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鼓声再响,而刚才一场得以宽慰的高门大派众人便更是聚精会神。或是面带好奇,或是面带不齿与唾弃。
因这次,却是佛宗对……魔门。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沉重到浑铁板都震响起来的轰隆声。
六臂,九尺!足有两人高,身负斩马长刀,混金大钟。全身被哈达包裹,体态说不出的怪异,那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不对称让人发毛的可怕巨汉!
用烂熟的千斤坠落在台上,单手立掌,单手持着那久经诵经熏陶,不输神兵妖器的千年红荀木棍。身披一件光彩内敛,看似平平无奇的红格袈裟,全身如涂抹桐油的棍僧!
屠面色平静,将大钟砸在台子上,竖起右掌,朝着那僧人行了一礼,随即便握着拳,以众生怨的内力敲响自己砸下的那口钟
——两年,他在六欲宗那地方过着不似人样的日子,日夜苦修,忍着皮囊与血肉相斥的苦痛,及至今日,终是轮到他来证明自己修行的结果
而这一战,亦是修行
“六欲宗,屠。”
他朝着那僧人诵道,旋即拔下背后的斩马刀,内力震颤刀刃,泛出血一般苦涩,锈红的赤色,遥指那站在他对面的僧人。
对屠亦是一礼,而那僧人却是面色无悲无喜。直到巨人砸下大钟,猛然敲下。
内力催动,那色泽不洁的大钟便发出如同诵经般起伏的重音。随着钟声扫过,空气中更有淡金色的佛罡浮现!而其中,武僧的那暗色袈裟却是在钟声下,自那砖格间透出金光。将纷撒飘落的佛罡隔绝于外。
虽未出招,可却已经是暗自拼过一记了。
僧人横眉,或是在袈裟隔绝后,其已辨认出那顶钟里所持的,不祥的自在。但却仍是双手甩开齐眉棍,空挥震去在场周被高手弹回的钟声,诵唱——
“少林,涤摩。”
面对这样的对手,屠决定……
先用刀。
屠将斩马刀立于身前,血也似的内力便如汪洋般从那巨大的身体中渗出,渗过雪白的哈达,延伸至斩马刀淡黄色的骨刃,滴落在地上,蔓延开来。
两只手将大钟提在身后,六臂的异僧拉开架势,便站定了双臂横斩!
同时只见那僧人一棍甩出,将四面包裹来,仿佛啸叫着,且更组成些鬼脸般模样的内力扫开。打横便轻易截敲在斩马刀的刀身中段,将之打的震动不止,难以重组刀势——也没有什么刀势。
而后,仅有双臂的武僧更翻身而起,炉火纯青的金身不坏此时却轻盈的如一根羽毛。全身劲力集中,猛然一棍抽在大汉的腰间!
有道曰,铜头铁尾豆腐腰。而对这巨汉,比起打那粗莽膨大的双臂,显然是抽腰更为有效。若是敌手心意不坚,如长鞭扫开的一棍更是能抽的人痛叫不止,脚也软掉。
但在那长棍劲力震开时,棍僧便在心里暗喊一声遭。沉入皮肤的劲力有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成效。而在想要抽棍回身时,更像是有只小手正握着棍稍,不让自己轻易拔出!
机会!
屠一凝神,当即便将斩马刀斩向棍僧的胸肋之处,同时另两只拳头裹着厚重的众生怨内力猛然砸向身后的大钟,震慑这僧人的同时更刺激哈达下那张长在腰上的嘴巴咬紧那棍子,让那僧人结结实实的吃下自己一刀。
“哼!”
面对在空中挥出血色刀痕的斩马大刀,棍僧刚正的面孔毫无惧色。只见袈裟再度显出金光,显然是早有准备。
既是必须要吃下这刀,那便硬吃下它罢!
双臂将陷在巨人腰间的长棍向上挥起,一招沉稳刚猛的镇山棍牵山,便将棍僧还悬在空中的双脚随一声闷响猛地撞在地上,赤金般的双脚愣是在浑铁地上踩出金铁相压的刺耳噪声,更将浑铁地踩出两个深深的铁脚印!
而那横扫而来的斩马刀,被这应对,却是结结实实的撞上僧人的头颅。只见棍僧屏气凝神,双眼直瞪。整个头脸便如化作纯金塑像,铛的一声重响,却是让斩马刀也崩了一小角,更是与那大钟一般震出一圈若隐若现的经文佛罡来!
金刚不坏身稍褪,那染金双臂便就一同施力,竟将那二人高的巨人如炮弹般轰上半空!
——这把刀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也落后了。
屠微皱眉头,索性将斩马刀一抛,转而专注的持着大钟,趁着这僧人将自己锤的飞起,转而将大钟往下一罩,六个充斥众生怨内力,仿佛裹着粘稠血浆的拳头便暴雨般轰在大钟上。
同时,棍僧旋腰拧步,金身光彩若隐若现,面对从天而降的大钟不慌不忙的在校场上连连扫出几招,将数棍劲力含而不发,直到………
“咚!!!”
刹那间,舞出数十道圆,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的棍猛然向上打去。最刚劲霸道的棍力裹挟着扫劲,缠劲,抽劲齐发。一时间,那轰鸣竟是响遍四野,丝毫不输于大妖剥皮所制的擂鼓!而同时,几名高手不得不同时出手,将从大钟四射涌出的圈圈佛罡挡住,圈回到场上。一时间却是金光四射,这佛偈的辉煌,一点不输富商的宝库。
但即使缓得一刻,却缓不了更久。随着六臂极轰乱打,大钟震震发出嗡鸣。那红荀长棍也不由得越来越弯。直到武僧眉头皱起,一松手,使得长棍发出啪的一声炸裂音弹直。而后……举拳迎上!
“轰轰轰轰轰——”
嗡鸣,轰鸣,在两具几可媲美神兵的外功武者猛轰下,气浪一圈圈纷乱的炸开,甚至来不及扩散开来,便被下一拳的气浪冲至扭曲。一浪叠着一浪,便像是噪杂可怕,全无尽头一样向外涌去!
而在数百拳后,屠脚下顶着的内力便再支撑不住,猛地破碎的令他与那钟直直向高空轰去。
但看那武僧……脚踏的混铁板深深凹陷,却是也要长长的出一口烧灼到在空中冒火的青气。其力量,似乎是不免输给那异形的巨型妖僧一筹呀。
仓促的吸一口气充填心胸,被轰上半空的六臂妖魔心思电转。
硬碰硬,强碰强,不愧是正统的佛门弟子,可惜自己没什么趁手的兵刃,不然用出修罗六兵尚能打的更精彩些
而屠就不觉得遗憾,这般碰撞就叫他的血也沸腾起来,正是这样的战斗,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两年修行吃过的苦难,挨过的刀子便绝不是荒废的啊!
而下一瞬,陷入武者狂热中的屠便猛的冷却了下来,在那一霎敛去了所有的杀意与怒气,不执不念亦不想,连同蠕动的众生怨功力也敛入那巨大的身躯之中
——他是认为自己不敌,想要在被轰下台前保留最后的体力吗?
他妈的就绝对不是,绝对不是呀!
无想的境界出现一丝涟漪,屠心中的修罗便猛的向那毫无波澜的湖面轰出拳头,一拳,十拳,百拳!将那湖水炸的四散飞溅,露出其下隐藏着的,无比暴虐的战意
就用这一击来定胜负了!
从极静到极动的转变,将体内的功力拧做一杆钢筋,借着力的优势,屠就将这大钟做巨锤,朝着那僧人砸下去了!
庞大的巨人将大钟当做巨锤,自天际而下。
近十万斤重的大钟,二人高的巨人。从苍天那被鼓声震成环的云之间坠落。
对寻常人而言,这应是重吧?毕竟,只是乱轰这顶大钟,就让巨汉的拳面骨肉模糊,糊成一片碎血肉。
但对练体到圆满无暇的武者而言。
重,已经是种陌生的概念了。而从天而降的势……
便不如从地而起的势!
猛地将双脚从浑铁板之间拔起,跃起的武僧便重重扎起马步。而周遭台边的高手们便同时双掌抵地,向下注入强横内力,以将这千年地砖与土石锁死!
因为只有这样,两个拥有最顶级练体功法的人物对碰,才不会将整个禁城的大地都向下踏去几寸!
巨僧双眼瞪直,全身发力,六臂扶,握,持着大钟。浑身内力催动着如一颗深红流星般降下!
武僧则双拳持于腰间,如禅定般放空心神,让浑身肌体放松,直到在钟快要降下时浑身绷紧,以金身不坏轰出最霸道的双拳通天炮!
中了!
在这战中,招式已不那样重要。而此刻,便是最纯粹,霸道,可恶的力与力之碰撞!
武僧浑身金光璀璨,牙关紧咬。声音还未发出,脚下的劲力便被众高手源源不断的导向四面八方,使得地下发出沉重的隆隆之声。
巨僧全身血管如蛟龙般不规则的暴起,哈达在瞬间被扯开,但那丑恶的巨体,却被燃烧着,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尖叫的赤红功力遮掩。
不可言明的巨大波动,可怕的声响最终还是从大钟里震开。仿佛这众高僧指骨铸入的东西也懂得自保般,将那可怕的劲力全都化作声波传导出去。
没有精习招数的那将一切破坏力凝聚在一处的精巧,也无内力深厚者隔山打牛的凝实。这声波只有威力去撼动山脉,吹飞木屋,将砖石叠的城墙震撼乃至推平呀!
可在这可怕的声波发挥功效,将观礼台破碎前。便有数个禁城高手在台的四面举起手,同时催动内力,身上或有神兵闪动。那可怕的声响便被同时自四面镇压,封闭。停驻在场地之中不断犁过空气,让内里景色仿佛被扰乱的水缸般波动不已。
但在这一合威力爆发的瞬间,巨僧便败了。
那无有皮肉包裹的六臂被震了个血肉模糊,白色的骨碎不住向外飞射,筋肉也条条散开,像条搓开的粗麻绳。而外功仅仅练到皮相,内脏便被沛然大力搅动至破碎,从身体的各个嘴眼耳目窍中流出。
反观将金身练得透彻骨髓的武僧,却只咳出一股血箭已。
半响,被轰上空中的巨人方才与大钟一起落地。六臂骨骸炸裂,只留几条像是肉柳的丑恶东西垂下。而哈达散去后,全身的恶鬼妖魔更是凸显于外,让观席上的门人倒吸冷气,年轻弟子随着尖叫昏倒。
“我败了。”
屠将大钟放下,摇首,敬重的向面前的僧人行了一礼,非是礼数,而是出于敬重,在练体一道上,这人的确是自己的前人,便没有什么不可敬的。
只可惜,他本想找到机会教训那戏弄自己朋友的女人一次,如今也只能作罢了
但,下场之前,他仍旧想向这僧人问询一二
“我今年二十有七,斗胆叫一声前辈,敢问前辈,若想再进一步,将炼体深入骨髓,是否必须心无迷惘,以更接近佛的姿态,朝前踏出这一步?”
哈达断碎的大汉完全显出妖魔本相,浑身上下的皮肤没有一块齐整的,生毛,长羽,掉鳞,甚至是生出畸形的指头和婴儿般的手脚来。形象无比邪妄。
但望着他此时连拱手也做不到,却还执拗的点头行礼的模样。本秉着除魔嗔怒的武僧却平静下来。仿佛能看穿那可怕而诡异的皮囊,见到其中清净的本性。
双手合十,涤摩和尚郑重的还礼。口中称颂。
“ॐमणिपद्मेहूँ”
六字大明咒,菩萨心咒,根本箴言,六字大明陀罗尼。所谓其中具有诸佛一切慈悲微妙智慧。
而此时,聆听武僧之赞颂,屠便心生感应。周身疲惫的妖魔纷纷合眼,丹田中叫嚣不休,渴望着把灵台的那片清明撕碎吃下的功力也平静下来。
所谓佛门妙法,便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镇伏诸心。得证清净微妙智。
即使不去主动靠近佛,斩断迷惘。哪怕只是日夜诵念六字大明咒,使体内诸心诸魔断无明,开智慧。自然证得金刚不坏。
而一味求果,而不去种因。怎可证得果了?
屠镇下身上妖邪,便随着这佛音沉入心的深处,而随着那眼睑阖起,视界中一切事物全都消失,来自外界的干扰,纷乱也就全都从心中排出,不再执着,亦不再念想
——他太过于追求金刚不坏的力量
在这般清净的心灵中,屠便知晓了自己犯下的最大错误,明晰错的缘由,错的结果
执佛是一种执念,而执金刚不坏又何曾不是执念了?他那般追逐力量,最终也只是累死在半路上,只有不去在乎,只有不执,只有持之以恒的修行,才是成道的基底
——受教了。
而随着眼睑拉起,屠无悲无喜的可怖面孔便微垂着眼帘,用那般自然,和谐的口吻,低声念出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