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披散,像是海中盛放的红色海草,葛洛莉亚静悄悄的躺在手术台上,只有呼吸依旧。
“什么意思?”大卫的声音有些颤抖。
做完手术的伯纳德小心翼翼的解释,生怕激动的大卫开枪。
“也就是说,植物人吗?”苏澈开口。
伯纳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
大卫的牙齿咬的咯咯响,在这个关头,他拿枪的手却稳住了。
杀意在沸腾。
虽然这股杀戮的意念目标不是自己,但敏锐的武者感知让苏澈第一时间觉察到了。
失去至亲的痛苦让大卫的理智处于随时被烧毁的边缘,一旦崩坏,便会踏入疯狂的地狱中,永远被恨意折磨。
但大卫比他幸运。
大卫起码能找到一个可以宣泄的目标,而苏澈却连一个可以复仇的对象都没有。
孔涛罗与刘豪军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告终,幕后黑手是孔师兄的亲生妹妹。
三个人中的任意一个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哪怕最后知道了真相,苏澈的心中都很难生出恨意。
“停手吧,大卫。”苏澈按下大卫的手,“要是在这里留下犯罪记录的话,你的人生就毁了。”
在瓦尔哈拉酒吧里,苏澈听过葛洛莉亚的吐露。在那位母亲心中,大卫是个让她骄傲的孩子,优异的学习成绩,未来光明的坦途。
要是有了杀人的犯罪记录,大卫的学业可就要戛然而止了。
“我知道,但是……”大卫的脸上,涕泗横流。
翻转手腕,扣下枪,苏澈转向伯纳德:“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年龄相仿的两个年轻人给黑医生截然不同的感觉。
年轻的大卫像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倒计时的显示器碎了屏幕,看不清数字,但急促的读秒声让伯纳德心生恐惧。
而苏澈,是风暴。
漆黑的云压在人的心口,猛烈的飓风席卷而过,将所有阻挡在面前的蠢物吹的七零八落。
“我……我认识别的医院。我可以介绍你们去那里,他们有丰富的经验和资源,说不定她能在那里康复。”
伯纳德的思维从未如此高速运转过,他觉得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真的会出手杀人。哪怕是平静到像是在讨论今晚夜宵吃什么一样的态度。
“可以。”苏澈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但猛然想起一件事,“那住院的医药费也由你出。”
“这……”伯纳德算了算,负担一个植物人的医疗费,开支可不小,尤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苏醒过来。
“……好。”
伯纳德还是答应了下来。
正如苏澈所说,命比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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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大卫坐在白天坐着的椅子上,心中茫然。
“给。”从袋子来掏出面包,苏澈递给大卫。
“不用了。”
“你不喜欢甜点吗?”
“也不是。”揩去眼角的泪水,大卫回答道。
“听人说,这家的豆馅面包非常好吃,吃一口吧。”
“我现在……没有心情。”
仰望着天花板,大卫的心里空落落。
那个一直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母亲倒下了,再也听不到她的唠叨,也不会有人苦口婆心的劝自己用心读书。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可对大卫来说,他的母亲是独一无二的。
“正是因为没有心情才要吃。”
看着苏澈坚定的眼神,大卫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面包。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起,小口小口的吞咽着。
窗外的大厦上,巨大的荧幕上播放着综艺的片段,观众们为艺人的出糗而哄笑。路上的情侣相互依偎,男孩将女孩的手塞进怀里,好让她能暖和一些。
没人知道一个家庭刚刚遭遇了近乎毁灭的变故。
“为什么……”泪水滴在面包上,苦涩的咸味混杂在甜到发腻的豆馅里,大卫哽咽着:“这个时候还觉得好吃,真是太讨厌了。”
苏澈没有回答。
良久,两人吃完了面包。
“我知道的,大卫。”苏澈的下巴靠在剑柄上,他在对大卫说话,可他的眼睛却好像看向不知道何处的遥远彼方,“要逼疯一个人,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恍若置身于回忆中,苏澈感觉自己回到了魔都的那个夜晚。
得到了青云帮一朝之间倾覆,戴天流也随之烟消云散的消息后,少年慌忙的赶回故乡。
大卫抬起头,苏澈的讲述很平静,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烈情愫潜藏在话语中。
“当承受难以想象难以忍受的痛苦时,疯狂会对你敞开大门。你会觉得那扇门后面就是出口,只要往外走出一步,就能把所有的烦恼、恐惧、忧伤,统统锁死在里面,一劳永逸。”苏澈继续讲述着。
大卫听着。
“但那是逃避,如果我逃了的话,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去为了他去战斗。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大卫听着。
“在那天之前,我自以为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法击垮我。然后我发现我错了,在那天之后,我才真正成为一个大人。”
大卫听着。
“在那天之后,没有人会无条件的让我去依靠。我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吗?我不知道,我不相信自己。因为我是个爱哭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
大卫听着。
眼前这个好像什么都做得到的少年,也曾想过懦弱的缩在角落里,逃避现实。
但兄长的手覆在苏澈凌乱的头发上,生命的烛火即将熄灭之际,孔涛罗的语气平缓。
“你不需要相信自己,你只需要相信这个相信你的我就够了。”
吐露着回忆中的话语,苏澈微笑。
大卫听着,无言的泪水爬满了他的脸。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啊,大卫。”
苏澈起身,剑扛在肩膀上,像是扛起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