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幽静的大殿,怀素纸还是那一袭黑衣,容貌却已经换了,不过寻常清秀。
她就像是那些八大宗的普通弟子,没有什么值得称奇的地方,在这处被视为神都皇城的地方,根本无法引来目光。
怀素纸借着道盟使团归来的汹涌人潮,走的悄无声息。
大概是这个缘故,在浣花溪附近街道上开着的商铺,做的都是风雅生意,或书画,或斫琴。
与这些风雅相得映彰的是,那几家没有挂着招牌,却有着几乎是整个神都最昂贵的姑娘的青楼。
是一家布庄。
这两句话自然是暗号。
以怀素纸的来历,这家必须要隐藏行踪进入,再而向掌柜说出暗号的布庄,自然是元始宗位于神都的据点之一。
“请问您是?”
掌柜的声音微微颤抖。
怀素纸伸手,指尖有一缕暮火燃起,温暖中隐蕴着至深的恐怖。
与北境乱山残寺中那些刺客留下的火焰痕迹不一样。
怀素纸指尖的火焰色泽至为纯净,有道韵随着火焰的跃动而流转,无比神妙。
这是记载在元始道典上的护道之法,唯有元始宗历代宗主才有资格修炼的神通。
——归藏焰。
怀素纸平静说道:“师尊应该写了一封信给我。”
“是的。”
掌柜伸手作请,带着黑衣少女往后宅走去,低声解释说道:“宗主的信刚到不久,属下还未来得及处理,您就来了。”
怀素纸嗯了一声。
掌柜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一处暗室,掌柜取出一封被单独放置的信,交到了怀素纸的手上。
然后他准备离开,脚步却踌躇了起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何事?”怀素纸的语气随意平和。
掌柜跪了下来,向少女拜倒在地,虔诚说道:“恭贺少宗主横压正道年轻一代,孤悬登天榜上。”
怀素纸沉默了会儿,说道:“出去吧。”
掌柜当即爬起身,恭敬到极致地低头退出,没有对她的冷淡反应产生丝毫不满。
哪怕经历上再多次,怀素纸对这种狂热信徒般的举动,还是无法习惯。
更准确地说,她很不喜欢。
怀素纸敛去思绪,指尖再起燃起火焰,抹去了信封上的蜡封。
随着红蜡融化,信纸从中滑落,浮现出闪着金光的文字,飘到了怀素纸的眼前。
与过往不同,这一次她的师尊没有长篇大论,为她详细阐述自己的思路,接下来如故事般的阴谋将会如何按部就班的发生。
这一次,怀素纸只看到了一句话。
……
……
说是下棋,但这显然不是真的下棋,而是一场师徒之间的切磋,或者说战斗。
暗室中,怀素纸看着漂浮在身前散发着金光的文字,神情渐渐凝重。
在她的眼里,这些文字已经化作墨水晕开,如画般留下了一个女子的影像。
那是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眉眼秀丽,却带着恹恹之色,身段丰腴的娴静女子。
又或许说,那些本该存在的妩媚都被她身上的浓郁死气所冲散了,几乎荡然无存。
自元始宗山门倾覆以来,魔道唯一登临大乘的至强者。
如今怀素纸这位凭借一己之力支撑起元始宗的师父,正在邀她一战。
以孤闻大师的圆寂作为开始,以舍利的去留判断胜负。
为何要有这场战斗,她这位师尊给出的解释很简单。
如今你已是元婴,自然也该为继承掌门之位做准备,经历我当年所经历的那些风雨了。
自今日始。
自这一战起。
怀素纸确定了信里的内容,久违地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她看着眼前的金光散去,如火焰般熄灭,消失在漆黑的暗室里。
就在她离去前,如余烬般的金光,洒在那张单薄的信纸上,留下了两行小字。
……
……
正午时分,神都再起飘起细雪。
怀素纸离开那家布庄,在茫茫人海中,走向来时的路。
她明面上是散修,被修行界认为是禅宗传人,事实上是元始宗的未来掌门。
这三个身份中的任何一个,都注定了她在神都无以为家。
在临近那片华美的黑色宫殿群时,怀素纸提前解开了易容道法。
那些负责审查来访者的道盟修行者,向她露出衷心的笑容,认真问好,自然不可能再去盘问她。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觉得怀素纸和邪魔外道有关系。
少女点头致意,真正踏入宫殿群,向清都山所在的那片宫殿行去。
与飞舟降落之初不同,此时这片属于清都山的宫殿已经安静了下来,唯有满天风雪声。
怀素纸一袭黑衣,在风雪中行走,格外醒目。
得到消息的谢清和,提着一把大伞赶来,看着异常沉默的她,没有立刻说话,撑开了伞。
风雪不再能入。
她小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子。”
在清都山上的那些日子,哪怕是直面炼虚境的绝运峰主,怀素纸都没有过这种沉默不语的模样。
“嗯。”
怀素纸想着自己那位师父,想着接下来这一战,轻声说道:“稍微有些压力。”
谢清和沉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是因为我,对吗?”
怀素纸微怔,嗯了一声,是疑惑的意思,心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没来得及否认,便听到了好长一段话。
“我最开始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让我把上清神霄经交给你,直到刚才晏峰主谈起了你,我才明白了过来。”
“怀姐姐你是禅宗传人,禅宗是不能成亲的……你要是和我结为道侣,那就只能是还俗。”
“这代表你必须要放弃禅宗传承,所以父亲给你的上清神霄经……”
谢清和微微低头,声音里满是歉意:“其实是补偿。”
谢清和抬头与她对视,很是艰难地鼓起了勇气,问道:“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