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老怔住了。
他有些茫然,确定自己没有把话听错,而怀素纸的语气也认真的很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这完全在他的预想之外。
在他的设想当中,此时自己看到的该是一道惊艳如雪的剑光,划破这个夜空,翻涌这片云海,挟着无双剑意汹涌斩落。
到了这个时候,他会认真盛赞一句,然后以最郑重的姿态接下这一剑,以此表示出自己的诚意。
接着他会趁着这个机会,认真指点怀素纸,算是今夜前来阻拦的补偿。
郭长老甚至连自己该说什么,乃至于语气都仔细斟酌过一遍,确保不会让怀素纸的心情感到不舒服。
然而……他想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怀素纸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便让他心绪开始纷乱了起来。
“这些天来,我看了清都山很多典籍。”
怀素纸看着他说道:“这些典籍距今有远有近,其中有几本提到了秋祭,对秋祭头名该有的责任进行过记载,似乎门规上也有相关的描述……”
郭长老今天最不想讲的就是规矩,因为于心有愧,一脸无奈问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怀素纸神情平静,淡然说道:“我打不过你。”
问题在于,此时她身在清都山。
而清都山是毋庸置疑的正道领袖。
那她如何能全力以赴?
郭长老听着这话好生无奈,略带着急说道:“可你是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能说自己打不过我呢?”
郭长老哑口无言,老实答道:“你当然是聪明的,但事情不该如此吧?”
怀素纸不想听,直接问道:“你是什么境界?”
郭长老正色答道:“化神。”
怀素纸再问道:“我是什么境界?”
郭长老语气确凿说道:“初入元婴。”
怀素纸静静看着他,不说话了。
郭长老怔了怔,然后明白了过来,难以置信说道:“可你先前表现得如此坚决,这时不应该穷尽毕生所学,不惜代价与我一战,求得道心无缺,余生无悔吗?”
郭长老怔了怔,心里莫名感到好些愉快,下意识问道:“好在哪里?”
“好在你是一个好人。”
怀素纸认真说道:“秋祭那夜里,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唯有你注意到那些败在我剑下的人。”
怀素纸说道:“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其实不多。”
“你说的不错,我挺多时候也是这样觉得的,总有人忘记自己该有的责任。”
郭长老叹了口气,越看怀素纸越觉得顺眼,感慨说道:“我本来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没想到能听到这番话。”
怀素纸平静说道:“既然我希望旁人能守规矩,自己当然也要守。”
郭长老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位忘年之交,叹息说道:“但很多人认为我之所以遵循规矩,只是因为我为人老实。”
不知为何,怀素纸每一句都能恰到好处地说进他心坎里去,让他有种郁郁已久后忽遇知己的愉快。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您只被当作是一个老实人,这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郭长老忽然沉默了。
直到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怀素纸为何要和他说这么多话。
原来都是为了此时这句。
原来怀素纸早已出剑。
剑锋直指他的道心。
锋芒不减。
……
……
郭长老有些痛苦。
任凭是谁,在自己奉行多年甚至养为道心的行事准则,与现实发生了直接而强烈的冲突时,都会感到痛苦。
但他不会因此对怀素纸产生愤恨,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欣赏。
故而在如今的人世间,哪怕是修行至大乘也罢,很多事情还是只能在剑锋之外求得。
怀素纸早早就能有这个觉悟,在他看来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郭长老想着这些事情,越发感到站立不安,甚至有些尴尬了。
如果不是尴尬,他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生出这么多无关的感慨。
怀素纸又一次静静看着他。
远方,清都峰顶那株金光古树洒落光芒,遮去无尽风雪。
云海却变得暗淡了下来,只余风雪,黯淡无光。
然而怀素纸的目光,却让郭长老觉得自己站在万千人面前,所有皮袍下的小都落入了人们的眼中。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困境,心情很是复杂,即想要直接放人过去,又想着自己明明答应了把人拦下来,临时反悔未免太过于不道德。
这该怎样才能有两全的交代呢?
郭长老苦思不得时,怀素纸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及时,为他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请指教。”
“嗯?”
郭长老微怔,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好生疑惑地看着怀素纸,心想你先前不是坚决不和我打吗?
她有些意外,补充了两个字:“切磋。”
这一次郭长老终于明白了过来,抚须点头,心想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打上一场,那任谁也无法找出他的问题了。
他想了想,稍微斟酌了一下台词,神情故作严肃说道:“本长老对你素来欣赏,今夜既然在此偶遇,想来也是天意注定,我便压制境界至元婴,对你多加指点。”
怀素纸闻言顿感欣慰,表扬似的看了郭长老一眼,心想你总算是明白了。
如何才能越境而战且胜之?
在她看来,解开这个问题的方法很简单,让对方的境界变得和自己一样就好。
只要境界相同了,那她就注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