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值得珍惜的东西有许多,或存在于眼前,或存在于角落。”
“它们静静存在,静静等待。”
“静默是最多的陪伴。”
“它们需要的不多。”
“生命是其之一。阳光,也是其之一。”
以及,问候——
“早安,生活。”
他默默望着早晨的浅光,视线由窗沿至叶隙,清爽的气息令他神怡。
微勾嘴角,闭眼,直到耳畔失去风鸣,接入呼噜,他马耳向前稍扁。
“……”
他转头看向黄金船,安详的表情下却是张张得不小的嘴巴,每每看去,总令他感觉奇怪,往右瞧,他清楚看见黄金船嘴角流出的口水已湿了床枕,并大有润上一片的势头。
他轻轻走去,盯着马耳,取过纸来,又轻轻弯下身,预备擦下。
可恰在此时,黄金船攸地坐直起身。
“呀呼!!~——”
他像木人般僵在原地,眼睛不眨,四肢不动,马尾不……
动了,直直竖起。
“……”
事先说明,是马尾不好控制,非是他受惊所致。
“咻噗~”
伴随床褥压皱,黄金船又躺下去,他的尾巴也垂下。
在又盯了约有十秒,他的心脏稍稍放松,活动起手脚。
再看黄金船,这回倒是有所收敛,但还是有些可惜她的面貌与气质。
他攥着纸巾,缓缓弯腰,俯视着她脸庞,柔顺的白发直垂,几近触上面颊。
请不要动。
他小心地点擦黄金船嘴角,因为距离相近而吹来的气息有些濡意,还有些痒。
他抖了抖马耳,又擦拭了床枕,近看远看后,他点点头。
这算是习惯,阿伯睡后也常这样的,不过不如她夸张。
不知阿伯现在如何,会不会自己注意呢?
不自觉地甩动马尾,他看向窗外,只见得淡金染着的一片朦景,除几片落叶蝶舞,再无其他。
那张脸,说着“谢谢哦,你还关心我这糟老头子”这样话的他,现在……也有想他吗。
“谢谢哦。”
“嗯,说许多次了,您不用再……”他本能转头,话语脱口而出,却与黄金船四目相对。
“哦?”
“……”
啊……
瞳孔渐大,身体后仰,马耳高竖,他感觉脖颈以上在极度充血。
“……唔……”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诶,你眼睛不眨了啊!不,不止如此,你这,哦,等等!原来如此,吼吼!!——这样啊,阿船我完全明白了,你想表演的,就是传说中的OO立吧?!你这家伙!!——”
“我可不会认输哦!!!就让你见识一下吧,绝对王者的无敌姿势,传说中的Gold Ship的黄金十三势之SupergoldOO立!!!”
…………?
在他呆滞的视线里,是似乎一瞬间变化为硬汉脸,身体极度后仰,以扭曲角度摆着奇怪姿态的黄金船。
“怎、怎么样?!”
啊,在流冷汗。
“怎、怎么可能!竟然面无表情?!!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可怜吗?你在可怜我黄金船大人吗?!!”
“……那个……”他有些担心。
“什么?!”
“请注意,腰……”
“呵呵~哦呵呵!~是在告诉我不自量力吗?!那就给我看好了,我的super super OO——”
“咔。”
“?”
“诶……?”她脸色发青地尖叫起来,“我、我的腰啊!!——”
……
“……那个……”
“嗯……什么?等下,我往前蹭蹭先。不得不说,你腿真软。”
“哦。”他点头。
“那么,说吧。我会好好听的喔。”
“……就是,那个……”
“嗯嗯,什么?”
“抱歉。”他半低下头。
“诶,什么?对我道歉?为什么?我不记得你有做错事啊。”
“刚刚,你的腰。”
“哦哦,刚刚OO立的事?没事没事,少歇一会儿就好了,完全没有问题。”
“哦。”
“真的哦,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可能会闹点脾气,毕竟真的很痛嘛。”
“抱歉。”
“哎哟,你又道歉干嘛?~都说是以前啦,以前,现在的我可是大人哦!是如同太阳与黄金般耀眼的大人哦!”
“哦。”
“没有气势,要‘哦哦!——’这样才行!”
“哦哦!——”
“这就对了嘛~那么,明白了吗?”
“?”
明白什么?他脸色呆茫。
“当然是大人的余裕啊!!”
黄金船愤愤拍了拍胸,抖了两抖。
“……”他视线移开。
“……嗯……”黄金船视线上移,神色僵顿。
“抱歉。”她扭开脸。
“?”
“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让我们忘记那悲伤的故事吧。”
“……??”
黄金船安静下来,他的心情也终于平静。
抬头,桌上摊着稍厚的纸本中,有几页被风卷动,哗哗而响,沐着浅光,在隐隐的钟表声下,纸本缓缓合上。
……
世间难事多杂繁,一事胜比一泥潭。
走在人迹鲜有的小道上,他忽想起句话,顺着话想,他不由忧愁。
可说复杂,可说简单,只为那人人生存必需的钱财。
当下虽能借宿与吃白食,但终归是暂时计策,不能长久。需要钱。
阿伯的身体也是个不能略去的问题,如若不为他操劳,想必他身体较现在会好许多。
他很愧疚,想补偿。需要钱。
且若人生想自由通顺,钱也自然是不可缺少的。
……或许,还有先前看了比赛的刺激影响。
以上条言为由,他需要钱。
可是,在来到当地后,在打工一事上——他已碰壁几次。
不同于之前小地方的人情与宽松管理,这里的打工地要看年龄,技巧,笑容和体力,对顾客与老板负责,故而较严格。
卖萌或可怜皆为无用手段。
…………他怎知道的?
……嗯,他有看到别人这样做后,仍被拒绝了的情况。
或许,他可以……
“咕噜……”
“……”
饿了。
他抬头,左右看了看,拉下帽檐,迈着有些熟悉了的步调,左转,右直走,向前约……四十九、五十步。
好,到了。
仰脸,便能闻到饭香。
他走入,偌大的空间里几乎无人。
~
他有些松气,脚步稍稍轻快,目标是最边侧的饭口,那位老妇人的笑容很慈祥。
“啊,今天也来得很早呢,小姑娘。”
“……嗯。”他看着老妇人的笑容点头,也尽力对她表现自然的微笑。
然后脸有些僵了。
他尴尬地脚扣鞋底,抬眼,看见的是老妇人带着笑意的两眼。
“很可爱哦,啊啊,年轻的笑容就是不一样啊!~又健康又漂亮,跟小太阳似的,我也有吸收到了活力呢,谢谢你啊,小姑娘。”
“……谢,谢谢,您过奖了。”他低头道,感觉脸有点热。
“呵呵,小姑娘是害羞了吗?也很可爱哦。就是有些清瘦了呢,想保持健康的话可是要多吃饭,多锻炼身体才行的哦!那么,今天也给你多多盛点,好好吃饱哦!~”
“其实,不用那么多……”
“诶,是我盛太多让你吃不消了吗?”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我不是本校学生,所以,那个……”
“能吃到饭,已很好了。”他发觉自己已经脸红。
“这样吗,我知道了。”
“……嗯。”
老妇人低头盛饭,他也低着头。
“好了,来,你的早饭!~”
“哦,好……?”
他看着盛得满当的饭盘,顿住手。
“……那个?”
“不满意吗?我也是,感觉有些少了呢,不然再来一份吧?”
“……您,不觉得可惜吗?”他抬脸看着老妇人。
“不,一点都没有哦。我是这个学院的员工,会在意学生没错,可是,我也是厨师哦?厨师的工作就是做出美味的饭菜填饱别人的肚子啊,所以,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可惜呢?相反,我还觉得你能来吃我的饭实在太好了呢!”
“看着你直直向我走过来,眼神就像小馋猫那样子,我真的觉得特别开心。想着‘今天饭做了真是太好了!’觉得今天也会有好心情喔~”
“……”
“所以,收下吧。不过,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那还是给我一样东西吧。”
“……是什么?”
“请给我,你今日份的笑容。”老妇人对他微笑。
“………………好!~”
他自然地笑了出来,只是不知道在旁人眼中,那笑容宛若耀眼的太阳。
“谢谢,我会吃完。”
“……是吗……可不要太勉强哦!”内心倒吸冷气的老妇人表面仍是一副慈祥做派。
“嗯……那个,您没事吧?”他看着老妇人颤抖的手。
“啊,没事没事!!多谢关心,好了,快过去吃吧?等会可就要凉了!”
“嗯。”他点头。
他找到角落坐下,放下帽,看着满满且冒热气的早饭,抱持对白嫖的尊重,暂压下心中思绪,张开了嘴。
很好吃。
他眯眼。
“饭如果好吃,心情会好。”
“看见笑容,心情更好。”
“今天是好的一天,天好,人好。”
吃饱后,时间过去不少,四周的马娘渐渐多了,三两相伴,笑语盈盈。
有些似乎在看他。
他拿帽戴上,转身出门,走上了小路。
小路上人不许多,或是马娘们往往喜欢结伴的缘由,与人群集聚的大路相比,一时恍若两界。
热闹的脚步踢荡,他在光斑之间踩着碎碎的叶片,闻着铃铃笑意,渐走渐远。
街上人群熙攘,他单手捏帽仿若游鱼,穿行在斑驳的潮水间。
望着帽檐下的人影交叠,他脚步缓匀。
喧嚷声此起彼伏,可明明人皆生来独身,在人生的终点亦只自己一人,却常伴有着热闹的生气。
是因为不论有着怎样人生的人,过着怎样生活的人,也会需求他人的陪伴吗?
哪怕短暂,哪怕隔着距离。
他想了以前的身边人,之前的邻里,年老的阿伯,又想了现在的室友,微笑的老妇人,路上的马娘与行人。
“……”
或许如此,但从这孤独的河流中,能感到温暖的温度,已足够一人前往前方。
至于前方的终点,他没有探究至底的心念,只仍看着人群倒影,走着人群行进的路向。
忽然地。
“……”
“唔~啊,没,你没事吧?”陌生的问诉声,慌张,但没有疼痛的促乱气息。
应该没撞到人。
他确定自己已提前后撤,虽然摔倒了。
他拿起一旁掉下的帽,重戴上,抬头。
“没事。你呢。”
他伸出手,背对光芒,脸上是自己未察觉到的,浅浅的微笑。
“啊,啊哇哇,没事,我没事!非常感谢!对了,比起我,你才是,有受伤吗?”她抓住了他手,抬起脸庞。
“没事。”
“是吗,呼,松了口气啊。”
“那,请以后小心。”他松手。
“啊,是!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
“嗯,再见。”他摆手,向前迈步。
“诶,啊,是,再见。啊,对了,那个,我的名字是……”
什么周?
他扭回头,只看见那马娘欢笑跑开的身影,身后的影子随着活跃的身姿摇荡。
“嗯……”
他扭回脸,迈出的脚步上,是金丝镶上泥面,悄然裹织出的身影,伴他前行的步调,与人潮交错。
……他,也是吗。
他拉㡌,阳光依旧刺眼,因此地上倒影愈发清晰,他看着倒影,走在影后,带着笑容,缓缓向朝阳升起的东方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