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的,镇压作战由泰坦斯的胜利而告终。不论是单兵实力还是武器装备的强度,都是泰坦斯的碾压,胜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同的作战方针只是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也正因如此,医疗班来得比以往更加迅速,作战虽然还没有彻底结束,他们就已经提前出发,为受伤的群众进行急救。
届时,游白已经累得虚脱了。
他躺在地上,连勉强站起来的气力都不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造的天空,眼神空虚,嘴巴一张一合奋力呼吸,像搁浅到沙滩上的鱼。
不远外,客串医疗人员的艾普尔中尉凝视着他,目光呆滞。
在她看来,地上躺着的男人全然没有身为军官的威严,衣服被伤员的血给染红了,浑身脏兮兮。光线照在他身上,让半边脸被阴影与污浊混搅得一团糟,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逃灾的难民,狼狈得要死。
盯着满身血浆的游白,她忽然觉得双方其实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与他相比,名为奥黛丽·艾普尔的女人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吗?自己有什么资格摆出前辈的样子去教导他?
自己是一个被军队异化的女人,或许作为士兵还算合格,但在作为女性的方面,以及身为普通人的那一面,却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呢喃声不自觉地从唇中吐出。
话语虽然简短,可艾普尔却悚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中蕴藏着深深的羡慕与嫉妒。
绝望般的落差感化作自卑,将她一口吞没。
兴许是艾普尔的目光过于刺人,游白注意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挥手示意,希望她能扶一把。
艾普尔挣扎了许久,扭头拜托身后的医务人员,让他们用担架将游白抬回“亚斯文号”,自己投入了救助伤员的工作中。
……
作战结束后的十五天里,游白都是在禁闭室里度过的。
说这话的时候,墨菲队长也表现得十分无奈,脸色憔悴得像是霜打的茄子。队长和舰长忙前忙后,总算没让他被送上军事法庭。
可与之相反,后来游白听艾利亚德说,“野狼”路·尤金中尉的错误并未被追究。对于那次作战中出现的纰漏,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言。
听到这个消息,游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能怎么办呢?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一旦背后的靠山不够硬,背锅的就只有自己了。至于正确与否?哪会有人在意这种无聊的事情。会想所谓的“正确”的人,除了青春期的孩子之外,就只有游白这样怀抱着天真想法的梦想家了。
双手在脸上一拍,刚从小黑屋出来的游白决定不再去想这事。
急促的滴滴声烦得要死,游白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谁啊,这么没眼力见,让不让人休息了?”
嘴里嘟囔着,游白点下播放按钮,通讯器里传出一道老成的声音。
“白·游少尉,请在看见消息后来舰长室一趟。”
舰长找我?
游白眉头紧锁,心情有些微妙。就像是自习课中被班主任用广播叫出去,好事坏事且不论,忐忑不安总归是有的。
但是没辙,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他只好换上制服往舰内走去。
舰长室中光线十分昏暗,天花板上冰冷的白灯只开了一盏,让人有些看不清内部的布置。在这样冰冷的房间中,一位严肃稳重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头,手持一份仅有两页的报告,似乎若有所思。
见游白进入,他昂了昂脑袋,似乎是在示意请坐。
男人的名字叫做奥图·彼德森,阶级为少校。
虽然入伍有两个多月,但以游白的阶级,一般都见不到这位舰长大人。对方除了担任舰长外,还是整个金平岛防卫部队的司令官,地位不低。两个月里,游白仅仅见过他几面,连脸熟都算不上,更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见对方让自己坐下,游白犹豫了一瞬间,没有选择墙边的沙发,而是小心翼翼地拉来张折叠椅,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司令官大人开口了。
游白生怕先前的风波还没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莫非还是因为战场上的事情?”
奥图少校摆摆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用这么谨慎。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个粗鲁家伙动手?”
奥图少校眉毛轻挑:“你说感觉?呵,原来是新人类的能力引导你发起攻击?”
“不……我想,新人类并不是那么……”
话有些难接,游白应付领导的经验尚浅,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
好在奥图少校也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摆摆手又道:“放心吧,我知道泰坦斯内部很多人对新人类有偏见,但我不在意这种事情,你不必太拘谨。”
游白下意识地点点头,对方的话不假,黑獭小队内部基本都是些算不上合格的泰坦斯人。
再加上舰长对自己的袒护,游白忽然觉得对方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蛤蟆脸都顺眼了许多。
游白郑重点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算那个男人是关系户又怎样?
“我可以提交当时的通讯记录作为证据,他对我进行了口头威胁。虽然是用接触频道说的话,但是我事先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这……我明白了。”
游白晓得政治是件麻烦事儿,对方能保下来自己已经是极限,再多苛求也没意义,自然不会再纠结什么。
舰长也很满意游白的态度:“既然如此,现在我有两个指示要交给你。”
“是!”
游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军礼,但刚有动作,又被对方按住。
说完,他退后几步,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听明白了吗?”
又有她的事儿?
游白不禁屏住了呼吸,目光有些发愣,没能立刻回话。
自从抓到那个俘虏以来,他就没碰上过什么好事,哪怕到了现在,领导布置的任务中依旧能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影。
不过游白也明白,那个家伙本身不是关键,重点在于她背后牵扯到的其他东西。
冰冷的白色灯光照在奥图少校的右半边脸上,使得他左边脸被浓厚的黑色阴影所覆盖,整个人看上去莫名有种阴森感。
打量着这位顶头上司的脸,游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不得了的大事里。
“白·游少尉,你的回答呢?”
“遵命!”
游白知道其中隐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了未必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过他对此非常感兴趣,仅是冒一点点风险就能得到重要情报,那可太划算了。
见他应得决绝,奥图少校点点头,严肃的脸上不带多余的表情,似乎是想要表现出高官的深沉感。
“了解,在下告辞。”
直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奥图少校才收起了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目光挪开,透过窗户投向浩瀚银河。
他声音低沉,话语回荡在没有旁人的房间中。
战场与政治场都是过于极限的状态,身在其中,若不能理性灵活应对便难以生存。于是,年轻人便只能在其中不断的碰壁、累积过失。
“唉……年轻人总是这样……”
在错综复杂的现实中,奥图还是希望没有足够经验的年轻人能对未来负有正确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