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君,你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明非回过头,映入眼中的,是医疗组长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哦,也没啥,就是上个厕所,人有三急嘛,但是我唯一知道的厕所在绘梨衣的屋子里,她现在在睡觉,我不太想打扰她,这里哪里有其他厕所?”
路明非挠了挠头,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只是上厕所啊。”闻言,医疗组长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我给路君您带路吧,刚好我也顺便去个厕所。”医疗组长搓了搓手,一边观察着路明非的反应,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行啊,那麻烦了,对了你身上有纸吗?我是去个大号。”
“有的有的。”医疗组长点点头,连忙回去拿了一卷卫生纸,然后一路跟着路明非,一直到了厕所内部。
很显然,他是带着监视的任务来的。
虽然跟这位爷的关系倒也算不上差,但是医疗组长还是知道面前这位爷跟本家其实不算太对付的。
因为不想刺激到这个可以单人打穿源氏大厦的家伙,执行局的精英跟风魔家的忍者一个都没来——反正来了没什么用,因此,监视路明非这个重任直接就落在了医疗组众人的肩上。
而很可惜的是,上面给他们的命令中并不包括在对方翻脸的情况下可以停止监视,若是这位爷失踪了或是潜入到了什么其他地方,他们这群蛐蛐医疗组的家伙们可是要担责的。
为了不被勒令切腹,医疗组长也只能尽可能讨好这位爷,并祈祷他没有搞事的想法。
说实话,刚刚看到这位爷忽然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医疗组长差点就心肺骤停了,好在这位中国大爷并没有搞事情的意思,一路上也完全没有任何异动,这才让医疗组长的小心脏没有蹦出来。
当然,就算是监视,他也不可能跟着路明非一起蹲到同一个蹲坑上面,虽然那些杀千刀的家长们可能会希望他这样做,但是医疗组长可没那个胆子,能跟到厕所里已经是极限了,当路明非拉上了自己蹲坑的门后,医疗组长也站到了尿槽前,明明今天喝了不少水,但他却紧张得一滴也挤不出来。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感觉背后的光忽然间亮了些许,不禁紧张得抖了起来。
“路,路君,刚,刚刚是我的......错觉吗?”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刚刚,厕所里的光是不是亮了点?”
“额......”医疗组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自己的表情了,“其实......您可以直接叫我过去看一眼的。”
“这不是味儿忒大么?怪不好意思的,图片我发你了,你帮我瞅一下?”
路明非的声音从厕所里传来。
这时,医疗组长果真受到了消息提示,他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多少有些地铁老人手机。
“额......没什么问题,你肠胃......挺好的。”
医疗组长很想深呼吸一口气,但是路明非说的没错,那味儿确实不轻,也不知道这位爷今天都吃了些什么,总之令医疗组长觉得自己的理智越发逼近蒸发的边缘。
“哦哦,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随后路明非推开厕所门走了出来,面无表情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好的。”医疗组长连连点头,见路明非已经率先走出了厕所,也迅速跟了出去。
他唯一知道的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倒是真如他所盼望的那样发展,路明非真的一路上都没有任何的异动,在跟着医疗组长一路回到了绘梨衣小姐的屋子之外后,他便安安静静地搬过来一张凳子坐在了上面,眼睛则直直盯着窗户内熟睡的女孩,一点也没有移开。
感觉自己似乎应该跟他说个两句话随便寒暄一下,好显得自然一点,医疗组长便又凑了上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
“说起来,路君你......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哦?是吗?”
“是,是啊。”不知道为何这位爷忽然又冷淡了这么多,医疗组长讪讪道。
“这算是好事吗?”路明非又问。
“算,算是吧,毕竟像你这样出色的人,不拘小节当然算是有点吧。”医疗组长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哦,那样就好。”
路明非以非常微弱的幅度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显然没有兴趣将这个话题延长下去。
而医疗组长自讨没趣,在打了个哈哈之后,也就退下了。
然后,也就在他刚刚退开,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的电话却再度响起。
看清楚来电人的身份,医疗组长不自觉地站直了,像是被领导视察工作的临时工,诚惶诚恐地接通了电话。
而电话刚一接通,苍老的声音便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们那边监视得怎么样了,路明非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这个......”闻言,医疗组长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犯难,“有倒是有,但是他这个......”
“不用支支吾吾的,直接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医疗组长不禁打了个激灵,连忙说道,“他刚刚忽然申请要去上厕所,并且在排泄之后用手机照下了自己的排泄物!”
“......?”
挂断电话之后,橘政宗很快便将双手放在了面前的汽车方向盘上,但是,一直到半个小时后,他驾着车驶过小半个东京,橘政宗都还是没有思考明白刚刚那个医疗组长到底说了些什么东西。
排泄物......排泄物?
是他认知中的那个所谓排泄物吗?
为什么卡塞尔的王牌会关注这种东西?
这莫非是他与其他卡塞尔专员之间的暗号什么的?
无论如何,只要那个家伙此刻安安稳稳地待在源氏大厦内就好,那样一来,就不会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橘政宗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缓缓抬起了头,向着前方的夜幕望去。
隔着厚厚的车窗,他的视线穿越雨幕,射入漆黑的夜中。铁塔矗立在暴雨中,就像形销骨立的巨人,默默地支撑着天空。
东京塔。
这座铁塔曾是东京的制高点,现在已经被更高的东京天空树取代。但从正下方抬头看去,仍然令人惊异于它的雄伟,那嶙峋的钢铁支架,与其说是巨人,不如说是巨人的骨骸。
而这里,也将是他接下来的埋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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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京,右京,琉璃呼叫,报告你们的位置。”楚子航的耳机里传来风间琉璃的声音。
“我们已经到达地下车库二层,出了点意外。”楚子航说,“暴雨下得太久了,这里都是积水,水深足有半米。我和恺撒得涉水到车库深处去找管道口。”
地下停车场的负二层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所有的灯都黑着,几辆上了年纪的老车被淹在水里。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一眼,拧亮战术手电筒,装在枪机下方的挂架上,涉水前往蓝图上电缆管道的位置。死水被他们搅动,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我也就位了,不过我这里又湿又冷,这让我稍微有点空虚寂寞冷。”耳机里传出芬格尔的声音,“这波要是成了你们回去是不是得请我吃顿大餐??”
此时此刻,于漆黑的夜空之中,某个巨大的黑色物体悬浮在暴雨中,就像巨鲸悬浮在不安的大海里。它和天幕的颜色太过接近,几乎无法区分。那是一艘黑色的广告飞艇,芬格尔被吊在飞艇下方,端着形似步枪的激光监听设备。
“安静,安静,我想今晚的客人之一已经来了。”风间琉璃说。
银色的古董奔驰车在雨水横流的街道上行驶,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它驶入地下停车场的负一层,恺撒听见轻捷有力的脚步声在上方回荡,那人仿佛在用鞋跟演奏着一首快节奏的舞曲。
高速电梯带着神秘的访客直上瞭望台。
“是橘政宗,他竟然早到了一个小时,而且是自己开车过来。”风间琉璃低声说。
“听脚步声是个很年轻的人。”恺撒说。
“确定无误,我这里看他看得很清楚。他已经到达主瞭望台,正在窗边眺望。你说得对,今晚他的状态很奇怪,就像个年轻人......像过去的邦达列夫少校。”
橘政宗站在窗前看雨。风间琉璃的望远镜里,这个老人的侧脸如此的英俊,身形如此的挺拔,仿佛有一种力量把他强行拉回了二十年前,他最巅峰的时代。他登临高处俯瞰大地,仿佛世界尽在掌握之中。也只有这种狂徒才会想要占有世界的王座,在这种人眼里没有不可能的事。今夜橘政宗没有穿和服,却穿着执行局的黑风衣,敞开衣襟露出白色的衬衫,衬里五彩斑斓。
四周一圈都是玻璃墙,雨打在窗户上,玻璃中既有东京城的夜景,也有橘政宗自己的影子。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厦立在雨夜中,像是镶嵌宝石的巨大石碑,这座城市看上去就有了古罗马城的宏大,但是更添辉煌。
“旅に病んで、梦は枯野をかけ廻る。”橘政宗轻声说。
(此为松尾芭蕉所作的俳句,意为“旅途罹病,荒原驰骋梦魂萦”)
他摸出手机,拨通电话:“稚生,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有影响你休息么?”
“没有,我还在工作。”电话里传来源稚生的声音,“有事么老爹?”
“我也有些事情在处理,恰好有几分钟空闲,就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你,顺便问问绘梨衣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在休息,之前她出去玩得太疯了,医疗组的人说她还需要睡几个小时才能醒。不过路明非在旁边陪着她,问题应该不大。”
“哈,看样子你这个当哥哥的已经认命了,不跟那小子争夺在妹妹心中的首位了吗?”橘政宗难得调侃了源稚生一句。
“如果这样绘梨衣更开心的话,那便这样吧。”源稚生说道,“不谈立场的话,路明非是个不错的托付对象,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是吗?可惜我还没跟我的这位未来女婿多交流几句。”橘政宗疲惫地笑笑,“不过总而言之,绘梨衣喜欢就好,在我们扫清猛鬼众之后会重新与学院结盟,到时候就不用管这些立场问题了,她的幸福不应该被我们这些迷失在权力中的家伙们所耽误。”
“还有,记得我跟你说送给你的刀快要打好了么?这次的刀坯很好,我终于打造出自己的第一把刀了,可惜没有时间装饰,我让刀舍的人把刀坯寄给你了,记得查收。”
“没问题,还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了,晚安。”橘政宗挂断了电话。
灯光忽然熄灭,电机的嗡嗡声同时消失,换风机停止了转动,所有的安全门同时敞开,狂风暴雨灌了进来。
停电了,电波塔忽然间变成了没有生机的废墟。寒风穿梭,发出凄厉的笑声,橘政宗的风衣震动着,呼啦啦作响。他全无畏惧的神色,眼瞳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整个人像是绷紧的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