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对震惊的人们起到了很好的镇静作用,所有人都呆愣地看着大放厥词的迪伦。餐厅霎那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罪魁祸手正露出称得上癫狂的笑容,他收紧架在卡莫先生脖子上的弯刀,戏谑般地笑道:“居然敢在我们尼福尔海盗将要航行的道路上办这么盛大的宴会,你们的心可真大啊。”
卡莫先生冷汗直冒,他咽下一口唾沫:“你、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不伤害我的客人,我什么都会满足你们。”
迪伦用刀挑起他的下巴:“哦?什么都给?”
“只、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都会尽力而为的,只求您愿意放过我这些可怜的客人们,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坐船去神龙之乡罢了。”
听着卡莫先生的话,迪伦赫然冷下脸来。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盯着卡莫的眼睛散发出寒意。
“就连死到临头了还要讲这种虚伪的话吗?”迪伦嘲讽着,“那既然如此,我就先送你去忘却界吧,让那里看守流域的蛇、狮神官撕下你这恶心的嘴脸。”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身体里魔龙魔力的突然膨胀让我的魔法陷入一时的关闭状态。现在的我和发病的普通人无异,只能用尽自己残留的力气去抑制住想要咆哮的冲动。
先前跌倒的乔西也从船板上站了起来,她听着迪伦最后吐的话只觉得心底一阵恐慌。
“不不不!”她小声地呢喃着,在和卡莫先生认命般对视的一刹那,乔西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卡莫先生冲她忙不迭地摇头,可乔西早已不顾这些,她飞奔向前。高跟鞋与木板接触的声音响亮地回响在餐厅里,连着的还有船舱外兵刃相接的刺耳声。
台前的迪伦用深橘色的眼睛傲慢地看向正跑来的乔西,他没有进行手下的动作,但刀刃已经将卡莫先生的脖子划出了一条血痕。
他看着乔西,就像观看马戏团里小丑们的表演,丑陋却可笑至极。
这时,人们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吵杂的声音,逃跑的逃跑,求饶的求饶,阵阵的喊叫声一浪接着一浪一浪。
一位穿着礼服的男人一把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一马当先像门口出去,但这可笑的举动只会让他率先赴死。一个和迪伦一样穿着的海盗抡起钢斧迎面向他劈来,男人还没有反应,人头便被劈开了花。
先前被推倒的客人看见男人从中间裂开,血液胡乱地喷洒,尖叫一声,径直晕了过去。这一声也吓住了后面追来的人。
一群手拿水手尖刀的海盗跟在抡钢斧海盗身后,迅速地将门为了个水泄不通。
拿着钢斧的男人长着极为凶恶的面容。他个子很矮,但他的躯体却有战之神赫罗尔德那么粗壮。他的四肢以一种最奇特的方式弯曲,就连头也是畸形的,不仅大的不成比例,而且光秃的头顶还有一到丑陋的凹痕。但齐膝的络腮胡子却格外地蓬松,上面还甚至可爱地挂了两个亮闪的圆环。
他踩在脑袋开花的尸体上,将钢斧上的血迹擦净。
人们都害怕地回缩到餐厅中央,还有一些人惊恐地摸索在墙边,不敢靠近一步。
而乔西这边,就在她冲到迪伦身旁扑上去的那一刻,迪伦逗孩子似地带着卡莫先生一个闪躲,乔西扑了个踉跄。
她咬紧牙关,凶狠地转过头,棕红色的头发随意地粘附在她的脸上。
迪伦玩笑的话再次响起:“这位小姐,你扑人能看准了再行动吗?怎么,这位虚伪的老头是你的什么人?”
乔西愤怒地喊到:“像你这种流着邪恶海盗血的人不配知道这些!”说完又向他扑去,迪伦又是轻松一躲。
他冷笑一声,一把将乔西打晕了过去:“呵,邪恶的海盗血?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就应该先洗洗嘴巴再出来。可惜我不杀女人,但是我的伙计们可就说不定了。”
卡莫先生见状,悲戚地叫了声乔西的名字,刚想与迪伦拼命,却被对方用刀柄锤晕了。
拿着钢斧的男人见迪伦办完了事,用粗犷的声音叫着:“喂,迪伦!你那边弄得怎么样了,巴纳德和西摩他们已经把水手舱的那群小老鼠们收拾服帖了。夹板上琼斯和艾伦正在搬运货物,现在只差把这群在餐厅里搁浅的鱼收拾干净,咱们就可以返航了!”
迪伦用空着的手抬了抬帽檐,随手将昏迷的卡莫先生丢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
后面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上的疼痛几乎让我睁不开眼。即便我极力微眯起眼睛,想要从金色一片中瞧见什么,但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我残存的精力逐渐消失,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就连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
在我即将痛晕过去的前一刻,一阵轻盈的风拂过面庞,随即而来的,是嘴唇上冰凉却熟悉的触感。一颗丹丸状的东西被塞进了我的嘴巴,化为一摊水,身上的痛感却减弱了不少。
我虚起眼睛,只看见一头模糊的黑色长发,下一秒,那人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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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冷醒的,鼻尖还充斥着海风咸腻的味道,全身上下湿润地像是被水浸泡过了一般,然而事实也是这样。
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海盗们用麻绳捆住了所有人,并将他们带到了甲板上,当然我和莉娜这些晕迷不醒的人都未能幸免。他们将我们捆在夹板上的主桅边,而其他的人便跪坐在正中央。
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随即发生。中央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到舷梯口。早已站在那儿的一位皮肤黝黑的苏德里人,他在每个人头上猛劈一斧,然后让另一位被吓得求饶叛变的人将其推入大海(到我醒来时,这群叛变者已经增加到了十人左右,正为了谁先死而吵得不可开交)。
二十四名客人就这么葬身鱼腹。
就在我前面的来那个人胆战心惊时,那伙暴徒似乎是有点儿累了,要么就是已经玩腻了这场血腥的游戏,因为当时那位长相凶恶的人(后来我才从迪伦口中知道他的名字叫森格姆,是一位有着侏儒国与蒂姆恩两种血脉的混血儿)叫人从船舱里取来了神龙之乡的神仙露——一种价格昂贵的烈酒。
凶手们开始回到餐厅坐下喝酒,他们痛饮狂欢直到天上下起了雨。当我醒来时,就连甲板上看守我们的海盗们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没等他们把帆收好,一阵狂风已骤然而至。
客船猛地一倾,横梁末端都差点接触到水面,但前段撞在了海盗的船上,巨大的碰撞让船又倾回原来的模样。不过好在船避开了风头,在被进了不少水后终于摆平。
掀起的浪打在我的脸上,总算把我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些。
我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捆在身后的桅杆上,和我一同的还有莉娜以及乔西。刚刚那阵浪头,也把她们浇醒了。
在不远处十来个客人正吵着什么,不过没人来管他们。
乔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猛吸一口气,迷茫地张望四周,而莉娜则更是懵,她完全没办法接受自己只不过是喝了杯酒怎么醒来就被捆在甲板上这一事实。
我小声地叫了她们两人一声:“莉娜、乔西。”
我背对着她们看不见她们脸上的神情。
乔西颤抖着声音:“我、我们怎么在这儿?我、我的爷爷呢?他不会已经被海盗给……”
莉娜插了进来:“啊?乔西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刚刚不是还在舞会吗,怎么现在……等、等下。这、这是甲板上吧!”
我飞快地说:“乔西,你先别担心。我刚才没有看到卡莫先生,也许他现在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还有,莉娜,这些事情我一会儿再告诉你。你先看看你还能使用魔法吗?”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在我昏迷前那个模糊的人影,他喂给我的东西多半是我用来抑制龙化的丹丸。
还来不及细想,莉娜随手用了个小型风魔法将她手腕上的绳子切开了,她恢复了脑子的清明,保持被捆的动作。
“我的魔力还挺充沛的,你怎么样?”
我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小段咒语,绳子也落了下来。
“不是很多,如果这群海盗里没有星三级的巫师的话,那还应付地过来。”虽然吃了丹丸,但体内堵塞的魔力还未完整地回复,只有少许供我随意使用。
“诶?鲁兹小姐竟然也是巫师吗?我还以为只有莉娜小姐是。”乔西发出小声的惊叹,没有外人,她直呼着莉娜的真名。
在全世界,会魔法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再者是身体健壮的剑士。会魔法的剑士则少一些,而更少或者称得上是稀有的便是巫师,在神龙之乡这类人被称为修士。当然这单指人类,并不包括生来便会魔法的神龙族、魔龙族、萨里神族以及精灵族。
我有些感叹乔西的心大,在这紧要关头竟然还能说出这么闲聊似的话。
突然,一个争吵的背叛者跌落了水中,刺耳的尖叫混在雨里变得细弱无力。我们三人就是一抖,望向声音的来源。
两个拿着手斧的人正歪斜着身体,一脚接着一脚将背叛者们踹进了海里,尖叫声此起彼伏。看那服装,应该是海盗。
最后地四个幸存者慌忙地逃窜开来。可这时,接连两阵狂风相继袭来,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客船明显颠簸地比我刚醒来时的更厉害。船每一次朝下风倾斜都有一阵浪头冲上甲板。客船又撞上海盗们的船,两次的激烈碰撞几乎要把船撞烂似的。
逃跑的四人跌进了海里,而追他们的那两个海盗还来不及回到船舱,便也大叫两声,跟着重心不稳落进了海里。
而我和莉娜则抱着桅杆,抓着还没松绑的乔西,以至于没有滑向船边。乔西和莉娜吓得连连发出尖叫,我也心跳加速,抓着乔西的衣服不敢松手。
还没等我们做出动作,又是一阵狂风。客船的整个左舷舷墙都被浪头撕裂并卷走,被卷走的还有船艉的一艘小艇。主桅的松动和嘎吱声说明它几乎快要折断,我们正面临着这根桅杆从桅座脱落的危险。
船身还不停摇晃并撞击着海盗船,我们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害怕地完全忘记想办法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这情景也确实很难找到一个几乎所。
雨下得越来越大,我几乎都快看不清身旁的莉娜和乔西了。就在这时,船舱的门猛地打开了。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率先冲了出来,接连的还有三个身影。
他们努力保持平衡,分散跑到四处地方,不停地转动着一个机器。我知道他们在摇水泵抽水,我以前在薛辞的书店里看到过此类的书。
但这并不能控制住漏水往上漫的势头。其中的一个人也似乎发现了这点,他飞快地冲进船舱。
不一会儿,一个个海盗鱼贯而出,他们踉跄着步伐向海盗船冲去。
又是一次疾风袭来,船身朝下风面猛烈倾斜。而更糟的是,不待船重新恢复位置,另一个浪头又猛然席卷而来,船顿时倾斜地连横梁末端再次触到了水面。
刚踩上通往海盗船的木板的海盗,无一例外都落入了水里。
朦胧中,一个和先前相似的黑影朝我们奔来。他矫健地稳住自己的身形,来到我们跟前时,我才发现这家伙就是迪伦。
我们和他都没心思讲话,他见我和莉娜已经松开了绳索也没有多想,从靴子处摸出一把小刀割开了乔西的绳子。
“起来!”他看着我们,在雨里大声地嘶吼着,一把将乔西从甲板上扯起,“快去珍珠号上!这艘客船就要沉了!”
我和莉娜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就在我们四人冲向珍珠号上时,一排接一排的巨浪不断席卷整个甲板,右舷舷墙也被卷走,连起锚绞盘也被砸成了碎块。先前摇摇欲坠的桅杆终于脱落,朝着我们奔跑的方向倒下来。
船身又一次剧烈的摇晃,桅杆将船身砸了个巨大的窟窿,舱底的压舱物瞬间偏移了位置。船以一种即将颠覆的姿态向海里落去。
我们和其他还没上船的海盗都齐齐倒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海里滑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里发出着这辈子都不曾喊出的尖叫。双腿胡乱地蹬着,双手也试图寻找支点似的挥舞着。
突然,最下面的迪伦用他的小刀卡进了甲板的缝隙里,他一把抓住向下滑的乔西,接连而下的便是莉娜和我。
我们都知道这都是徒劳的,但求生的欲望填满了大脑,我死拽着莉娜的手腕,而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腕。
雨仍然倾盆地下着,雨水不主地击打在脸上,让人无法睁开眼,甚至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这样垂死的挣扎果然是无效的,断裂的船身倾覆而来,黑色的阴影笼罩着我们四人。
我们坠落进了海底,接踵而至的便是船上的重物。
我是不会游泳的,耳边的一切陷入一阵安静,寂静地可怕。我无法呼吸,本能性地挥动四肢,换来的却是嘴里一连串的气泡升向海面。
一个巨大的木箱向我袭来,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