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过港是璃月港为数不多的酒馆,其布置简陋,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
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十个摩拉,买一碗酒,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个摩拉,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摩拉,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老板德贵出了名的抠门,按照他的理念,与其给客人足够的饭食与酒水,让客人一碗吃饱之后拍拍裤子走人,不如每一碗都少放一点,一口吃完还会想吃第二碗,这样就可以多赚几碗钱。
他认为酒比水贵,所以只需要将酒加进水里,让客人尝一下滋味就行了。
这天傍晚,一名穿长衫的老人像往常那样出现在柜台前,他脸色清白,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洗过。
作为唯一站着的读书人,老人对柜台小姐芷若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芷若小姐点头:“好嘞!”
然后足斤足两地盛上酒水与饭食。
这一幕被德贵看到了:“噢哟,这不是孔乙己吗,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孔乙己没有理他,继续低沉着嗓子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德贵连忙朝芷若使了个眼色,他说对付孔乙己这样的穷光蛋,就当打发叫花子得了。
于是芷若只好硬着头皮将刚兑进去的酒加了水,放到孔乙己面前。
“孔乙己,你是不是又偷了人家的东西换酒钱!”一旁吃酒的人高声嚷嚷道。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孔乙己瞪大眼睛。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行秋家的书!”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青筋一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时卡伦和阿蕾奇诺刚好从店外路过,准备上来凑热闹。
“唉哟,这不是夫人吗,怎么有雅兴跑我这儿来了!”德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看着对方姣好的容貌和华丽的外表,心想自己可以大赚一笔了。
“王,这种地方不符合您的身份,我们还是去茶楼那边吧。”夫人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空气中飘来好闻的香味,孔乙己偷偷转身,然后快速撇开视线,他知道这种刚死了男人的女子是不吉利的。
但他依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起刚到的热酒,大口喝酒,大声吟诗:“关关雎鸠,在,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
“君什么?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吗?”
孔乙己瞟了一眼问这个问题的人,显出不屑的神情。
“那你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
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色死沉,也开始喃喃自语,不过这回全是之乎者也之类的话,其他人完全听不懂。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王,我们走吧。”夫人看不下去了,但卡伦依旧淡定自若,因为他看到孔乙己的身上蒙上一层黑色的死气,这意味着对方离死不远了。
孔乙己畏畏缩缩地后退,疯了般往外跑,此时路上黑灯瞎火,孔乙己跌跌撞撞地走,一路撞到不知道多少摊位。
“小心点!混蛋!”
这时,有几个小孩在桥上挂灯笼,孔乙己连忙刹车,手中端着的茴香豆尽数洒落。
他仓促地弯下身子,一颗一颗往兜里捡。
不料那些孩子们围了上来,帮他一起捡。
孔乙己愣了愣,然后傻笑了几下,将手中的茴香豆分发给他们,孩子们吃完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碟子。
孔乙己慌了神,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
然后直起身又看一看豆,清了清嗓子,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望着孩子们的背影,一个人杵在原地,许久许久。
他似乎想到什么,想到那个因自己一手摧毁的家,想到自己妻子跟别人跑了,唯一的儿子因病去世。
苍老的白发在晚风中飞舞,干瘦的身材如骨架一般摇摇欲坠,浑浊的瞳孔倒映出一丝微光,那是卡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犹如寂静中走出的死神。
咔嚓!
孔乙己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声响,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人们的笑声。
…………
【死者:孔乙己】
【死者家属:无】
【葬礼规格:低】
【要求:无】
两个伙计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车进来,胡桃掀开白布,上前一看,叹了口气。
“怎么了?”卡伦关切地问道。
“刚死的吧。”
“嗯。”
“那就是福利单咯。”
福利单,由璃月各界人士联合出资组建的慈善基金,专门给那些没有亲属,也就是没有人可以付丧葬费的死者一个体面的葬礼。
“孔乙己,这个人我认识。”伙计说。
“哦?他在璃月港很有名吗?”卡伦好奇。
“怎么说呢,这个人像流浪汉又不像流浪汉,你说是乞丐吧,他也从不祈求别人的施舍,算是一个有骨气的读书人吧。”
“不不,我看就是死读书读死书,看吧,最后读书死了。”另一个伙计揶揄。
“总之,先简单处理一下吧。”胡桃让人将尸体放入棺材内,自己穿着标准的仪倌制服在旁边祈祷,然后由专门人士拍几张照片,作为后续的备案登记。
接着,尸体被抬到地下室,这里有三个房间,一个杂货间,摆放着各种殡仪用品;一个停尸间,说是停尸间,里面却一具尸体也没有;还有一个则是胡桃专门腾出来,准备做殓容用的。
“夫人,听说你要做殓容师?”胡桃挑着眉头问道。
“是。”
“那这单就交给你了。”
“好的。”
出人意料的,阿蕾奇诺的回答非常简单干脆,刚才还嫌弃孔乙己的身份,这下成死人了反而抱有几分敬意。
逝者为大。
“要我教你吗?”胡桃细声细气地说。
“不必了,这个已经有人教我了。”
于是,阿蕾奇诺点燃了一根烟,当然是替卡伦点的。
“很熟练嘛。”
“王的教导有方。”
卡伦笑了笑,接过烟深吸一口,呼出。
然后,他开始检查孔乙己的尸体,确定死因是长期忧思过度所导致的心脏衰竭。
接着,卡伦试图将对方的头颅掰正,因为孔乙己倒下时脸刚好撞到地面,脖子被扭断了,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好像要吃人。
卡伦用力,用力,再用力,可不知为何,有另外一种力量在与他抗衡。
“?”
卡伦心中一沉,他故意松手,惊讶地发现,那只脑袋自己回正了!
孔乙己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