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都塞，帝国版图最北的沿海都市。鸟巢造型的拳斗场坐落在海岸线不远处，四周起落的海鸥争抢着观光客们扔出的薯条，时不时被内部爆发出的欢呼声惊得掠起。
“现在是第二至第三回合间的备战时间，两边的技师都在为选手进行设备维护。但约翰·重拳的机械化深度显然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经过上次拳赛的惨败后他不仅双手都被改装成义体，就连大量骨骼也被替换成机械骨架。仅仅三分钟的时间真的足够马雷技师完成检修吗？据我所知他去年的A级技师资格鉴定再一次落选，而我们可怜的约翰是否也会和他的技师一样在这场晋级赛中败北？”
如同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凹型结构里，臭名昭著的主持人弗杰搭乘圆盘似的悬浮器在众人上空喋喋不休，背后巨大的屏幕里转播着拳手在休息区整备的画面。上万人同时监视几乎可以确保没有作弊的可能，部分机关拳斗的忠实粉丝甚至可能比专业人士还要挑剔。
今天是2077年9月8日，灿烂的阳光天，就仿佛乔尼脸上挂着的笑脸。
他坐在最后排，瞄了眼场下如同古希腊雕塑般俊美的ET，冲主持人竖起中指骂道：“去你妈的佛杰，这么偏心ET这个小白脸，怕不是和他有一腿吧？他的机械师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C级垃圾，凭什么和有十几年拳赛经验的马雷比？”
这种凹型结构的拳馆越后排位置越高，他现在几乎和主持人位置平齐，弗杰立刻注意到了他，颇为惊喜地转过身来：“哦哦，没想到同样参与晋级的乔尼·臭嘴也在现场！真让人吃惊！要说这破地方比我还能说会道的绝不是其他同行，嘴皮子功夫让我都甘拜下风的只有他——拳硬嘴更硬！嘿乔尼，前几天被艾弗尔打断的肋骨好了没？是在关心自己下一场会对上哪位拳手吗？”
机械拳斗每年各个地区的B至A级晋升名额有限，按照拳斗协会给出的赛程，这场比赛的获胜者就会是强尼下一场的对手。按惯例这个时候拳手们都会来侦查自己下一个对手的拳路，不过像乔尼这样亲自到场观察还现身挑衅的情况确实比较少见。
要知道马尔都塞拳斗场的票价可不便宜，能买票进场的不是拳迷就是ET或约翰的粉丝。当然，ET的粉丝数量必然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这让不少坐在前排犯花痴的小姑娘们纷纷回头怒视这个臭名昭著的拳手。
“放你的屁，他们谁来都和艾弗尔一个下场！”乔尼毫不畏惧的哈哈大笑，对ET握了握粗壮的银色机械右臂，大叫道，“娘娘腔，你要是晋级的话本大爷就用这玩意儿把你的脸打个稀烂！不过我觉得约翰今天就会捏烂你的头，上下两个都是！”
身下传来大片不满的声音，粉丝们愤怒的向他倒竖拇指发出嘘声，坐在最前排的墨镜大叔扭头高叫道：“乔尼你三年前刚出道的时候不就被约翰一回合KO过么？盼着他晋级是想再被暴打一顿？”
乔尼不甘示弱的回敬：“嘘！你这个肥佬懂屁的拳，我当年那是技术性认输！看着把，约翰这场晋级后我一定干爆他！”
谁也没料到这场连决赛都不是的拳场上居然会出现这么热闹的事儿，弗杰作为主持人的专业素养之一就是供火，拿起话筒对备战区的选手问道：“ET，乔尼似乎认为你会输啊，有没有什么想表示的？”
大屏幕上适时的投射出ET的状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检修，正在活动自己的义体左臂。年轻的机械师少女害羞的躲在他身后避开镜头，古铜色的机械部件占据了ET大半个左胸，这样老型号的机械臂往往有一种跨时代的暴力美感。赤裸着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根根分明，并不符合他外貌留给人的清秀印象——机械义体的重量要远超出由血肉构成的原有肢体，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核心力量支撑，寻常人只会被义体的重量给整个压垮。
ET对主持人不怀好意的发问似乎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摆手示意他不会回答。弗杰熟知这个拳斗新秀的个性，不意外的将屏幕转给另一边整备中的约翰：“好吧，那我们来听听另一位选手的说法。约翰，你认为呢？”
“那还用说？”几乎半个躯体都被改造成机械的约翰满头苍白，身后矮小的机械师围着他庞大的身躯转悠，还有空冲镜头竖个大拇指。而他本人嘴里咬着一支雪茄吞云吐雾，“乔尼小子拳打得不怎么样，眼力劲还是可以。希望下一场他能给点劲，别让老子失望。”
“不愧是老姜，真是气势十足的发言！间休时间还剩最后的三十秒，紧张激烈的第三回合马上开始！嘿乔尼你要去哪儿，怕被ET的粉丝给生吞活剥了吗？”弗杰叫住起身准备离场的乔尼，继续供火挑事。
乔尼此刻已经起身，披上宽大的风衣遮住自己右臂，咧嘴笑道：“就他那些小粉丝？我不把她们活剥上床就算不错了！”说着还做了两个浮夸的顶胯动作，惹得弗杰哈哈大笑起来，扮鬼脸阻止道：“得了得了，女性协会已经投诉你很多次了，给自己嘴上积点德吧！双方选手已经上场，让我们最后倒计时——”
身后的拳台还在喧嚣，他已经赶在女粉丝们一拥而上之前逃似的离开了拳场。
会场外不远就是马尔都塞城有名的沙滩，当年联邦第三军入侵的时候就以此地作为登陆点。抢滩战持续有九十多个小时，最终在付出巨额代价后成功登陆，附近的街道旧址上甚至还能看见当年的弹坑。如今这里却变成了著名的观光点，卖水果和刨冰的小车商贩在沙地上耕出交错的车辙，比基尼美女和裸着上身的帅哥成群结队享受着沙滩和阳光。
拳斗场在战后建成，如今风靡全球的机关拳斗拉动了整座城市的经济，这些年内从中走出的明星拳斗家们也为家乡的战后恢复做出了巨大贡献。乔尼漫无目的的走在沙滩上。他的气质变得比赛场里沉稳了很多，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和风衣让这里的旅客没能认出他来。
“喂，张嘴。”
身后传来一声叫喊，乔尼适时扭头张嘴，一把玉米棒子直戳进他的喉管，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咳，小妮可，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
“我什么时候对你温柔过？”粉色长发的少女叉腰站在他身侧，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手臂的神经校对还没完成，伤到人怎么办？”
乔尼摊开手，烤得黢黑的玉米棒已经被他握了个稀碎，这是因为一时没控制好出力导致的：“抱歉哦，你的粗又黑被我捏烂了。”
妮可把自己手上只咬了两口的玉米递给他，叹气道：“不开黄腔你会死？这么早出来，里面打完了？”
“唔，打进第三回合了，不出意外会打到第五回合。”乔尼用机械臂小心地接过少女手里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拿起玉米棒子开啃，“弗杰满嘴巴跑火车，约翰的关键问题不在于技师实力不足，而在于加深机械化后来不及根据自己重心的变化调整拳路。”
他摆出约翰常用的架势，然后用玉米棒指了指自己的胯部：“替换的合金胯骨和胫骨导致了他的重心偏移得更低，同时也让他的肌肉负担更重。他这样出拳的时候比平时更不协调，那是因为他的核心力量已经渐渐无法支撑他的身体。虽然他的蒸汽运用熟练，但在第五回合大概就会败北。”
“别玩食物，”妮可抱怨道，语气轻松了些，“按你这么说ET实力也一般，打状态不全的约翰还得打那么久。”
乔尼大口啃着棒子，轻轻嗯了一声：“那是，他们都菜鸡，一起上哥都能单手放翻。”
“我还记得你被约翰打输的那次躺床上嚎了三天，”妮可嘻嘻笑起来，做了个鬼脸，“谁被打到半夜做噩梦叫妈妈了？”
要说世界上掌握他黑历史最多的人无疑是眼前的少女，不过好在乔尼的脸皮够厚，恬不知耻道：“我第一场拳么，谁知道会遇见这种老人？要怪也怪你那天没把我的手臂调整好。”
夜色渐渐深了，太阳落山。他们没有加入拳馆也没有企业在背后支持，两人一起住在猪笼区的地下一层。乔尼在成功晋升C级的那天找房东低价租下了这里，此处原本是地下车库，足够大的空间让他有办法摆放下练拳用的沙袋和假人，妮可采办来的设备也终于有了足够的使用空间。
当年那场战争无疑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就如同强尼被它夺走了右臂和双亲，却又因此成为了有资格参与晋级赛的B级上位拳师一样。幸运的是他邂逅了妮可，一个同样被战争夺去了一切的人。
妮可用实验酒精炉子煮着泡面，从抽屉里扔给他一支注射器：“这样你该放心了？下一场你打败ET后就能让他避开紫罗兰，但是你的话就要注意点了，就算输也别搞成约翰那样。如果我目测没错的话上一场比赛约翰的机械化深度还停留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但今天至少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乔尼瘫在沙发上接过注射器，随手扎进自己的胸口。这东西是上一场拳赛后医生给他开的药，有助于伤势恢复。老式电视机正回放着ET和约翰的比赛，如同他预料的那样，ET在第五回合艰难击败了状态欠佳的约翰。不过随后的新闻报道同时也将大量篇幅分配给了乔尼，他类似约翰必胜的发言正被观众疯狂嘲讽，想必本地的论坛上也已经闹翻了天。
这是他想要的效果，下一场他和ET拳赛的关注度必然高得离谱，同时也能让赛场给他们更多的抽成。
这个时代流量就是一切，只要你足够出名，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能带给人带来收益。他既没有ET那样的外貌，背后也没有拳馆帮忙运营，乔尼想要有足够的关注度只能用些偏门的法子。
“紫罗兰怎么了？别看他排名高，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小丑，去年晋级要是撞上我，砰砰两拳就给他揍翻在地。”乔尼扭过头，突然说，“妮可，我想把左胸的肋骨换成合金。”
妮可猛然将滚烫的筷子砸在他脸上，红着眼睛瞪他：“你傻逼啊！”
“别生气别生气，那我不换了……不换我也能打赢。”乔尼最见不得她哭了，“只是保险一点……”
“说真话！”
“五……八成把握。”
妮可恨不得把他撕成片，又抄起一旁的扳手砸了过去：“说真话，你连教练都没有，要是连机械师都不能掌握现状的话还有谁能帮你获胜啊？”
“喂喂这个会死人的！”乔尼一把接住空中砸来的扳手，悻悻道，“只有三成胜算，这小子太强了，我可能挡不住他的贯手……该说不愧是雨果先生的儿子，天赋真强。”
“所以你是傻逼，他比你强你还想保他？那就让他去和紫罗兰打啊！”
乔尼偏过头嘟囔：“那我打赢他不就证明我比他强了么。”
“别把换骨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你该知道对拳师来说机械化深度不代表实力的高低——”妮可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乔尼接话道：“关键在于灵魂与机械的平衡，意志与蒸汽的使用。这话还是我告诉你的，妮可。”
他机械臂肩头处的插槽弹开，大片蒸汽从链接缝隙处涌出。但和普通的蒸汽不同，这些汽没有太高的热量，淡红色的雾体在扩散开后如同富有生命般凝聚在他的头顶，汇聚成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
——埃尔马·雨果。
说出这句拳场至理名言的人是ET的父亲，数十年来马尔都塞最强的拳手。为了故乡的战后重建，军队退伍后他便开启了拳赛之路，投资建设了专门收容战后儿童的孤儿院，并推动了马尔都塞的拳斗场修建。他在高强度的比赛中屡战屡胜，最终因为机械师的失误而在S级晋级赛中丧命。
乔尼至今还记得那个战火纷飞的下午，一个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将他从父母的尸体下刨出来将他送到了后方的儿童收容所里。医生给他完成简单的截肢手术后就去忙别的事情，没有任何人顾得上这样一个小孩。当时四周都是哭声和哀嚎声，可他不哭也不闹的坐在墙角发呆，直到一个年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递给他一颗阉了吧唧的苹果。
“吃吧，爸爸带回来的，每个孩子都有。你没来领，好的都被抢完了。”ET说完拎着空荡荡的麻袋转身走了，左臂袖管也空荡荡的飘起来。
乔尼咬了口苹果，酸涩的味道在干涩的口腔内爆开的时候他终于大哭出声。正如第一次来到人世的婴儿所爆发出的哭泣，这一刻，他才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妮可，轻声道：“安心吧，我会回来的。我会击败ET和紫罗兰，然后晋升A级，重新站上雨果先生曾经去过的舞台……在那时我会告诉世界上所有人——就算没有评级，妮可·兰登格尔也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