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昊天钟自高天之上响彻人间,重启封尘多年的登天榜,这难得一见的插曲过后,乐来峰上的送行宴终于进入尾声。
飞舟停靠云台,道盟使团的师长与弟子陆续登上,乐来峰上渐渐空旷了起来。
登上飞舟的年轻弟子们回望清都山,将这片风景记的更深一些,毕竟秋祭不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下次再到这里不知是何年月了。
更重要的是,那场宴席上发生如故事般的事实,不见得还能有第二次。
原因很纯粹,与她做告别的人实在有些多。
不只是谢清和一人,还有许多有过一面之缘的清都山的弟子。
这样的画面怀素纸很熟悉。
在她行走世间的数年时光里,已经发生过好些次,无法陌生。
“在怀姑娘你到来之前,我与师弟师妹们就听说过很多次你的名字,当时只觉得你的名声太盛,很有可能见面不如闻名。”
尤意远看着她,感慨说道:“到了秋祭那天,我败在你剑下,对你的境界修为佩服到极点,但还是不明白你的名声从何而来……”
也许是他不想再提到那个名字,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黄语芙接过话头,自嘲说道:“然后徐师兄证明给我们看了,你为什么能有今天的名声。”
怀素纸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无论她是安慰还是谦虚,听着都只会是嘲讽。
尤意远忽然看了一眼谢清和,向怀素纸问道:“我从师长处得知那天夜里的变故,但我想到今天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做?”
无视徐卿的威胁。
以一己之力与希言峰战。
在那场宴席上,直面绝运峰主,以清都山门规回应,不畏强大。
纵有千万人在前,仍旧敢于指出徐卿犯下的罪行,不惧名声尽数付诸东流。
而她只是一位散修,无师长可依。
哪怕他们真的与怀素纸立场相对,是无可回避的敌人,这些事情仍旧足以让他们感到钦佩。
更何况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
或者说,无论是尤意远,还是黄语芙,乃至于此刻已经身在北境之外的徐卿,都没有资格成为怀素纸的对手。
自然是好奇。
就像尤意远此时忍不住问出来的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样做?”
尤意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是如此,无论是八大宗的师长,还是正值青春的年轻弟子。
片刻后,黄语芙看着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听到的那个问题。
“可是你怎么会罪孽深重啊?”
怀素纸没有给出答案。
他想,如果徐师兄不是最开始就和怀姑娘有着不可缓和的矛盾,大概也会发自内心感到仰慕吧。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说道:“祝怀姑娘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话,他与清都山的弟子们转身离开,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谢清和。
“我有些……很舍不得。”
谢清和安静片刻后,不再如前清稚的声音响起。
怀素纸说道:“总有再见的时候。”
谢清和轻咬下唇,没有说话。
怀素纸想了想,说道:“以后若是遇到有趣的事情,你会收到我的信。”
谢清和好过了些,但还是不舍,低声说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在数天前的那个夜里,怀素纸曾经问过她相似的话,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话音落下,忽有风来。
乐来峰深处有梨花如雨落,随风而至,洒在两人的身上。
怀素纸抬起手,为小姑娘理好微乱的发丝,准备回答。
就在这时候,谢清和踮起了脚尖,从她的肩上摘下一朵小白花,别在怀素纸的鬓间。
然后小姑娘退了一步,仰起小脸认真打量着怀素纸,片刻后满意点头,说道:“真是好看。”
怀素纸不太习惯,只是想到这是自己答应过的事情,认真说道:“你挑的花也很好看。”
谢清和听着这话很高兴,但也有些不满,貌似微恼说道:“所以呢?你不要转移话题,只是朋友吗?”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向等候已久的飞舟行去。
午后的风挟着阳光,再次轻拂而至,带着暖意。
那朵小白花随风微颤。
那一袭黑裙微飘。
谢清和咬着唇,看着这幕画面,想要放肆地大声挥手说再见,却只能微微笑着。
因为清都山的掌门不能轻浮。
她有些委屈,旋即想起了一件事,更加委屈了。
若是让旁人看见怀素纸因她而存的笑容,那她真的会很不愉快。
就在这时,怀素纸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
……
当飞舟被清都山大阵外的风雪淹没后,谢清和没有回到那幢小楼,而是去了清都峰顶。
这里是整个清都山视野最好的地方。
谢真人就站在那里。
“父亲。”
谢清和来到他的身后,轻声问道:“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谢清和也不意外自己的想法被猜到,站在父亲的身旁,朝远方望去,坦然中带着不解的嗯了一声。
“我开始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被怀姐姐救了,但后来我发现……就算没有这件事,我还是愿意和她相处,会和她相处的很好。”
小姑娘沉默半晌后,低声说道:“所以我真的不明白。”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习惯骄纵,平日里常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脾气放肆而任性的人。”
谢真人说道:“但现在怀素纸走了,你回想之前和她相处的时光,却发现自己对她是特别的,因此不解,是吗?”
谢清和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这看似很没道理,但在我和你母亲眼里看来,其实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谢真人收回视线,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说道:“怀素纸是你所向往的模样,是你想要得到的完美,当你见到了她,产生亲近和爱慕的想法并不值得奇怪。”
谢清和怔住了。
“想要亲近,不惜仰慕,那你就会下意识在怀素纸面前收起自己不好的那一面。”
谢真人平静说道:“这是生而为人便会产生的情绪。”
谢清和沉默了会儿,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
谢清和微微一怔,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嗯?”
二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楚瑾。
这位语气向来如春风般的真人,此时却不再温柔,冷淡得很明显。
谢清和听着这段话,微微一怔,茫然想着难道您是那个意思?
“还不明白吗?”楚瑾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说道。
谢清和最是怕她,哪里敢还嘴,心想自己明明是不确定而已。
她小声问道:“所以您的意思就是……”
楚瑾打断了这句话,平静问道:“你想一辈子留在这座山里吗?”
谢清和老实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
楚瑾还是没让她狡辩下去,接着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我会阻止你离开?”
古树上响起欢快的脚步声。
两位真人对此置若罔闻。
楚瑾敛去多余情绪,淡漠说道:“终究还是要出去看看的。”
言语之间,让谢清和离开,似乎是楚真人主张做出的决定。
“不见世界之大,又怎能真正明白自己背负着的责任,做出正确的选择呢?”
谢真人明白她的顾虑。
清都山作为道盟上三宗,在世间的地位崇高至极,但也有着相对应的对手。
离开北境以后,谢清和必然会遭到清都山的对手的注视。
甚至犹有过之。
楚真人看着这一幕,简单推演了一遍,片刻后点头说道:“如此即可。”
……
……
数日后,自北境往中州而去的其中一艘飞舟上。
怀素纸闭目冥想。
她所在的地方,是这艘天渊剑宗的飞舟上,最好的几个房间之一。
午后某刻,她忽然睁开眼,望向房门。
有敲门声响起。
怀素纸没有回应,有些意外,因为她竟感知不到门外人的气息。
她神色微沉,有些意外,心想师尊的手已经伸进天渊剑宗当中了吗?
只是……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见她。
难道元始宗出了什么大事?
思绪转瞬之间,怀素纸始终不得其解,念头微动,打开了那扇房门。
门后那人似乎没想到房门忽然开了,不小心发出一声轻呼。
怀素纸怔了怔,发现这道声音很熟悉,但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门后,落在那个面容变得寻常了起来,但仍旧可爱中带着骄傲的小姑娘身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
那小姑娘就着自窗外洒落的清丽阳光,怯生生地走进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怀素纸问道:“怎么回事?”
怀素纸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
“是真的!”
小姑娘生怕自己不被相信,连忙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了一大堆东西。
房间响起好多动静。
有无数文字翻飞。
落下的都是书。
此刻这些珍贵的典籍便整整齐齐,宛如山峰一般,伫立在房间锃亮的地板上。
怀素纸看了小姑娘一眼,没有说什么,起身收拾这些带着深厚心意的典籍。
“唔,你稍微分点儿神……听我说个话?”
小姑娘小心翼翼,从那些书中间走过,来到她身前,小声说道:“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怀素纸整理着典籍,没有抬头说道:“什么东西?”
“很珍贵的。”
她本以为自己见惯世事,很难再有感到惊讶的时候……但此时此刻她却是真的愣住了。
因为那枚小印她曾见过。
因为其名为清都印。
因为这是清都山的镇派法宝,被公认为人世间的七件仙器之一。
怀素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心绪渐渐平复……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
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叹息问道:“谢清和,你这是离家出走了吗?”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我哪里像是离家出走的那种人了?”
话到一半,小姑娘终于明白过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