当低,即使有人有这方面意向,在高一稀里糊涂地整了个社团玩玩后也会明白这只是无聊的家家酒游戏,或说业余爱好者俱乐部一样的小团体罢了。
到了高二,基本上已经没有白痴像我一样去自主组建社团了,高一的业余爱好者俱乐部们也纷纷解体,因此活动室的安排上出现了大量空缺,森野必须弥补这一点向上级交差,但对此她也毫无办法。
所以,我的申请于她是有好处的,从客观的角度来说。
但也仅限于此,森野并不是对学校安排下的任务有多么上心的老师,虽然看上去很认真,但似乎这只是一种习惯,对于教学和学校下达的任务她都不甚关注,只是得过且过地按着自己的本分行事罢了,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是的,就连当初对我说的那句话也是如此),甚至不会去主动与同事,学生来往,总是可以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森野也因此在学生或教师群体中成为话题人物,大多都是负面评价,不过这里就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吧。
总而言之,对于我的申请,森野老师并未完全拒绝或是一口否定,而是按这个学校没多少人会遵守的社团活动规定处理——即,若超出半月社团人数仍不足三,则废除该社团。
而增加社团人数可不仅仅只是签个名这么简单,每学期都会有运动会,而运动会开幕式上所有社团都必须展出,且无特殊情况的话全员必须参与,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俱乐部性质的小团体解体的原因——若只是自娱自乐的话,完全没必要拿到舞台上展出。
而本学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运动会就要开始,那时我的社团也将参与展出。前提是那时“电影拍摄同好会”没有被“绞杀”。
白石的中世纪教会比喻我至今难忘。
即使侥幸活下来,有了新成员,也难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拿出能令人满意的作品,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成为笑话——理智正常的人都能理解这一点。
因此,不可能有新成员加入的。
绝无可能。
无论怎么想现在都是放弃的最好时机。
放弃吧,反正坚持下去也只是徒劳,自导自演的戏码该结束了,只有自己的家家酒没什么继续的必要。
就是这样的情况。
我伫立在门前,凝视着门框顶的那块门牌,确切地说,是上面的白色纸条,上面有我曾为这间电影拍摄同好会专用教室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还没被撕下来么?说不定是嫌太高了没必要,也有可能根本没注意到。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
果然还是现在转身离开比较好吧?忽然间,我打起了退堂鼓,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自己一直在校内徘徊不就是为了看看久违的活动室吗?就此放弃难道不可惜吗?我反复审问着自己,不要逃避,我在害怕什么?害怕这间活动室早已被他人占有?那又如何?我说过了,这一切是时候该结束了,不敢承认事实的人只是胆小鬼罢了,只知道逃避的话岂不是和以前一样了?是时候成熟点了吧?但到底怎样才算成熟?是承担自己曾经一时冲动导致的后果而坚持下去,还是逃避过去让理想就此终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何事都一定要有个终结?为什么不能保持现状就这样一直过上不用与问题决断的日常?为什么我要从那个国庆活下来?
去死好了。
我闭上眼。
这算哪门子结论啊。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居然被一扇门吓成这样,”我揉着太阳穴,按捺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反正不会有其他人的,没关系的,谁都不会有,一直以来,这间教室就只有我和白石进过而已,就算要借用活动室也不至于来到地理位置如此偏僻的这里。”
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我也不确定是否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总不能就这样僵着不动吧,”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我自言自语着伸手向门把手靠近,“没事的,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对,只是看看而已,毕竟我在进医院前也拥有这里的使用权,那么久之后不好奇这里变成了什么样才奇怪吧?”
很合理的想法。
我的右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轻轻握住转动就能将门打开。
然后门开了。
按理来说,在这种桥段,我应该先犹豫一下再选择开门的,本来是应该这样,就像是自杀前也会象征性地叹气抽烟或写封遗书什么的。抛掉为了防止自己的突然失踪和死亡给他人造成麻烦这一层理由外,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人果然是形式主义的动物。这种视形式高于一切乃至自我保存欲望的心理不仅在自杀前显现,在生活中的任何角落都能看见,比如现在。
哪怕没有必要,但为了让自己心安,我还是需要象征性地犹如进行某种仪式般在内心默念“只好上了”之类的话再横下心开门。
但很遗憾的是现实似乎并不愿意配合我讲故事,反而给我一记重拳。
更正,不是重拳,而是迎面而来的木门撞击。
“好疼!……”
被突然开启的木门撞击后,我不可避免地向后仰,接着跌倒在地,确切地说是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因为木门开启时手正放在门把手上,再加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后脑勺与地板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我就这样狼狈地捂着脑袋,脑子里乱嗡嗡一片,连开门之人是谁都忘了去看。
其实让我忘记这件事的原因另有其他,其中最主要的是在被木门撞击后,眼前似乎浮现了幻觉,又或许是回忆,与此同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好像最近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还是两次,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就太好笑了,一个月内怎么可能会被木门撞击三次,我也太倒霉了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应该没有吧。
“罗学长太慢了!”
将我从既视感中唤醒的是很强势的女声,而且听起来略微耳熟,似乎最近遇到过,不同于回忆中森川那种成熟中带些柔弱的声音,而是更加年轻甚至年幼的,蛮横不讲理的声音。
等等,这种声音。
既视感又上来了。
我连忙用双臂支撑着自己站起,接着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观察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戴着天蓝色花边洋帽,一头柔顺的银发垂直腰间,身材娇小,若非此为高中,我一定会把她误认为是国中女生,银发下是少女白嫩而精致的面庞,一双倔强的深邃黑眸令人印象深刻。
“你是……”
我咽了口口水。
意识到我在打量她的女孩子抱着双臂,挺直腰板。
“认出我是谁了吗?”
依旧是很强势的声音,虽然不太爽被这么娇小的女孩子用这种语气说,但现在不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时候。
想到花帽,白发,娇小,那么她一定是——
“白石你怎么还没回家?”
“答错啦笨蛋!”
迎接我的是一记爆栗,好痛的说。
“才隔了一个月没见你就把我忘了,你这种男人真的是不可理喻!你脑壳底下装的是鱼脑吗?还是说海马体短路了需要电击刺激一下?难道你只记得住姐姐那种巨乳?!”
感觉骂声在朝不妙的方向发展我及时打住话题。
“开个玩笑,玩笑而已,是森崎对吧?”
少女,应该说森崎这才放弃对我的言语攻击,恢复了之前抱住双臂的姿势,站在门框上试图居高临下地望着我,顺带一提,既然提及了试图,那自然是没有成功。
“这还差不多,”她腾出一只手指向身后,“进去坐坐?”
什么叫进去坐坐啊?明明我才是这间活动室的最先使用者,你这家伙不过是后来者罢了。不过暂且也不清楚这间活动室真正的所有权,当下既然对方提出了邀请那还是接受吧,这样比较保险。
我如此作出判断,至于为什么森崎会出现在这里,这种问题对于今天经历过超过两次戏剧性展开的我来说倒也不足为奇,既然森川的家里蹲状况在好转,森崎或许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