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在宴席开始之前的谢清和,与此时的他有着相同的感受。
他很努力地冷静了下来,没有去思考这道法旨背后隐藏着的意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徐卿这般想着,终于得以平静下来,随着渐小的声音,念出了那句话。
“恭贺真人得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谢清和的身上,在众人开口之前,温和笑道:“也祝贺小师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人们的视线渐渐来到谢清和的身上,开始了新的祝贺。
与前一次满是真诚的祝贺声相比,这一次的声音听着要浅上了许多。
因为有很多人想到,这一句祝贺来自徐卿,而他正被怀素纸指责暗害清都山的未来掌门。
想到这个事实,很难有人可以真心祝贺下去。
谢清和的泪水早已被擦干。
她听着场间稀疏不齐的祝贺声,缓缓起身,面无表情走到场中央。
绝运峰主就站在那里,手持真人法旨。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小姑娘。
谢清和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然后接过那道法旨,认真看过。
随着她的视线扫过,以金光凝作的法旨,便也化作无数光点散开。
她沉默片刻后,转身望向场间所有人,说道:“今夜就到这里吧。”
宴席刚到高潮不久,便迎来了这样一句话。
按道理来说,这会引来很多人的不满,但今天却所有人都赞同了这个决定。
然而这里面总有些人得留下来。
叶寻看着谢清和,认真说道:“天渊剑宗与清都山乃世交,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个立场都不会改变,师妹无须担心。”
来自于长歌门的沈依澜,敛去那些对怀素纸的微妙敌意,望向谢清和微笑说道:“长歌门自然是支持你的。”
除去没有到场的万劫门以外,剩下的四大宗派都表明了立场,是同样的支持。
很快,道盟使团的人也都走了。
场间只剩下清都山的弟子,以及怀素纸。
尤意远从人群中走出,看着谢清和,语气沉重说道:“我想留下来。”
随着他的表态,那十数名平日里围绕着徐卿的年轻弟子,此时也都站了出来。
这不是施压,只是他们想要见到一个真相。
谢清和明白这件事,嗯了一声,算是允许了。
接着。
她来到那张属于自己父母的椅子,转身坐了下去,刻意没有去看怀素纸和徐卿,认真说道:“继续刚才的事情吧。”
哪怕她并不想要这些。
……
……
宴席的后半段,至此真正开始。
怀素纸坐在那张案几后,神色如常平静,甚至为自己倒了杯热茶,浅浅喝了一口。
清都峰顶,清都山当代大师兄如临大敌,神色苍白而憔悴,少女却安然而坐,淡饮热茶。
这画面无论怎么看都很诡异,双方的身份都应该调转过来,如此才算得上合理。
“既然你认为残寺中的那场刺杀与我有关,便请你拿出证据。”
徐卿看着怀素纸,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奈何怀素纸是散修,却不是小人物,于是徐卿必须要按照规矩办事。
好在他在事前就已经确定过,怀素纸不可能拿得出证据。
他与怀素纸在私底下有三次对话,那些对话里确实涉及到了很多隐秘,故而他在对话开始之前,都会再三确保自己没有被法术留下影像。
在这个前提之下,他又对怀素纸的行踪做了调查,经过复数的确定后,这些天里怀素纸从进入清都山以来,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幢小楼。
这基本断绝了怀素纸从别处取得证据的可能。
无论怎么想,徐卿都想不到自己出现问题的地方。
只是……他同样也想不到,怀素纸为什么忽然对他做出这样的指责。
这是他唯一的不安所在。
怀素纸没有看她,望向谢清和,说道:“请希言峰主来吧。”
谢清和嗯了声。
见她允许,绝运峰主以道法传讯。
片刻后,那位曾经在夜色深处要出手拦下怀素纸的希言峰主,来到了众人之前。
希言峰在清都山当中负责的是执行门规。
这样的场合,请希言峰主到场作一个见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意远和黄语芙为首的弟子们,都这般想着,神情愈发凝重。
下一刻,他们听到了一句话,眼神中生出了许多茫然。
“雷之泪,尤意远。”
怀素纸的视线往人群中去,准确地找到了话里的尤意远。
尤意远皱起眉头,满是不解地看着她,没有反驳。
这与默认没有区别。
徐卿神情微惘。
谢清和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她耗费巨额灵石,为怀素纸买下那数十件天材地宝后,她曾让希言峰调查那批灵石的去向。
祭炼飞剑结束后的不久,希言峰便将调查结果给了她们。
那时的谢清和闲着没有事情做,看过几眼那封密信,发现灵石流向的地方有十多个,很难找到幕后的卖家。
而她记得……怀素纸也没看上太久,便将那封密信弃之如履,继续去翻那些典籍了。
她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是告终,不会再有下文,没想到今夜却会听到一个明确的指向。
场间的气氛诡异了起来,就在众人看着尤意远的时候,怀素纸又说了一句话。
“渊海沉木,陈子云。”
这是秋祭那夜里,在尤意远之后挑战她的人,今夜同样在场。
陈子云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算作承认。
徐卿微微眯眼。
“是我。”
魏良辰看着她的眼睛,很想问她是怎么查到的自己,但更好奇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于是沉默。
当连续三个名字与天材地宝联系起来,留在场间与此事无关的年轻弟子都回想起来,不久前听到的离奇传闻。
——谢清和为了祭炼一把飞剑,很是神奇地买回来了数十件不该能买到的天材地宝。
原来都是别人主动送来的吗?
问题在于,祭炼飞剑一事与谢清和在残寺中遭遇的刺杀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起?
希言峰主忽然说道:“你请我过来,就是让我来听这些的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楚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震撼道心。
怀素纸不为所动。
谢清和同样没有被震慑到,她偏过头望向希言峰主,面无表情说道:“我听。”
就在这时,绝运峰主咳嗽了一声,阻止了这种势头。
怀素纸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明心竹,黄语芙。”
“嗯。”
“青鸦布,柯赞。”
“你这也能查出来的吗?”
“星雾砂,裴思源。”
“我。”
数十件天材地宝的真正来历,逐一被怀素纸说了出来,没有过一次错漏。
场间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平白无奇的对话声。
徐卿没有说话,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就像是一潭死水。
随着一个个名字的过去,乃至重复。
那些无关此事的清都山弟子,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直到此刻为止,怀素纸始终没有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与一件最为珍贵的事物。
那个名字是徐卿。
那件珍宝是烛龙的骨片。
徐卿听得很认真,知道即将轮到烛龙骨片,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名字,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怀素纸的面前,等待着承认。
果不其然,怀素纸的声音响起。
“烛龙骨片。”
徐卿听到这四个字,看着怀素纸的眼睛,准备开口质问。
而徐卿,无论怎么咬字发音,都只能是两个字。
“不是你。”
怀素纸语气平淡。
徐卿神情微变。
徐卿看着怀素纸,看到了她即将说出的第一个字,眼瞳骤缩,毫不犹豫说道:“是我。”
徐卿沉默了很长时间。
场间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在金黄古树的微光映照下,所有年轻弟子的脸上都是茫然,眼里都是不敢相信。
谢清和脸色苍白,怔怔看着被自己视为亲生兄长的男子。
片刻后,她很是艰难地挪开了视线,看着怀素纸沉默半晌后说道:“谢谢。”
怀素纸没有说话,来到小姑娘的身前,把她轻轻抱入怀里。
然后。
她的衣襟被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