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念阳做了一个暧昧的梦,那是他尚未获得能力时的残破回忆,记忆在水中上浮,他望着远去的记忆气泡,不断跌落,而更遥远更模糊的回忆,早就被水压从肺泡,血液,呼吸里挤出来,破碎在水面,像泡沫一样被冲刷殆尽。也许正是因为讨厌这种无力的失去感,他才会获得现在的能力。
剥下皮肤,折断骨头,吸出血液。
现代人在屏幕上写字,近代人在纸张上写字,古代人在竹简上写字,更久远的角落里,他们在兽皮上书写,在石壁上作画,所思所想,是要保留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然而时光流转,苟且于世的又有几缕文香。
那么就这样吧,用鲜血占满骨髓的空位,在卷开的皮肤上记录所有。
把身体当作笔墨纸张,这样,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会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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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齐!醒醒,休息两天滚去加班了。”
齐念阳感觉不是被声音叫醒的,而是骨头快要被王力一对铁手摇散架的悲鸣叫醒了他。
“加班,什么加班?我刚出外勤回来,为什么要加班?”
为什么上一秒还在绝地里摆烂,下一秒就是要加班的晴天霹雳。
“你睡了16小时整,大概一小时之后就算进城区了。”
“你回去了还能领出差费,哭丧个啥,昨晚连夜搬卡车都没叫你。”王力不知为何,颇有不满,应答机急忙捂住他的嘴,半拖半拽拉下了车。走远也不忘告别:“很高兴见识你,以后还会再见的。”
齐念阳刚晃过神,勉强挥挥手就算作别,两个人离开视线,他才隐约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三人组还有一个呢,我不会还没醒吧,他赶紧找了个档案袋压脑袋底下打算继续睡。
“我已经吃饱了哦,像是,嗯,章鱼的味道,说不定比较适合我的现在的形象。”猫咪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点评起齐念阳漫长的梦“鲜美弹口,吸盘温柔地吸住味蕾,可惜有点墨汁的味道。”
“你是,书记官是吗?会负责记录我的名字,如果会的话,就登记成梦想家吧,我不需要名字,但为了方便称呼,用爱好也可以。”
齐念阳瘫在成堆的档案袋上,也不管是否会压皱里面的文件,反正都还抄在他的人皮笔记本上。随手抽出一张,是记录河流情况的,发源自43号城北方山脉河流,流经谷地后汇入了一片湖泊,在沉积物中发现了矿物痕迹,考虑到该地区恢复正常的时间,预估矿物储量极大。详见档案02,营地情况详见09-01。
想起来了,是建第一个营地的地方,队友没经验,第一次打地基误打误撞挖出了一口水井,不得以另寻他处,这是没有记录在档案上的部分,一帮人晚上偷偷去游泳烧烤也是未见记载的。
和终末仪式前出城清缴异化生物,探索绝地相比,简直就像是郊游,大家都能全须全脑地回来。我的穿越生活终于进入种田悠哉版本了吗。
就是这个文书工作,太耗身体了,天天补铁补钙补蛋白,提前步入老年生活。这次出外勤的出差费也不知道多少,不过还好,有意外收获,转圈圈的幽灵猫印入眼帘。
“我要把你登记为,小灯。在正式获得公民身份前,你就是我家的灯泡了。”
小灯勾着尾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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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休整后便重新启程,没看几袋档案的功夫,就进城分流了。等到齐念阳所在这辆卡车开到市政厅库房,已经是傍晚了。
“档案好多,摆了。”
和仓管打了声招呼,齐念阳带着猫咪直奔市政厅北大楼。
办事大厅只有两个值班职员,一个是同事,还有一个没见过的新面孔。同事一见他便面露喜色,齐念阳委婉谢绝了他接风洗尘的好意,应付几句便进入自己熟悉的工位,从右下第二抽屉左上格子里取出一份登记表。
《外来成员准入登记表》
“好了,小灯,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猫咪咬着尾巴,在空中打转。
“这样啊,梦想家是吗?你想用那种文字来写呢,刚刚那个库房里,有专门一个隔间放我抄录的字典,全都是用能力抄写的,保管有一款你满意的。要神都语吗,就是现在用这种。”
“梦想家。”猫咪仍是追逐着尾巴,但这不影响猫说汉语。轮转的蓝光把桌面照亮,文具纸张的影子像是要吃掉工位的怪物,工位上坐着齐念阳,他没有动笔。
“mengxiangjia”猫咪这样一字一句把汉语拼读出来,齐念阳这才一笔一划地写下梦想家几个字,虽有些许歪斜,但未超过格子。
然而这段小插曲过后,像是年龄种族,所属时代,能力特点什么的,猫咪通通装傻,齐念阳只能在尽量少勾选未知的情况下以实情描述。
“那么是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担保人,以及未来半年的引导人员是,好的,就是我。关系是……”齐念阳咬着笔头沉思“该写同居室友吗……”
“小灯。”猫咪踩到登记表上“这是梦的代价对吗?我作为你的小灯,你作为我的梦。”
“你这,还不如叫小梦呢,而且这话说得,我女朋友会生气的。”
“宠物?”
“异世界可不兴剥削压迫,连电冰箱都是平等的,可以拥有完全的公民身份。写同居室友吧,那么我是可以叫你小灯是吗?”
“嗯,在,我找到别的梦之前,你可以叫我小灯,但我还是叫梦想家,也没有名字。”
“小灯,好绕!好麻烦!”
很难说明齐念阳是如何从一只猫的眼里读出懒得理你这个意思的,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作为担保人的信息填在另一张附表上。
“不过小灯你这个信息,我觉得还是找城主直接认证,顺便把书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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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刚刚你要邀请的那个人是?”新面孔小心翼翼地问起胡子拉碴的前辈,对齐念阳的来历颇为好奇,毕竟她工作一个月以来,齐念阳的工位要么是空着,要么就是她的引导人艾叶坐着。
“呵,齐哥,齐念阳,是你艾叶老师炮友,你该叫师公的。”齐念阳的老同事从糖盒里倒出两颗硬糖在嘴里,仰头喝下一杯苦茶,他不用看也知道新人会是什么反应,期待的坏心思在看见齐念阳进门时就起来了。
“唉唉唉!!!骗人的吧,老师那么高冷的人,怎么可能。”新人果然下了一跳,特意模仿老师画的冷厉妆容都要绷不住。
吓得像个兔子,老同事心想,他抚去胡茬水渍调笑道:“早说了不要太憧憬你师父,她只是对一些人不假辞色。”
“不可能!刚刚一定是师父的丈夫吧,老师偶尔提到的那个!”
“那个是你老师自认的。”同事把热茶从壶中细细斟出“她对白给很有一套的。”
“啊啊啊!!我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