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老魏说21日一早他就如约来接我,然而那时我表现出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好在老魏是个心细的人,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山林里的一个猎人木屋里住了下来:“今天晚上我在床上听到村子这边有怪声(恐怕就是我了),就稍摸地溜了过来。”老魏躲在村外的一棵雪松上把今晚发生的事看了囫囵,又等到聚集起来的村民都散去,才敢从树上爬下来找我。我拍拍老魏的肩膀:“老魏,别的我也不说了,以后无论你有什么事,只要你一个电话就算我在月亮上都一定会来帮你。”
可感动归感动,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魏那天看到的是谁?真的是我吗?可我完全没有相对应的记忆——不,自从第二天晚上喝醉之后的所有记忆,我都没有。
我理了理思绪把事情经过都告诉给老魏,老魏当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他倒想起一件事:“我发觉当时聚集在神社的那群人人数不对,这个村里住着的应该没有那么多人。”
如果说到实验,这支臭名昭著的生化武器开发与制造部队最著名的就是各种疫病菌的培养及极为惨无人道的疫病菌人体、活体实验。那么在这只被标注为“731部队”附属设备的控温控湿及具有一定真空负压(在柜体上发现了指针式温湿度计及连接在柜体上的热偶式指针真空计)的密封柜里存放着的是否就是这一类的“实验样本”呢?可就我所知,公开的相关资料中731部队的编制里是没有所谓“大陆历史文化研究部”的,何况731部队在战争时期的主要活动都是以各项生物、化学武器及人体医疗研究为主,这所谓的历史文化研究好像和他们实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柜子打开看一看,当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就听到身后的老魏向后退去。
“害怕了?”
老魏没理我,也没说话。
“你要不要先出去?”
老魏还是看着我不说话,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下定决心,准备还是动手,于是问老魏:“几点了?”
“还有,三分钟。”在老魏低头去看表的时候,我立刻转动手轮,在气压差的作用下,空气嘶嘶地钻进柜子里。
我向后退了一步,老魏也向后退了一步。我把手电对准柜门,伸手轻轻将它拉开——虽然环境温度已经零下,可打开柜门的时候我依旧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寒气使得空气中的水蒸气迅速凝结成白雾,白雾中隐约露出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赤身裸体被固定在柜中的亚洲成年男性,看外貌已经非常老了,过往的时间凝聚成了无数的褶皱和色斑印在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成把的金属管线被埋进他的皮肤下,因为温湿的破坏,金属管表面快速凝结出一层白霜。
最为惹眼的就是在这个男人身上有一根手臂粗,30到50厘米长的木质长钉,被深深插入他的前胸,男人胸口周边的皮肤顺着木钉向内凹陷,却没有一点出血的痕迹。
老魏也凑过来:“这是啥?死尸?”
我摇摇头,用手电戳戳它的手臂,已经被冻得梆硬:“就我知道会被这样处理的也只有小说里的吸血鬼了。”
“是僵尸吗?”
大名鼎鼎的731部队下设大陆历史文化研究二部就是搞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吗?我不禁觉得这事有些滑稽。
“走吧?”老魏显然已经没啥兴趣了,就催我快离开这。可我依旧疑惑,这些奇怪的拒绝现代生活的村民究竟为什么赖在这里,是因为这具死尸?还是因为这些实验设备?他们和731部队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们和这具尸体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到底因为什么要把我扔在这里?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又是为什么失去了两天的记忆?
疑问像雪球一样在我脑子里越滚越大,它压制了我的理性,让我在应该逃离的时候磨磨蹭蹭。那冰冷的躯体在我犹犹豫豫关上柜门的同时竟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呵。”仿佛是沉着而短促的一声叹息,也如梦幻破碎时的一声轻响。
我被吓得慌忙甩开那块金属制的柜门,一瞬我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我看着那柜中冰冷躯体的两颊微微颤动,布满沟壑的惨白面孔上两片铁青色干瘪嘴唇又一次开阖:“呵。”
他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黑暗中在发光,不事微光,是血红色的光,他的眼睛宛如两只血红色的星。
我听到身后老魏跌倒在地的声音。
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汝欲何为。”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汝欲何为。”他又问。
我开始感到虚弱,感到眼前发花,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身体里快速流出去,我开始恍惚,忽然大量的记忆片段从我的脑海深处涌出,那些人和事像电影片段一样在黑暗中流转不停,我开始看到一些飘忽的人影。这些人影在我的视界中越来越清晰,最后真的出现在本殿里——他们走过来,飘忽不定,我认出了里面大部分人,还有一些似乎有印象,但当我好像抓住一点线索的时候,他们的脸又变得陌生起来了。
我看到我的爷爷。
他依旧苍老,让我觉得他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一样,可身体已经消失了一半,只剩一半的身体还在不停念叨着:“此等一切外器世间界,七火一水风吹离散时,发尖稍许残存亦无有,尽皆空空如也若太虚。”我想起这是他临终前最后和我单独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一句佛经。
我的爷爷,我的爷爷?
我的爷爷曾给过我一样东西,是一张被仔细包裹起来的纸,它一直在我的公文包里。
我抛开眼耳鼻所有一切的感官,我把仅剩的力量集中在双手上,我摸索着打开包,我撇开那些无用的东西,我拿出那个防水塑胶带,我打开密封取出里面的保鲜膜球,我剥开保鲜膜露出下面的蜡丸,我捏破蜡丸。
蜡丸里面那是一张微曲的纸条。
我捏住纸条将它一层层小心展开,最后展成一张台面大的飞薄宣纸,宣纸的四边是我爷爷用一根金丝鼠毛沾玛瑙朱砂撰写的六字真言,在这张正方的宣纸当中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啊,”我感叹,“在我小的时候,那空白才只有一个巴掌大呢。”
“呵。”那个声音终于退回到他的嘴里,我身体里的血液不再外流,我的手脚又温热了起来。
“吾欲解脱。”他看着纸,“请君助余脱离苦海。”
他说得很悲切,我想我现在是安全的。
我的爷爷用一只脚走过来,他跳进了纸中的空白里。
那个东西看着我爷爷,继续恳求:“请君助余脱离苦海。”
我问:“是帮你拔钉子吗?”
他艰难地摇头:“请君置我于纸中。”
我问他:“这张纸是什么?”
他答:“纸。”
我想是我的问题不对:“这张纸上的是什么?”
他答:“终焉。”
我问他:“你们是什么?”
他答:“竹。”
我想还是我的问题不对:“你是什么?”
他答:“虚妄。”
这种哑谜让我头疼,好吧,好吧,如你所愿。
我托住那张纸从边缘处折起,小心避开其中空白,最后宣纸被折成一个纸团,一寸写有真言的纸角落留在外面让我可以捏住,我将纸团投出,它穿过那个东西的身体,那个东西不见了,他成了空白,随后是那只铁柜,它也成了空白,那些刷着深绿油漆的设备掉进空白里成了空白,接驳在上面的电线啪得一声断了,像条蛇似的也跌落进去——空白向下延伸,之后是地板和地板下面的东西,都成了空白。
我挠挠头:“多了多少?”
“三分之一总有的。”老魏想了想。
我分析着其中的可能性:洗脑、同化、意识灌输,这些词挨个蹦进我的脑袋里——那么如果我曾被他们成功变成了老魏看到的那个我,现在这个我又是怎么回事?幸而我曾学过一些反洗脑和保护底层意识的方法,我开始回忆安全问题和安全问题的答案,可又想起我的大部分行李都还在老魏家里:“可惜我没多带些东西过来。”
“是说你的公文包吗?”
我吃惊地看着老魏:“是啊!”
老魏变魔术一样从厚厚的轮胎羽绒服下面掏出我的公文包。
我看看我的包又看看老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魏说因为看我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包,想这次拿过来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帮助。
“太谢谢你了!”要不是我手脚无力,喉咙又痛,我一定会抱住他亲一口的。我飞快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把那个未拆的信封取出,快速撕开,借着包里圆珠笔一端小电珠的光看清了纸条上写的字:
“秋天到了,苹果红了。”
我把信封举到额头默念一句“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然后把它又重新装回公文包。在确定自己依旧是自己之后,我整个人也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就是老魏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能走了吗?咱们走吧。”老魏看我已无大碍,提议赶快趁夜逃离。
可是我的好奇心又蠢动起来:“现在几点了?”
“差七分钟十二点。”老魏说。
“那让我看一眼那些是个什么玩意咱们再走。”我指了指那些通着电的奇怪设备。老魏一脸厌恶地看着那些东西却没有说话,我借着小电珠的光小心站起,老魏又转头看向我:“你要用手电吗?”
我用地上的衣服将手电的光头蒙住,打开开关,手电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黯淡的光圈,我走在前,老魏走在后,光圈又投到那些设备上,我这才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这些电子设备都被油漆成了墨绿色,体积巨大、造型粗糙,充满了二十世纪上半叶法西斯军国主义政府的审美情趣。
“是军用品!”老魏低声惊呼。我示意他不要说话,我的注意力顺着地上游走的管线最后落到了一只位于所有设备最中央的金属立柜上,这个柜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安装了金属转轮的单开门电冰箱但更加笨重。我凑近去看柜门上的白漆文字:是竖写的三列大小分号的汉字,不,是日本汉字。
第一列是大号字“关XXX疫X水X队”,这一列字明显被人刻意锉毀过,我努力拼凑着这几个字给出的线索,从记忆中检索对比各种可能:“关,关东,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
“那是啥?”老魏问我。
我吞了口口水,那是啥?那是人类近代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一群人、一支部队,一群恶魔、渣滓:“731部队,你听说过没。”
老魏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我继续往下读,小号字写着“大陆古代历史文化研究二部山田班所”及最小号字“实验样本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