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吉鸟,就会有好事发生……世人常是这么说的。
吉鸟,被认为是幸运的象征,人们相信它们会带来好运,是诸神的使者,对它们敬爱有加。
然而,这实际上是个误会。
吉鸟是世人给我们的称呼,而我们通常叫自己“使者”,是兴盛大神的子嗣。我等承托天命,观察并记录此世间一切吉祥兴旺之事,并将其刻录在中天之碑上。为此,兴盛大神赋予了我们一定程度上感知未来的能力。
因此,每当有好事发生时,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而这在世人眼中看来,就变成了:每当我们来到时,便会有好事发生。时间久了,我们便被看作好运的源头,被当成了幸运的象征。
虽说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应未来,但至多可以判断事件的凶吉而已,至于具体的细节,则是完全无从知晓……更别谈消灾降福这种强大的能力了。
况且,兴盛大神曾与我们定下约定:我等族裔不得干涉人世间的正常运作,不能过度插手世间凡物的一切事务。上起王朝更迭、国家兴衰,下至小民生计、吃喝玩乐,一概不得干涉。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记录,仅此而已。
所以,我们受着万民的供奉,却不能帮助他们;享受万民的香火,却不能回报他们;日夜听着万民痛苦中的哭号,却没有办法拯救他们。
吉鸟之名,实属谬误。
……
我的族人们常说,会供奉祭拜我们而乞求幸运的凡人是愚蠢且迷信的,他们居然会相信一只颜色漂亮的小鸟可以掌控运势、带来好运,纵使过去了几千年,仍是如此。
然而,若非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人;若非是前途渺茫、行将就木的人;若非是试过一切可行的手段,但却依然无法抵抗那即将到来的灾厄的人,谁又会去祭拜一只鸟呢?
若非是真的毫无办法、束手无策,又有谁会将希望寄托在一只稀松平常的小鸟身上呢?
故,我等族裔之所以会受到凡人普遍的供奉,并不是因为凡人愚笨,而是因为凡世疾苦、苍生涂炭。走投无路之人会寄希望于我们这些小鸟,将我们当成灵兽供奉,这样的人多了,供奉我们就成为了一种传统。
明明我们没有任何能力给予他们幸福,但却依然受着大量凡人的信仰,这也便意味着:受苦难的人从来没有减少,反倒越来越多。
我的年纪在同族之中算是幼小的,不过只经历了数百年的世事沧桑,却已颇知世人之疾苦。纵使王朝兴盛、时代更迭,依旧无法缓解黎庶半分苦楚。
我记述吉祥,但所见过的生离死别,却远远多过了吉祥之事。纵观此世之间,横遭天灾者可以死,路遇盗贼者可以死,征召充军者可以死,饥馑流亡者可以死;灾年绝收可以死、丰年征战可以死、寒岁冻毙可以死、炎夏酷暑可以死……纵使材质聪慧、天赋秉异,倘若生于乡野,照旧死在田垄之中;纵使毅力过人、水滴石穿,倘若生于市井,照旧毙于厂房之内……
不论盛世衰世,无不如此。我在中天碑上刻下盛世的模样,可它的背后,却是万亿生灵无休的哀嚎。
中天碑上的记载,这千万年来的往事,在那字符与字符之间的空隙,写满了“吃人”二字。
凡间多难,万民疾苦,走投无路才会求助于我们族裔。
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们真的降下赐福保佑他们,只是在图一时心安罢了。
……
我的外表虽然与普通的鸟相差无异,但我的内心却不能与禽兽类同。心非木石、四端仍存,我怎能忍心看着世人遭受这般的苦难呢?世人向我乞求幸福,视我为幸运的象征,那么我也应当回应他们的期待。
他们相信我是带来幸福的吉鸟,那么我便成为这样的吉鸟罢。
我是吉鸟,能为看到我的人带来好运;我是吉鸟,能助遇到困难的人渡过难关;我是吉鸟,能为受到苦难的人带来幸福。
我是吉鸟,能回应苍生的期待。
苍生之众、然仍可数,寰宇之大、亦非无穷。一己之力不能度苍生,然而可以从单个的人入手。
给人幸福、予人以爱,拯救一人,便离拯救苍生更进一步。
先从一个人开始,回应万民的期待,给予世间幸福。
因为我是吉鸟,是幸福的使者,是幸运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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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有偿冤者,终年抱寸诚。
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
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
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
岂计休无日,惟应尽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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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也。
以区区之身,妄逞神明之威,欲普度苍生,愚不可及。
世道有常,万物有序,岂能因一人之薄力而改其道乎?
欲至天下大同之境,仍需循序渐进,不免变故鼎新。欲于旧有之框架,凭一己之微力,行区区之善行,以至普度苍生之境,古往今来、绝无仅有,冠绝天下、空前绝后。
愚者自有报偿,然背弃职责、践踏协约、犯上乱下,皆为大逆不道之罪。
念在初犯,且本无恶意,亦欲救苍生于水火,故未曾追究。
然,淇则有岸,隰则有泮,宽恕亦有其限度。
劫法场、现真身、起是非、乱人间,罪无可恕,天恩难容。
故,以第二十五上神·兴盛之神之名,在此降下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