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can see it
现在回想起来,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并不算无聊。
跟她一起放学的时候不算无聊,一起学习的时候不算无聊,一起逛街看电影的时候不算无聊。跟我不一样,也跟我认识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一样,茶然她是个非常典型的“好学生”,从不迟到、上课不玩手机也不会睡觉、笔记比我的作业还详细、体育一般,成绩中等。如果学校出一期描述高中生活的报道的话,她一定会作为优秀范例被写在上面。
不过多亏了她,这将近3个月我感受到了和以前不一样的,可以称之为平淡的舒适,不用每个周末去不同的地方,也不用每个节日都准备礼物,说实话这样子的生活节奏挺舒服的。
但,算不上有趣。
“哈——”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用力地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最近学生会没什么任务,要做的只是负责整理及审核各班交上来的艺术节活动方案。不过距离艺术节还有2周多,那些交上来的方案基本都会有ver.2、ver.3。说实话现在没什么看的必要,等到下周再看也来得及,所以我把这些事都扔给麦卓了——不想做作业,又没有别的事情,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总会胡思乱想。
把我能想得到的所有和性格相关、符合巴纳姆效应的词都堆积起来,就能变成茶然的性格,比如“喜欢猜疑”、“容易孤独”、“比较敏感”之类。虽然大部分人的性格或多或少都有些类似,但她是其中最典型的那个。
典型,就是普通的另一种说法,就像无个性也可以说是一种个性。
她的反应,她的回答,她的性格,她表现出的一切都充分地诠释了“普通”这两个字——在被我告白的时候也是一样——她不会做任何在我意料之外的行为。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安心”,是由“普通”带来的安心的感觉,而并非源于内心深处的其他什么感情。
她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的人,在那个图书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事实上我的确没猜错。
我喜欢她的普通。
这也是我选择她的原因。
只是,她的“普通”带给我的也只有安心,仅此而已。
最近一段时间这样的想法在我心里愈演愈烈,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如此。
是我看腻她了吗?
不、不是的,她娇小的个子,齐肩的头发,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体都是那时候我喜欢的类型,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很好看。
说起来一会儿要去那家奶茶店等她,她因为昨天月考的成绩不好被老师留下来了。然后……然后我应该会说和昨天差不多的话,看着她差不多的反应,接着走在每天一样的路上,在一样的路口道别。她今天也肯定要喝跟以前一样口味的奶茶,光是想想就觉得……
“叶君河!”
忽然的一声大喝吓了我一跳,也一瞬间将我的思考清零。
“什么事?”
调整了一下呼吸,我转过身,扶着额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不知为何用大大展开的双手撑着办公桌的学生会会长——麦卓,配上他昂首挺立的姿势和自认为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摆着“大”字型的鸟。
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过看这架势肯定又是他觉得很重要但其实很无聊的事情,为了避免白白浪费时间,我得先发制人才行,
“先说好我一会儿还有事情,没什么时间陪你瞎玩。”
“你还有什么事啊,学生会的事情不是都做完了吗?等等,什么叫瞎玩啊?”
“私事。”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能陪他闹个15分钟左右,
“所以你有什么事?”
听到我这么说,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环视了一圈,还朝着我对面空着的椅子点了点头。那是那个会计的座位,她一般会在稍晚一些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学生会室,所以目前整个学生会室就我们2个人,说到底有必要弄得像上台演讲那样吗。
“我觉得有人进学生会办公室了。”
……
真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话。
他是希望我来吐槽吗,还是对这句话做个阅读理解?
我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甚至开始疑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加入学生会。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到这么一句,
“就是你终于发现你其实是人了对吗。”
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了。
“说的是其他人啊,其他人。还有我肯定是人啊!”
这人是最近理资料理的脑子宕机了吗。
“所以你在说什么废话,最近这么多人来交资料,肯定有人会进来啊。”
“也不是这个,这我也知道。是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人进来过,而且应该是我们不在的时候。”
“是吗?”
我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才过了4分钟,我以为15分钟已经到了。
虽说学生会不像教师办公室那样要经过同意才能进,但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主要其他学生平时也没什么必要到这里来。
“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如果是真的有人偷偷进到学生会还拿走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就不是小事了。
“不是,我刚刚看过了,资料没被动过。”
没被动过的意思是连翻都没翻过吧,也就是说他到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找资料,那那个人进来是要做什么,总不可能是就过来晃一圈吧。
况且每次我们离开学生会的时候麦卓都会锁上门,包括早自习和午休结束的时候也是一样,钥匙只有他和德育处的老师有,所以那个人是撬开锁……不不不,至于这样吗。这里有的东西就除了各个班级交过来的各种资料和德育处发下来的文件——我都整理好归档在柜子里,还有的就都是像上次运动会剩下的发令枪,学校开放日用的海报和X展架,义卖的时候这个人一时兴起自制的手绘T恤之类没人要的杂物——都扔箱子里堆在角落了。
我记得他还在那件T恤上写了“学生会大团结”,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很丢脸,那时候应该阻止他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有人进来过的。
听到我的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下的麦卓缓慢地交错双手,随后抵在下巴上,眯着眼睛一边微微点头——这个姿势很难不让我觉得他是不是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视频——一边一字一顿地说了2个字,
“感·觉。”
“唉——”
我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我早该猜到的,如果真的少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发觉。不行,再让他接着说下去的话我可能就会被迫参与他毫无逻辑的推理秀了,最后以“算了回家!”结尾的那种,
“我竟然真的以为你会说什么有用的东西,我竟然还期待了一下,是我的问题。”
说着我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17分钟了。差不多该出发去奶茶店了,就像这几个月我一直做的那样,
“我有事先走了,拜拜。”
无视麦卓拖长音的“诶——”,我拿起书包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学生会室。
透过走廊的窗口看到的是阴沉的天,密布的云层感觉比在学生会室看到的时候更低,好像就快要压在教学楼上一样,看来一场雨是在所难免了。
她今天没带雨具,还是等她一起回去好了,可是到现在她都没有回我消息,看起来还要在办公室待很久的样子。那这段时间里我要去哪里,又该做什么。学生会室是不能回去了,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麦卓肯定会是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他肯定还觉得早就猜到了我的反应,果然跟我说了也是白说,不如跟那个会计说之类的,我不想看到他的脸。
还是先回教室好了。
没一会儿果然下起了雨,漫无目的的我坐在座位上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学生快步经过走廊,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着,我却好像在十字路口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样。说话声、脚步声、雨声,不同的声音渐渐变得刺耳让我心烦意乱,莫名的疲惫也随之缓缓地爬满了全身。
好烦。
不想等了。
累了。
我拎起书包,离开教室。
其实我可以跟她说有事要先回去,甚至都不需要想借口,因为她肯定会欣然接受,也不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事。到了明天只要我不说,她也绝不会来问我,也不会因为我爽约了而提出什么要求。
她会这样做,因为她就是这样带给我“安心”的“普通”的人。
可我不想这样。一旦这次这么做了之后,我就不会再这样等她了。
我向校门口走去。
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想法: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做近乎同样的事情,确切地说,是我厌倦了。
就像每天都吃同一种食材做的菜一样,纵使一开始再怎么觉得好吃,之后再怎么翻着花样做,吃起来终究还是差不多的味道,时间长了也总会腻。
换句话说就是时间到了,这份感情的时间到了。
“干脆分手算了。”
走到1楼大堂附近,我听到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听上去他们聊的还蛮开心的,于是我停下脚步。
我不想打扰他们。
我回头向上看,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学生会室,那里的灯已经灭了。
“倒也挺符合分手的氛围。”
在大雨中说出分手,然后本应该一起的2人在雨中分别走向不同的路,这样比较有分手的感觉。不过我不想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况且当面说的话还要考虑她的情绪,反而会浪费时间,在电话里解决就行了。
在那两人的声音远去后,我走到大堂里拿出手机,熟练地输入她的手机号码,摁下通话键。当“嘟——嘟——”的循环音结束,她接起电话的时候,我和她的恋情也将迎来结局。
一句简单的分手,仅仅几个字就能把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全部抹除,感情真是脆弱。虽然还没到3个月,不过我已经尽兴了。结束旧生活之后,我要先调整一下生活模式好让自己重新习惯忙碌,悠闲的日子固然好,但忙碌更会产生新鲜感。
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我抢先说道,
“喂,小然?”
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声,与此同时她好像也说了什么,但我没在意,紧接着说道,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的语气很平静,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那次告白的时候那样,亦如我的心情。
“嗯,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点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没等我回答,她又说道,
“我们当面说吧。”
她的声音比起平时稍许响了一些,让我有点意外,一如她的回答。
与此同时,更意外的是我看到她从对面的楼梯口转角处走了出来。
老师放她走了?怎么结束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下不是只能当面说了吗。
啧,不适时地出现的她让我想好的安排全被打乱了,这种状况让我很不舒服。
随后她摁掉手机,快步地走到我跟前——她的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地回荡在大堂里,也敲击着我的神经——抬起头看着我,全程无言。现在我眼中的她满是我不喜欢的元素,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以及捏紧的双手——这种仿佛一定要做到什么事情那样,坚定的样子。
我不喜欢。
我轻叹一口气,虽然当面说不是我的本意,但她的出现却也坚定了我要分手的决心。和她交往的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安心”,是由她表现出的、我感受到的“安心”,一旦这种“安心”不存在的话……
“是要说分手的事情吗?”
她突然说道。
?!
我愣住了,但下一个瞬间我就想到了该怎么回答,
“怎么可……”
她不可能知道我要分手,所以这肯定是刚想到的无聊玩笑。我曾无数次靠着临场发挥度过危机,这次也绝不会是例外。可我刚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那我们分手吧,就现在。”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我。
她的声音很响、眼眶很红、呼吸很急。
“……”
啊?
这人在说什么?
分手,分,手?
是我听错了吗?
“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们分手!”
茶然,你在跟我提分手??
啊啊?
这可不太对啊茶然。
你不应该这么做。
你不能这么做。
“叶君河?你说句话啊!”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没错我的确是要分手,但我要的是由我提出的分手。
我作为男友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茶然你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跟我提分手。
不行不行,现在要先冷静下来,不能再被被她牵着走了。今天早上,不对直到放学前还是好好的,一定是刚才发生了什么,总之先得安抚她的情绪。
等我回过神重新看向她的时候,刚才匆忙想到的话我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啊……”
视线中的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不停地抽泣着,她的左手紧紧地握拳,右手攥着书包的背带,整个人在微微地发抖。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失去了刚才的硬气,我只听见她的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啊……”
——叶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