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地睁开眼,昨晚的睡眠质量还缭绕在唇边。
慢慢坐起身,把最后一点留恋的感觉也留在被窝里。
她看向窗外。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单手掀开盖在下半身的被子,纷纷絮絮的思绪飞扬出去,她也从床铺上垂下双脚。
回过头,柳顾惜又一次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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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的景色稀疏平常,即没有劫后余生的气氛,也没有经历过香港事件后想象中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也是当然的。
明明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不久,街道依旧热闹的令人想沉溺其中。三三两两的行人络绎不绝,心态在悄无声息间也不由得为气氛所感染。
那个人现在在哪呢?
人流从柳顾惜旁边分开,她边慢悠悠地走着边思考放在心头的问题。
“今晚出去吃?还是在家里……”“该买新菜刀了,妈……”“老师那边有没有说学校被毁了该怎么上课……”“天气开始转凉了啊,你最怎么近老打喷嚏……”
比起内地,这里繁荣不少的建筑和热闹却不吵闹的风格更让柳顾惜有种久别的感觉。
就像她的故乡一样。
故乡啊……
女人抬起头,天上的云一朵朵悬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飘动的痕迹。
真是个遥远的词。
身影混在人潮里,久而久之失去自己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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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掠动鬓角的发丝,尖沙咀边缘与海分隔的地方映入眼帘。
像是受了某种牵引一样,等回过神来,四周已经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左还是右?
她想起来某人的习惯,沿码头的集装箱往左边走去。
等到水泥被草地侵蚀,跨过划开两者的石沿踏上绿萍,她远远地在海岸线的角落边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零零散散的淡黄的和白色花朵之中,男人站在草坪的空地上遥望对岸。
柳顾惜朝那边走去。
……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见身后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
“快回日本了,临走前再看看这边的风景。”带着笑意的银白色瞳孔在天空下闪闪发光,被碧绿的草坪衬的更白。
柳顾惜看向主岛的方向,却只看到大楼们倾斜的影子。
“我可不觉得那算是好看的风景。”
至侧头,盘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别这么说嘛。”双手撑在身旁,他微微后仰身躯,“还是很好看的,这片海。”
原来看的是海啊。
几辆黄灿灿的吊车在建筑的间隙中隐约可见,只稍一不注意,就又遁入视线看不到的方位。
“真是令人感慨。”
视线越过阳光反射下波光粼粼的平静海面,至动了动眼珠,“之前看卫星图的时候还真有不少负罪感,我们真的打的有那么夸张吗?”
“反正又不要你赔钱。”
柳顾惜算是了解他的性格了。
至嘿嘿一笑:“就算这样损失也很大啦。”
言毕,柔和的风从南边吹来,刮得两人身边的日轮草轻轻摆动。
草坪像不远处的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挠动男人撑在地上手的手背。
柳顾惜捂住右边的头发,不让它们被风吹乱吹碎,动作下头发还是无可遏制地向左纷飞,拉成一丝丝黑色的绒绸。
良久,风停了下来,绿茵也变回刚刚的姿态,安静地坐落在地上,连着星星点点的日轮草一起。
“你准备回去了吗?”
声音被最后的一点余风输送到男人耳边,少部分则是卷向远方,拂过海面。
至点点头。
“是啊,一切都处理完了,昨天晚上也和大家喝了散伙酒,差不多很快就有飞机来接我了吧。”
说完这些他不忘抱怨:“光熙这家伙比想象中厉害啊,我都差点没喝过她。不愧是那个酒鬼老头的旧搭档。”
真是赚到了。
“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会多在这玩一会呢。”柳顾惜撇撇嘴。
至仰平头哈哈笑了出来:“这可不行啊,这可不行。”
再低下头时,他眼神中已经多了些别的色彩。
“我在日本的下属尽是些让人放不下心的家伙,上司也很需要我帮她处理麻烦。还有各种各样的事,管理啊,手续啊,保密协议和实验测试啊。”
与龙之恶魔一战后多出了不少后事,其中就包括失去人类身份这一点。
不过至在意的其实不是这部分,玛奇玛那边会想办法帮忙解决的。
“最重要的是,”他托住腮,将视线放向主岛后面的天空。
“那里是我的故乡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至在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虽然早就有预料了,”柳顾惜叹了口气,“不过一到现在还是觉得突然。”
垂下目光,男人的身体顿住了。
风微微掠过额角,凉凉的感觉渗人心肺。
回头,男人对上微微张开口的柳顾惜的眼睛。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嘴巴一开一合,至清楚地说出了柳顾惜一直以来想告诉他的东西,用的也是那个称呼。
柳顾惜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却能看清他的。
……
不算明亮的太阳下,男人背对高耸的海面侧过身来,身遭的几株日轮草宁静地垂下头,伏在他的手边。
柳顾惜突然又种梦幻的感觉,那感觉随即又转化为了惊慌失措,最后变成了她无数次做梦想到这个场景时曾经体验过的浓烈情绪。
至挪动手掌,舒展被压到的草坪,让它们喘一口气。
“是啊,挺久以前就猜到了。”
柳顾惜直直地站着,连发丝沾到脸颊都忘了抚下。
柳顾惜的惜就是【拔月夕】的夕。
她自称学习过日文所以会日语。
她有时候对至有点过于关心了,关心到在当事人眼中可能会反常误会的地步。
她是主动申请的这份差事,从上面发下来的征集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顾惜想装作开朗地笑笑,却发现她根本做不出这个表情。
“啊,是成都那晚KTV里唱的《化作千风》吧,我小时候经常给你唱的。”
“还是说我的日语有点北海道的口音?不过你倒是完全没有呢,是东京待惯了吧。”
她像演戏一样懊恼地做出浮夸的表情,掩盖那下面的什么,开始一直说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明明这些都是她故意的。
自己是不是对至认出她真正的身份抱有期待,才做那些暗示的呢?
柳顾惜不清楚。
就算到了现在,她也想不明白。
“第一次见面,”至开口打断了她的猜测,“我就知道了。”
收回撑在地上的手,他转动视线看着自己五指摊开的手掌。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了,不过当上队长前的最后一战还是令至记忆犹新。
“……你还真是狡猾。”
柳顾惜把语种换回了日语,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自然了,仔细一听又好像没有。
“居然一直在看我表演。”
至笑了笑,不置可否。
难怪至当上队长后用手段找不到日本和她同名同姓的人了。
原来是因为她根本不在日本。
柳顾惜做出轻松的表情,伸出手捋下了脸颊边的那几根发丝。
“也不算什么特别的经历,本来我是被送去台湾的。后面发生了点……发生了许多事,辗转反侧就又逃到大陆这边了。”
她一笔带过了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经历,至也没有多问那些事,因为都已经过去了。
“后面听人说无依无靠的家伙想活命去当恶魔猎人是最方便的,不过我体质不行,在接受训练之后又转去文职了。”
停了几秒,她指指自己的嘴示意现在说的语言。
“因为有专长嘛。”
柳顾惜笑了起来,虽然这并不是很好笑的东西,不过这样能让她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弟弟面前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日轮草微摇。
“为什么你一直不说?要等着让我来发现呢?”
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柳顾惜抬起头。
曾经她在至眼中总是保持着的女强人形象,在此刻如砖泥般在不算阳光下瓦解。
眼神中流露出的东西过于沉重,扬起的头因此摆正回原来的位置。
柳顾惜抿住嘴,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再张开。
原来是这么痛苦的啊。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喷涌而出,随之皱起出现的是脸上从未展现给别人看过的表情。
哪怕是当年最辛苦,一个人从台湾流落到这边时也没露出过的表情。
“因为……”
她不敢去看弟弟的眼睛了。
“我没有那个资格。”
有人曾经说过。
【对于险些失去的东西,人们往往都会作出过高的价值评估——要是被那种怀旧情绪所束缚的话,你就永远都无法到达将来了。】
如果只是“险些”失去,柳顾惜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
“我没脸去见爸爸妈妈的墓。”
哽咽。
“我没有参加他们的葬礼,也没有能照顾你。”
“我留你在那里一个人。”
【姐姐】该做的事情她一个都没做。
“我———”至想说点什么。
“你这些年该有多累,单是想想我就觉得无法忍受。”
白色的眼睛。
脸上的十字伤疤。
第一次见面时恍惚间差点没认出来。
现在更是这样。
他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什么【公安四科队长】,什么【战胜龙之恶魔的英雄】,这些在柳顾惜眼中都是沉重到连她也无法想象的负面东西。
她宁可弟弟只做个普通人,也不要背负着这么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柳顾惜不会回去。
她回不去了,正如那个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的弟弟一样。
“你不用自责的。”
至站起身。
“你都成熟到可以说出这种话了?”
“也没有那么成熟啦。”
“都已经比我成熟了……”
“你还真是。”至叹了口气。
张开双臂,日轮草和风一起吹起衣角。
“【姐姐】啊。”
一直都是。
柳顾惜被抱住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弟弟肩膀已经宽到能把她遮在羽翼之下了。
她不再掩盖啜泣,慢慢哭了出来。
……
“等一切结束我会回来把你接到日本的。”
“我不都说了……不去。”
“你又怎么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
“到时候再说吧。”
“我记忆里的姐姐可不是这么麻烦的人哦?”
“少来了,那时你才几岁?又能记得多少?”
“谁知道呢。”
“……”
“姐姐?”
“什么事。”
“再给我唱一首化作千风吧。”
“……”
“不愿意吗?”
“……你多叫几声我就给你唱。”
“姐姐。”
“嗯。”
“姐姐。”
“嗯。”
“姐姐。”
“嗯。”
“再叫我要有羞耻心了……”
“……”
“姐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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