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在河边弯着腰大口喘息的樋口円香,石桥先生笑着问道:
“有没有感觉心里痛快了不少?”
“稍微……有点……”
樋口円香直起身来努力地调整起了呼吸。
不知为何,明明她所烦恼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得到解决,但在放声大喊过后,她的心中那份沉闷感的确随之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发泄的重要性。虽然渡边君说了你是内向的孩子,但越是内向的孩子往往也越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对抗无处宣泄的负面情绪。人的内心是有着固定容量的,如果负面情绪太多,那么可供你驱使的正面情绪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石桥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糖果的包装——
“来,这个牌子的润喉糖是我最喜欢的,你回头也可以准备一些。”
“谢谢您。”
樋口円香从石桥先生手中接过了润喉糖。
“对于很多演唱者而言,他们在演出前都会努力的去扼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保持在绝对冷静地状态去进行演唱。他们认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才能够更加完美地去对歌曲进行演绎。”
一边说着,石桥先生一边又拿出了第二枚润喉糖,随后一边含着糖,一边说道:
“但是,我个人是并不支持这种行为的。在我看来,歌手的情绪也是演唱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倒不如说……一定要保留情绪,这样的演唱才更能打动人心!你所从事的是偶像行业,是一个很注重现场的职业。而在现场表演中,情绪饱满的演唱往往也是更具感染力的……当然,前提是那个情绪是与歌曲相关的。”
“……”
所以,他才会叫自己在正式上课之前通过大喊的方式去宣泄心中的负面情绪么……
为了不会表现得太过失礼,含着糖的樋口円香捂着嘴问道:
“很明显哦,甚至明显到了连我这个无关者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石桥先生如是说道:
“那么你猜猜看,那个更加了解你,关心你的渡边君,他会不会也有所察觉呢?”
“………………”
樋口円香顿时陷入了沉默。
渡边贤人是一个习惯于照顾他人,甚至有时会过于婆妈的家伙,以他的性格来看……他或许的确如石桥先生所说的那样,察觉到了什么。
可是如果他真的追问下来……她又是否该将心中所想说给他听呢?
樋口円香不知该如何抉择。
而石桥先生见状也没再继续深究下去,而是四下张望了起来。
没过多久,在发现了几块足以作为座椅的大石头后,他便立马招呼起了樋口円香:
“来吧,樋口同学,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
“……是。”
樋口円香听罢立马点了点头,随后便跟在石桥先生的背后,并和他坐在了他事先找好的石头之上。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给你讲讲我刚认识渡边君的事吧。”
在樋口円香坐下之后,石桥先生突然便抛出了这个与声乐课毫无关系的话题。
而在听到渡边贤人的名字后,樋口円香则立马坐直了身子,注意力也随之高度集中了起来。
“那时,我受到了一个电视台的邀请,举办了一次小型的音乐会。而那时的渡边君是电视台请来的临时工,在一次彩排过程中,我偶然听到了他跟舞美负责人的对话。”
回忆起那时的场景,石桥先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身其实是特别讨厌阿谀奉承的人来着,但是在看到当时渡边君的眼神以后,我实在是没法说出拒绝他的话……渴望,迫切,焦急,期盼,那种仿佛快要溺死之人的眼神,比我见过的任何年轻人都要复杂。出于兴趣,我答应了他的晚餐邀请,并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在那之后,我对他也算是有了了解……哦,不对,你作为他的担当偶像,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事务所情况才对……话说你有了解过么?渡边君这一年半都做了些什么?”
“稍微……了解一点。”
樋口円香低声道:
“为了能更好地培养下一位担当,他这一年半以来去了各种地方,拼命地学习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人。”
“没错……但你难道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么?”
说到这里,石桥先生的表情突然收敛了起来,变得极为严肃。
“他在这一年半里积攒了大量的人脉,认识了无数可以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也有着数不清地能够翻身的机会……就比如说我,只要他想的话,光是我这边就能给他推荐不少歌唱功底不错的孩子,更不用说他所认识的其他人了……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们的帮助,只是留下了一个希望我们能照顾他下一位担当这种毫无根据的委托。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这,这个……”
石桥先生的说法实在是太过直接,以至于向来喜欢挖苦渡边贤人的樋口円香都有些无所适从。
“贤人他也是有着自己的坚持的,所以……”
“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他这完全就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生开玩笑。”
石桥先生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
“……”
虽然樋口円香很想替渡边贤人说些辩解的话,然而她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石桥先生的说法。
她本身也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而她之所以愿意支持渡边贤人的梦想,正是因为憧憬着这项她所不具备的特质。
尽管不想承认,但她实际上也十分赞同石桥先生的说法。
所以……
“您和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呢?”
樋口円香不禁问道。
“仅仅是想表达您对于贤人这份坚持的否定么?”
如果眼前这位老师真的无法认可渡边贤人的话,那她……
“否定?怎么会呢?”
听到樋口円香的提问后,石桥先生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突然一松,并又满脸笑容地说道:
“倒不如说,我可太喜欢他这种奇怪的家伙了!”
“……啊?”
石桥先生这猝不及防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樋口円香下意识地便发出了疑惑地声音。
“那既然如此,您又为什么会说他的脑子有问题什么的……”
“这是实话,哪怕现在我也还是认为渡边君的脑子绝对不正常。但……越是这种一根筋到不正常的家伙,他的意志也就越是坚强。”
石桥先生感慨万千道:
“即便是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他都咬牙坚持了一年半之久,现在有了你的存在,他的意志只会比这一年半里更为坚定。所以我想……无论你对他说些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动摇的。”
“……”
樋口円香听罢顿时瞪大了眼睛。
“您,您怎么知道我有话想对他说?”
“哦?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
听到樋口円香这下意识地反问,石桥先生顿时哈哈大笑。
“在你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其实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刚刚在说渡边君的话题时,你的表情和眼神都是在太认真了,所以我就稍微尝试了一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还真的有话想对渡边君说啊!”
“诶!?您,您这……”
实在是太狡猾了!简直就是在诈骗!
樋口円香本想这么说,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她还是将这份抱怨咽下了肚子。
“我不喜欢我的学生在上我课的时候还胡思乱想,更不喜欢那种唱歌时还带着与歌曲无关的情绪的外行。”
笑够了的石桥先生扭过头对樋口円香说道:
“所以,你今天的家庭作业,就是把你的心事统统说给渡边君,让他解开你的困惑,然后我再来给你好好上课。那么,今天的第一节课就此结束。在渡边君回来之前,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说罢,他就开始摆弄起了手中的鱼竿,不再去理会樋口円香。
而樋口円香也只得手足无措的坐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常常听说,某些艺术家在性格和爱好上都和寻常人有很大区别,现在樋口円香算是切实地感受到了。
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樋口円香那原本有所宣泄的烦闷似乎再一次地找上了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