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两个大男人间的谈话,道尔妇人对在一旁忙碌的安娜更感兴趣。
灰围裙下的麻衣打着补丁,女孩看起来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跟她以前很像。
布鲁克·叶卡捷琳娜明明是女王兄长,可为什么只分封到一个小小的伯爵之位呢?
伯爵一家对雾行这般上心,不光因为他们是长辈,更因为他们从耶芙,雾行身上隐约望见了当初的自己。
“小姑娘你叫什么?”
道尔凑到女孩身旁,弯下腰轻声询问,目光带着母性的慈柔。
安娜愣了会,停下手头的工作,面对这样一位尊贵的客人,她显得有些拘谨,但没多久便适应过来,眼下她们的身份是店员与顾客,而不是穷人与富人,她代表的是杂货铺。
深吸口气,轻轻欠身,女孩笑容稚嫩且真诚。
“夫人您好,我叫安娜,是店里的学徒,您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你好,称呼我道尔就行,礼节什么的无所谓,曾经我也是个像你一样的小姑娘,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东西,来这打工是为了上学?”
安娜摇了摇头,嘴唇轻抿,又再度舒开。
“对待客人的礼貌还是要有的,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为了……弟弟妹妹能上学。”
“你家大人呢?”
安娜展颜一笑,美丽中透着抹苦涩,像极了饱经风霜的太阳花,顽强且坚韧,执着追逐温暖的阳光。
“我是孤儿,没有父母,只有院长奶奶,不久前她去世了……”
“抱歉……”
“您无需道歉,生活就是这样,意外也总是不期而遇,但至少我现在过的还算不错,有个好老板,有份好工作,弟弟妹妹也很省心,再好不过了。”
道尔像想到了什么眼睛有些湿润,语言是有力量的,它能通过声音传达内心真实的想法,触动其他陌生的灵魂。
“孩子真是苦了你,的确,生活就是这样,但只要不自甘堕落,等到上天眷顾你一丝运气时,一切都会变好。”
摘下宽沿礼帽,道尔取下枚饰品递给安娜,不是珠光闪闪的宝石,也不是圆润剔透的珍珠,而是一件用红玻璃打磨的廉价发卡,被它主人佩戴二十来年,见证了她人生中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有时对物件来说,重要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承载的意义。
“这是我用毕业后赚得的第一笔钱买的,陪了我许久,现在我不需要它了,又不舍得丢,就送给小安娜吧,不值几个钱,但也是个装饰。
要知道打扮可是女孩子除了容貌,能力之外的另一把武器。”
“我……我不能收……”女孩一时间有些结巴,但在妇人慈爱的目光中并未选择反抗,而是僵硬地杵在原地脸色涨红。
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道尔绕到安娜身后,用随身携带的梳子为她梳起了头,安娜一动不动任她施为……一梳岁岁平安,再梳富贵不愁,又梳白头偕老……取下那枚洗得发白的红蝴蝶发卡,不知为何道尔莫名感到心疼。
为安娜戴上这只永不褪色的饰品,她没将旧物归还主人,继续道。
“那……不如和我做个交换?我用自己珍视的宝贝交换小安娜的宝贝,如何?”
“……”
“沉默就代表同意,不许反悔哦。”
安娜站在货架前,低头望着脚尖,她刚刚发了会呆,在思考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母爱是像这样吗?除了院长奶奶没人给她梳过头,但奶奶是奶奶,不是母亲,倘若她有父母的话,他们的年纪是不是跟道尔夫人一样呢。
带着伤口的小手探向发梢,触摸着依旧温热的红色晶体,在安娜眼里那已不是玻璃,而是无比珍贵的宝石,有着她会永远记得的温度。
“你的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晚上不小心做手工活刺伤的,道尔……女士您不必担心……之前的这些伤口会慢慢愈合的。
而且店长先生还买下了我晚上干活的时间,让我好好休息。”
说着安娜眼眸透出回忆的温馨。
她像打开了心扉,对面前这位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轻声道。
“雾行大哥总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帮我……虽然他老是换着法子不让我注意他做事的真正目的,但事实摆在眼前,我又怎么可能看不见呢,我是不怎么精明,但我也不是傻子……”
“小安娜似乎喜欢雾行先生……”
潮红刚褪去又重新涌起……一如女孩波澜的内心。
“没……我…我只是很感激雾大哥……才没喜欢他,况且我还小呢。”
“哈哈哈,如果我女儿还在的话,她或许只比你稍大几岁,差不多也刚成年。”
“啊……您……”
“都过去了,生活中的意外总是不期而遇不是吗?”
妇人歪头一笑,时间的影响在这一刻淡去,她仿佛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青春动人。
而安娜则用那双小手摸了摸道尔的头,低声清唱起夜晚的童谣安慰着她。
……
“呀,看来那边的交谈结束了,小安娜我也该离开了。”
站起身道尔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偷偷将为安娜梳头的木梳放进灰围裙外的小兜。
今天竟然被一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开解了,道尔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木梳算是这份心灵理疗的报酬,也是她小小的心意。
道尔夫人绕着货架兜了个圈,站到店铺最醒目的位置,拎起了捕梦网。
她刚一进门就觉得这个不错,作为舅母,她自然也要准备一份礼物,不用那么贵重,挑个耶芙喜欢的颜色即可。
捕梦网估计那丫头还没见过呢,足够新奇。
当公主是好,可就是太压抑了,整日待在王宫少有外出,着实可怜。
希望她能在梦中出来转转吧,哪怕梦醒了,也能残留些逐渐淡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