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摄提(四)
提着斧出门的时候,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
当时隔多年再次回忆,她只觉得在斑驳的不真切里,那时的自己,心情居然称得上平和轻松,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拖欠许久的工作。
那股混沌的潮,从大陆的西边,一直遮天蔽日,犁过所有沿途的魔神的领地,比她强上许多甚至许许多多的魔神,如果不退却,便会一视同仁地迎来结局。
像被镰刀收割而过的庄稼,美丽,且让活物敬畏。
她从丰沃的山林逃到平坦的犷野,又逃到潮湿隐蔽的洞窟,她和她的裔民们一样苦累,只是不被允许表现出来。
不愿意伤人,却落在这战祸绵延的时代,就是最大的不义与罪恶,所以直面死亡,某种意义上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魔神的心也是会倦怠的。
盐都是沉降地形,这里是原本被淹没在地下的古文明遗址改造成的居住地,滩涂的贫瘠加上近海的地理条件,才是得以让不愿争斗的她逃到此地苟延残喘的原因。
海中潜藏的无数恐怖,甚于行陆。
当她踏出久闭的石门,沿着飞流的瀑布,登上出口的高堑,环佩形的平台边缘,侵扰的海雾不详地缭绕在外,那时蛰伏在潮声和崖壁间的魔物们,窸窸窣窣里冒出身影,宛如闻风而来的鬣狗。
她杀了一些,但章鱼、海葵、水母一样的怪异们,凭借浩瀚大海孵化的无尽数目,逼得弱小的魔神逃窜。
海底和地心是无比残苛的猎场,它们中的魔物甚至堪比魔神之强。
她努力地向海边奔跑。
魔物们追游的风声变弱了。
逃命中的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她不敢回头,抵达礁石滩涂的时候,她将自己的斧钺插入海水。
信仰不足,狼狈而不体面的时候,魔神们只能用比较本源的方式,维持自己的权能和力量。
她能感受得到排开水的盐分,正从握着的手柄源源不绝淌进体内。
她本已不指望在危险四伏中抵达,所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可惜,欣喜若狂的笑容,随着巨大的阴影而凝固在眼角。
丑陋。
癫狂。
无法理解。
细长的、如同龙蛇版颀长的身躯,在空气中如同深海蜿蜒,两根须从高过颌骨的齿突前飞过,带动盲盲然无光的瞳,死尸一样撕扯着她的心。
尖锐、狰狞的獠牙,向着可怜的瑟瑟发抖的小小人影,投下无比巨大的绝望。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在生死危机的关头,她固然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有半山高的黑巨口鱼形貌的魔物,脑子里却像是杂音一般,不断在心底迸溅出些许零碎的、无谓的感想。
啊,今天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果然,在莫名其妙的冲动下,答应了他的请求,如同最愚鲁的人类那样,离开地中之盐,尝试去海边补充权能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她太弱了。
即使将要葬身鱼腹,但她心情格外宁静平和,这时候苦恼自己的无能,忧虑裔民的未来之类的纷扰,都远去了,她闭上了眼,甚至有些畅快地在想象,想象因为权能在临死的爆发,这里或许会多出许多咸咸的鱼干,说不定还能便宜到今后来到这里的裔民,烤一烤就可以加餐了。
闭眼的黑暗里,她笑着,感受着脸颊侧畔濡湿的咸味。
“对不起,我……”
然后。
首先是卷积发梢甚至背后发束的疾烈的飓风。
然后是传入耳畔的清脆又爆裂般的一声轰鸣。
接着,从双足开始,有什么微微颤抖的摇晃触感,顺着大地,让双腿都站立不稳起来。
那一天,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
凶灾、恐怖,仿佛集合了世界上所有毫不留情的竖瞳。
那贯通大陆,沿途制造死亡的真凶,用牙齿咬住还在疯狂扑腾,撞击山崖落石的鱼目,结结实实地,用爪子扯断纸带一样纤薄的鱼鳍。
祂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像是看一只鱼、一棵草、一个人。
她听到来自九渊之下的问话。
——
“你是谁?”
北斗的背微微弓着,她全身的寒毛都已经炸开,雷光的痕迹从神之眼上一转流过。
在安静戒备的龙王身后,凝光脸色有些铁青地审视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我可不记得,今日群玉阁有邀请别的客人。”
或者说,在眼前这个女人答话之前,她毫无疑问地确信,那里本没有任何东西。
她还没有老眼昏花到,对这人身下如此壮硕的白虎视而不见的地步。
凝光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璃月的市井和千岩军里,本就有仙人仙兽,她在这些非人之物里,当然也经营了自己的人脉和力量。
这群玉阁的建成,本就是倚靠仙家的符箓之力和人智的千奇核心而奠基。
自然,不论在守备护卫,还是不为人知的仙道诡术中,群玉阁都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直到刚才,她都无比确信这一点。
“请、请稍等一下!”
凝光和北斗看着慌里慌张的甘雨踱到双方中间,摆着无措的双臂试图劝慰。
“她,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她只是……”
像是说不下去了,甘雨的语调有些委屈地转向那女人。
“星君,您怎么也不打个招呼,突然就上群玉阁来了啊?”
星君?
凝光的眸子在眼眶底微微转动,她的脑海里开始掀起风暴。
阴影里的女人没有答话,她像是一尊石像,眼神从始至终不曾降落下来,北斗听到那人开了口,像是北国的雪。
“太慢了。”
感受到视线,北斗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你是武装船队的负责人。”
明明是一句问话,却仿佛在叙述。
“是。不知这位……”
“你去过稻妻。”
“……”
那女人似乎全不在意,兀自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着。
“和幕府、海祇岛都有过接触。”
“但你没有见到过她。”
“卖的主要是生活物资,没有禁止列表里的军火资材。不错,你们总归还算没把自己玩进去。”
“……???”
“那边已经开战了,对吧。”
“!”
北斗她有些想问,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了看,凝光的脸色很不好看。
果然,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没有谁在被人像是聊着天气真好的语气下不停吐露至关重要的机密时,能够泰然的。
这座天上的阁楼宫阙仿佛已然变成了死城,四周落针可闻,从荒唐和诡异开始蔓延为止,本打算上前阻拦的侍女们都被钉在原地,此刻更恨自己不是个聋子、瞎子。
但那女人似乎已然准备离开了。
胯下驮着自己的白虎不紧不慢地悠然转身,让那双不寒而栗的眸子渐渐扭转了弧度,湮没在暗处。
甘雨似乎是很不可置信。
“星君?请等一等!”
骑着兽的人影停了下来。
于是她似乎鼓起了勇气,向着那背影大声喊。
“您说,要见武装船队的船长,因此北斗船长特意从稻妻兼程返回。”
在人前不好多言的甘雨特别着急,强忍着憋出了特别委婉的话。
“您就这样走了,对天权星凝光大人还有北斗船长,都是非常、非常失礼的!”
从映照的反光里转过一只非人的竖瞳来,斜斜瞥了眼甘雨,沉默,但并不尖锐。
她看向了后面的两个人类。
“……所以?”
这可真不是什么友好的答复,凝光想。
她是凡人,但并不是没有见过仙人,市井中隐居的,山林中栖息的,千岩军里如同普通凡人一样服役的,此前所见过的仙人,虽然偶有自傲骄矜的类型,但也都讲理、有矩,甚至更多是如帝君那样,勤勤恳恳、为国为民的仙族公仆,抛开它们的种族来看,与普通璃月人民并无任何本质区别。
虽说有些不恰当,但她是有自信同他们周旋、攀谈、竞争的。
毕竟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眼前这充满压迫力的女人,同之前见过的所有仙人都不同。
尽管这女人口吐言语,身姿绰约,但即使是璃月港里最风流的浪子,也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旖旎的幻想。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将人类从文明的社会剥离出去,被扔到丛林里,直面某种凶兽的触感。
大脑皮层在疯狂拉响鸣笛。
“会死”。
那些脆弱的、粉饰太平的倚仗之物如同纸糊的齑粉,此处呼啸的,只有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的颤栗。
她可以蛮不讲理地直接出现在这里,也可以仿佛纡尊降贵似的停下来赐予月海亭的秘书寥寥话语,但那些都是伪装,毕竟最浅显不过的道理,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她显出身影可以是站在那里,当然也可以是在背后捅一刀或者让那白虎撕碎毫无防备的任何一个人。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想、她愿意罢了。
如同戏弄猎物的捕食者。
——恶劣至极。
凝光的心底给出了评价。
“既然第九军的军长‘星君’阁下莅临群玉阁,并且指名要见北斗船长,想必是军务上的要务吧,既然如此,作为群玉阁的主人,不知道有没有荣幸招待您一杯茶水?”
“作为帝君麾下的七星,我想,倘若稻妻相关的事务上,律法及外交方面,我也可以提供些许助力。”
北斗看着客客气气的凝光,眼罩底微微睁眼,心底“嚯”地惊叹。
这话是真的谦虚,也是真的低姿态。
识时务得都不像是她认识的平常那一个,已经习惯高高在上的凝光了。
但是,凝光啊……你的做法可是不会打动它的。
斩灭海山的女豪已经收起了她戒备的姿势,她看着无动于衷的骑虎女人,只想摇头叹息。
“南十字”船队行商四海,作为头领的北斗大姐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勇猛的、精明的、狡猾的、骄傲的、自负的、胆怯的、卑鄙的。
同样都是与人相交,凝光的路数是“掌握、分析、利用、控制”,是上位者的手段;北斗的路数是“交心、攀谈、痛饮、信任”,是江湖人的方式。
她看得出凝光还想试探,刚才那句话便是她的进攻的一手,可是久居人烟之地的她不会明白,像自己这样在旅途中向着未知之地探索过的海盗,才会懂得的道理。
礁石是不会挪位的,暴雨是不会约定时间的,地震是不会减轻强度的,崩塌的落石,即使同地面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停下来。
像是滔天的巨浪,狂啸的风,海上的人们会试图回避、利用、顺流,却绝不会有一丁点想法试图让它变通。
在同海山的战斗之后,北斗就不再唱渔歌了,她当然无惧与魔兽战斗,同人心较量,但大海的凶险,是只有明白这背后意义的人,才能踏上的航程。
超过人类力量极限的,并不能为人所征服,她只是带着兄弟们,成功地趟了过去。
从名为“灾祸”的生死狭间边缘。
而有些东西合该敬畏。
“是吗。”
女人平平无奇,慢慢地吐着字,一声一声扎在地里,像是刀锋。
“你的手在抖。”
“你的三个秘书有两个已经出去找人去了。”
“这大厅里的侍女有三分之一腿软到站不动了。”
“距离这里最近的茶叶,在内间的西南角里,起码有两个月没开过封。”
女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地戳破了托辞。
“——毫无意义的客套。”
她转头,看向了暂时不曾吭声的船长,和她前方已经被气氛僵死的秘书。
“我吩咐你叫她来,本就不是为了同任何人交好。”
“我想知道的,现在已经知道了。”
北斗哼笑了一下:“哦,是吗?”
“龙王”的举动称得上胆大,她似乎已经确信了什么,整个人非常放松和随意,竟然直接迈步上前,抗剑的手粗鲁地薅了把大猫的耳后,同上方的女人对上眼神,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既然是千岩军的,那也算是自家兄弟,我自然随时奉陪。”
“不过,你看啊,我虽然不知道你本来具体想同我聊点什么,但你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把凝光给吓了一大跳,然后怎么回事也不不交代一声,就准备这么不明不白走了,她那个小心眼,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也不服气。”
顶着背后凝光刺人的目光,南十字的船长豪迈地笑,漫不经心的姿态里透着认真。
“哪怕交易买卖,也总得讲究一个公平,对吧?”
本来心脏都卡到嗓子眼的甘雨,因为某个词的出现,心下总算稍安一些。
半晌,沉默的女人开了口。
“有趣。”
“我接受了。”
她这么说,却冷笑中嗤声,气势却变得更冷冽、更逼人。
“首先,这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读心术。”
迎着两人尴尬的目光,她嘲讽地笑了笑。
“愚蠢的表情。”
“有什么不可置信的?你们都清楚,我不是人。好好想一想这一点,活得长了,人类,也就那样,大差不差。”
“动动爪子都猜得到你们在想什么。”
哟,这说话方式可真是……
“其次,你不是千岩军,也不是任务的目标。”
“虽然挂着璃月‘武装’的名字,本质上还是走私的海盗。作为军方,按照‘合同’约定,我本没有义务去管你们的闹剧——在稻妻没有开战的前提下。”
“基于那个女人的性格和摩拉克斯最初同她签订的‘契约’……”
她的五官不再像凝固的塑像,而是咧出了狞恶的弧度。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做你们的‘小买卖’。不过,前提是,你们做好了如同纳塔那些角斗士一样,迈入‘劫火’的心理准备。”
“走出‘神’的襁褓,不再被他(神)的羽翼‘庇佑’,成为‘雷电’(神)的敌人。”
她的眼神是轻蔑的,口气是冰冷的。
“也不必同我狡辩——将军平时是不管事,但那也是有前提的,奉劝你们不要把她同草国或者水都的主人看作同一等的废物。”
“至于你……”
女人的目光从沉思的龙王转向凝光,仿佛里里外外把她看了个透,然后盛气凌人地哼笑了一声。
这让她姿势有些紧绷。
“你猜的不错——七国确实即将迎来剧烈的变动和洗牌。”
“风之神已经卸位了。”
但没等听闻密辛的人们回神,她便旁若无人地扔下炸弹。
“而所有的七神,掌握神座的中枢造物——神之心,全都已经离开了神躯。”
“所有人全部都在等,等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上一次,最初的七神选择了背叛,站在别人的尸骨上享受七神七国对他们的磨损。而这一次,所有的神明都准备撂挑子不干了,包括你们敬爱的岩王帝君。”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了。”
“你不是很喜欢下棋么?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能有机会来上一局,这一届七星的运气确实挺好。”
白虎扭转了掌心,无声地穿过僵死在原地的侍从们,身影渐渐阴翳在阴影里,寒光从竖瞳里一闪而过。
“所以,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好了,得意、欢呼、发狂或是沮丧、失望、愤怒,都无所谓。”
“作为‘庚金监兵’……我很期待‘你们’中间某些已经选择叛变的渣滓,如同历史上那样,再一次举起叛旗,走到我的面前来。”
凝光最后沉默地看着消失无踪的黑暗处,只觉得心头极沉、极冷。
“我会履行职责,好好地,认真地,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
《周易·易传》第五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
《道德经》第四十二章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璃月的修者在认知世界的途径上并不与枫丹、至冬的那一套机械理论有任何一致。
传统的璃月世界观,朦胧、柔和,而暧昧。
世界本是“道”。
在一片混沌中,最酷烈如同雷的阳刚之烈,与最阴柔如同冰的阴暗之寒,极端的力量冲击、对撞,那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和势能,爆发出万物的生机,在混沌的地基上,世间万物得以构造和存在。
一般而言,方士的阴阳眼中,人类的人体都是有阴有阳的存在,区别是比例和组成的差异,就像光和影子,无论如何,力量对抗、协调、均衡,才构造了世间万物。
因此,纯阳之体和纯阴之体都是非常罕见的体质。
它们像是两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极端值,纯粹,并且因此强大,就像是站立在元素力顶点的“龙”那般。
当世间的阳气与阴气相遇,两极般的力量差会彼此吸引,它们要么会如同创世般展现出创造的奇迹,要么……
“嘭——”
地动山摇。
“真是有够乱来的!!”
留云借风真君有些气急败坏,但它没有松开爪上的小姑娘。
下方的河面上,有着狐耳的青年背着被掏空的少年,沿着薄冰施展水上漂的步法,紧紧跟随振翅的仙人。
鹤一样的仙人每一次振翅,就会落下一片鸟羽,那羽毛会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三,最后变成漫天的雨,滂沱地砸向后方,如同加特林敲在水面,同露头的水猴子的肉体迸溅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叮当作响。
“哎呀哎呀,还要请您息怒。”
狐耳的青年邪魅一笑,他的唇畔因这笑容泄露出微黑的口气,两只眸子中,一只眸子正跳动着令人无法理解、不可名状的异色。
“毕竟在下只是一名柔弱的式神,因为粗心大意被袭击到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如同头雁一样在石林钟乳间险之又险飞驰的仙人没有回头,只是飘荡在暗河之上的暴喝几近怒骂。
“别开玩笑了!以你的身手,那根本是故意为之!”
“现下此处地底遗迹形势不明,飞头蛮和水猴子数目众多、追赶不止,我们本就要看护两个小辈,等他们恢复气力,你……你这是自折人手!”
“鲁莽!便是你看了一些谵妄幻觉,便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立刻摸清此处邪魅的幕后黑手是谁么?”
璃洛非常冷静:“这可就说不好了……毕竟,排除可能性也是一种收获。”
至少现在他可以初步判断,这与那场大灾难,没有直接联系。
那场五百年前,令全稻妻陷入痛苦的,漆黑的诡袭和灾厄。
“只不过,虽然不能说是没有收获,”分割出去的天眼通链接着大脑的他心通,勉强让他不至于被侵蚀的痛感刺激得倒地,“代价比我想象得,还是沉痛了一点点……”
他的半只眼底缠绕着异常、荒诞、怪怖的虚影。
那些无名的恐怖来自于他掌心紧紧握住的,某种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魔物样本。
这是他的小主人,在战斗后的间隙,从魔物的尸首上切下的一小部分躯干。
或许是因为体质的影响,魔物气息对她的影响比重云好上许多,身体也没有出现动弹不得的后遗症。
当时他只是有些不解求问,明明已经脱力,为何她却还努力从那不详的黑烟里切割这些腐肉。
舞烟是非常细心的人类,这种细心和直觉曾经在致死的危机里数次拯救过她。
她小心翼翼地包好样本,用虚弱的气音解释:“我们都能看出来,这些魔物和……人,是因为特殊的异化变成这样的。具体的原因虽然尚不明了,我们做不到的,可以交给璃月港的专家们来研究。”
话说回来,主人和她的发小可还真是了不得啊。
来自无名的恐惧,远方的似乎是海,无数的黑影遮天蔽日,荒楼覆盖着藤蔓,鱼人狂吟低语,而吸盘的垂藤,掐着脖子,溺毙的痛苦是如此真实……
神经一突一突中,理智正被肆虐的疯狂冲击。
只能说,难得神智遭遇如此诡异的力量冲击之下,他们竟然还能合力……打出这条通路来。
如果不是此时心底那暴虐的情绪挥之不去,他都几乎想要为这两个区区凡人的伟业喝彩了。
混沌才分阴阳,因此当阴阳合一,会产生无限接近于世界本源的能量。
这种来自原初的、被物质矮化的能量形式,仍然积蓄着惊人的效能,能量的流淌和散发能制造场,随着形态稳定分裂为三,而后又创生万物。
但,当它们以非常规的、极限压缩的方式,在极端短暂的时间内爆发出来,则会诞生波。
波,是毁灭性的、摧枯拉朽的,当它经过,存在被拂去、降解、消散,归于虚空,一切的一切尽头,那里只有不复存在的寂灭的空洞。
这是一条路。
它无穷无尽,一路向着最深最深的黑暗,溶洞、山岩、壁垒被扭曲成坦途,这不可见的空洞,在有限的光源照映中,连重峦叠嶂,也被掏出支零破碎的形状。
璃洛点了点视线正常的那边眼睛,他的竖瞳中微微绽出些许雷光,那穿透性的天光一闪而过,从这头往黑暗中的那头照去。
“是倒悬洞,前方坑陷,上方五百米有……走廊。”
留云借风真君便答:“好。”
如同鹞子翻身,那羽翅径直往下坠去,在狩衣的系带上稳稳一抓,便将他连同怀里的女主人,直接迎风托起,蹁跹鹅毛随着爆裂的气流落在后面,变化为厚厚的冰层,坚实地封堵住来路。
一行人愈飞愈高,在上方绝壁横出的廊洞口休息。
“你们还是不要深入了。”
像是有些犹豫,但留云借风真君的鹤首晃了晃,眼神坚定起来。
“本仙已知晓此处大概是何种情形了。”
“此事绝非你们所轻易涉及。我会借符箓施展仙法,你们还是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停留了。”
片刻的沉默。
留云借风真君听到那小女孩问:“……这里,涉及仙人,是么?”
重云从鹤颈与翅膀的羽毛间,困难地探出头。
他低头审视了一下深不见底的坑洞,和从破冰口如同滚地葫芦掉入坑中,甚至发不出坠地声的潮涌,又回头望,同自己的发小撞上视线。
留云也便咬牙撑起身,一步步挪到对面,同仙人相对。
“上仙,我们身为方士,理应剿灭天下妖邪,怎能因为邪魔外道就心生怯意?此处暗河向前蜿蜒,或许魔物异变的真相,就在前面。”
他们同仙人对视,不再言语。
何等锐利的目光啊,这目光看得留云借风真君眼眶热痛。
这样的眼神她千年前的也曾见得,那时候的仙人们都还年轻、无畏,像是世间最勇敢的青年,他们笑着、闹着,或是严肃着,就这么上了战场,十死无生,用实力悬殊的对手,魔神炽烈污秽的血,同他们自己的死,作了自己的墓志铭。
可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正如现在这两个孩子,也并不知道。
世界的真相,从来就不温柔。
她几乎要为此哀叹了。
——
“星君,您……”
追着跟过来的甘雨,看着懒洋洋趴在黑岩厂山巅,尾巴一摇一摇的大老虎,一张口,不知怎的就歪出一句自己都愣住的话。
“好久没见您用女身了呢。”
伏地的老虎吭哧一口气,被皮毛圈在中间的小姑娘也像是被逗乐一样,招招手,把乖乖靠过来的月海亭秘书塞进皮草围成的软垫,非常恶劣地揉搓了一下她姣好的面容。
“性别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我一三六变男的,二四六变女的,匀出一天还可以变无机物构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有,这不好么?还是说,你就喜欢大的?”
这场面就非常诡异,一个小女孩居高临下地把高挑美貌的成年女子压在身下,换个性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本子剧情,动作不论怎么说都暧昧得可以,但当事人与其说是被调戏的害羞尴尬,倒不如说满脸写满了心累,义正言辞地试图反驳这种恶作剧。
“我没有,所以请您不要再压过来了……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请不要转移话题!!”
甘雨看着如同变脸一样嘟囔着“嘁,没趣”懒懒趴回去的人,又好气又好笑。
“您想‘警告’的人,其实是凝光小姐吗?”
躺在老虎皮毛中心的人懒懒笑了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哦,是吗?——你觉得是,那就是好了。”
“但我觉得,您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沟通的,”见人已经闭上了眼,甘雨索性转头,执拗地努力劝诫无动于衷的长辈,“刻晴小姐和凝光小姐……或许她们作为人类还有需要成长的空间,但您也应当考虑一下,七星与千岩军之间总归要共同管理璃月,若是因此心中生出嫌隙,不免得不偿……”
“没有必要,甘雨。”
“……?”
在视野低处,一双小脚轻巧地骑上那处的虎头,盖住了半阖眼眸中瞥来之目,那束冷光在硕大的兽瞳和幼女的眼底化作一致的无机质,仿佛倒像是两张侧脸组成了一大一小两只眼的扭曲凝视,正要看进甘雨的心底里。
“这是最后了,所以……没有必要。”
——
“您就是开……阳星诗奇?”
不能怪问话的人口吻游移。
人高马大的汉子踏出门槛的时候因为问话后脑勺直接扭到了门板上,然后痛苦抱头的时候又被门槛绊到左脚而当场扑街,这场景任谁看到都不免面色古怪。
“咳咳,让您见笑了……嘶——!!”
千岩军的头领摸了一把胳膊肘,微微见红的剐蹭让他却有些高兴。
“这该死倒霉运总算到头了么……”
“?”
“啊没事没事。千岩牢固,重嶂不移(军礼)。这位小姐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夜兰此刻心情着实有些微妙。
她在之前设想了很多方案,对这位璃月的军事统帅的性格也做过很多模拟,她本以为,要打动严谨古板的掌军之人,会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
但,眼前这位憨实敦厚的七星……
只能说人言不可尽信,站在微妙又尴尬的氛围里,夜兰立刻就决定变更了她的方针。
“我有一件隐秘机要的事想同您说。”
“嗯?”
她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关于蒲馥先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