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日月造化叩仙地,青峰如剑破流云。
流云宗,位列东大陆三十九仙品宗门中游。此次空前规格的青年俊彦交换活动对于仙宗们的意义重大,虽无关于仙品宗门的评级或存废,但彼此都清楚,这是扩大陆际影响力的良机;仙宗之间的生源争夺本就激烈,在首届陆际峰会中的表现也被赋予了宗门软实力评判指标的象征意义。
因此,近日来流云宗全宗上下忙碌不停。东西大陆交流大会的筹办指令从道盟下达后,根据道盟精神和宗门制的传统,一边要临时调度一批有跨洋经验的真传弟子,为即将遣往西大陆的内门弟子们讲授西大陆文化习俗和术法系统等的基础知识和注意事项;另一边也要有宗门长老置办住宿洞府和调配授习师资,以行地主之谊。
对于流云宗而言,整座宗门就是一个集仙、教、文、卫事务为一体的功能机构,宗门弟子自入宗后分为外门、内门、真传,而负责管理宗门和弟子事务的则是各级弟子对应的长老和正副宗主。作为道盟钦定的仙宗,流云宗每年都需对外招收外门及内门弟子,而宗派内部弟子的晋升也经过严苛的考核筛选;例如,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若在限定时间内未能达到修为要求和宗门贡献点等标准,便只能重新走一回入宗考核;退一步则前往中小宗门,进一步则奔赴其他仙宗尝试;又或干脆在流云宗辖地谋求一职,成为散修。
而经过层层选拔后,仍然一心向道的修士,真传弟子就是他们成为宗门中流砥柱的第一级仙阶。
而姬宵宵的目标就是跻身其中一员,现在的她,坚定务实,道心澄澈。
这与他刚穿越过来时大相径庭。当他的灵魂凭依这幅无主的躯壳成为“她”,从虚无中苏醒于这个世界之时,曾跟随过一位剑仙逍遥遨游天地间,那位剑仙已经道通天地有形外,御剑长空几万里如行路饮水,几近构成了她对于修仙界的所有神往,是他将“她”引渡到了这方世界。然而好景不长,道宗的拘查令封住了飞剑,从元婴境到合体境的执法队施法隔断天地。剑仙意欲挣脱,一尊看似垂垂老矣的道盟太上仅仅一招将他镇压,随后诸多修士安抚当时已经呆滞恍惚了的自己,层层流程走过,把自己送来了流云宗成为外门子弟。违抗不了的绝望现实,碾压了她残破不堪的瑰丽幻想,她已然认命。
“呼——!”突然破风声在头顶响起,一道剑锋在眼前迅速放大。
姬宵宵瞳孔猛烈收缩,下意识地把剑往旁边一甩,抱头一窜,然后身体应激性地倒在地面蜷缩成一团,嘴里嗫嚅道:“不要......抓我......”。
就在身体走完反射弧的下一瞬间,回过神来的姬宵宵感受到了大事不妙,缓缓转过身体。
抬头望过去,自己对面的人以一个滑稽的姿态手持木剑,定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如同石化。而在他们两人面前,台下围坐的人群霎时间鸦雀无声,彼此大眼瞪小眼。
随后是响彻云霄的爆笑声不绝于耳。
负责评审的真传弟子硬憋住笑意,红着脸从齿缝中挤出比试结果,“咳咳,内门弟子阶段性武测,姬宵宵对阵毕拜,毕拜胜!”
毕拜保持了僵在原地的姿势,自始至终,他连完整的一剑都没有挥出,就这么结束了。待到姬宵宵要按照宗门比武礼仪,与胜者握手的时候,他脸颊上也浮上了红润的色彩,一手死死握住木剑剑柄,另一手和她相握,恨恨地对她轻声说了一句:“师姐筑基战我练气圆满,不想赢也就罢了,何故此番羞辱在下?”姬宵宵连声道歉,脸上堆上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接下来,请下一组修士双方上场!”真传弟子的养气功夫到底是极佳,当众多内门弟子还笑瘫在座位上时,他已经恢复了严肃的声线,尽管嘴角和身体明显地颤抖着。路过人群,内门师兄弟的话纷纷涌入姬宵宵耳中。
“师妹不想打可以不打,倒没必要这么整活”、“直接把剑给扔了的那下真的没绷住”、“太乐了”、“不愧是师姐,不动则已,一鸣惊人”、“你们注意到毕拜师弟名称的谐音了吗”......
当事人姬宵宵,逃也似的离开了会堂。她在心中默念清心诀,才又一次压制下了心中泛起的杂念以及有些躁乱的灵力波动。自来到流云宗以后,自己就始终把提升实力作为立身之本——当然,她并不是天真地抱着自己修为大成以后就可以杀上道盟讨要公道的想法。而是她愿意将自己一半的信任给予道盟对剑仙的搜查决定:剑仙的罪名与证据虽尚未能为公众所知,但也正是因此,他只是被道盟镇压而非格杀;那另一半的信任,就寄托于自己的修为,只有自己成为了一名合体、大乘甚至更强的修士,依托仙宗的背景,才有资格与道盟高层平等地对话,至少足以使得对方重视自己表达观点的声音。
万幸的是,她的修炼天赋虽然没有达到吃饭喝水都能境界提升的程度,但加上经年累月的苦修,水到渠成地来到了筑基向金丹境突破的关口,而若是跨出这一步,她会被即刻钦定为真传弟子,师尊能在修仙界排上前百的那种,就凭借自己不到五年的实际修仙时长。但姬宵宵顾虑于自己的状态,迟迟不敢面对自己的第一次大境界跨越的心魔劫。
但转念一想,今天在武测上的表现甚至都不能算丢脸,在流云宗的这些日子,虽然苦修的成果也十分可观,但伴随而来的荒唐事是一件不少。
练气五层时,姬宵宵代为看守灵兽园,修炼时灵力暴动,惊扰到了幼兽,被性格暴躁的三阶母兽狂追了三个时辰;晋升筑基期时,在小山丘顶上突破,灵力暴动,将自己给弹射了出去,然后挂在了树上,在洞府静养了两个月;金丹以后的境界还会面对自身的心魔的摧残。侥幸再活于世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所以姬宵宵倒不是怕小命不保,而是不希望自己的第二生以彻头彻尾的笑话匆匆结束。而这个愿望之实现,也很是艰难。
收回了思绪,也收拾好了有些落寞的心情,姬宵宵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不得不说,仙品宗门的修炼弟子待遇还是不错的,外加虽然仙宗高层对她的态度颇为微妙,但再不济也是以客礼相迎,还未成为真传弟子就分配了独居的洞府。
看着洞府中空旷简朴的陈设,姬宵宵心中多了几分安定,仙宗给了她一个安居之所,她心怀感激,却没有多少归属感。换做任何一个流云的真传子弟来打理,这里都会变得更加仙气或者华丽,但姬宵宵现在所有的家当全部铺开,也不过占洞府空间内的一个小角落,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从宗门藏书阁中借阅来的史料典籍和功法仙诀拓本。
姬宵宵神情温柔地抚过一个个自己的“珍藏”——自制的第一枚可以成功催动的符箓、宗门新生大比时作为奖品赢来的“三合一”丹炉、剑仙赠给自己的配剑、集市里淘来的话本故事,还有小师妹送的灵兽布偶......咳咳,耳畔传来了清脆的铃声,是洞府前的禁制被来访者触动了。见状姬宵宵赶紧心虚地把布偶收入乾坤袋,快步走到洞府前,推开门,是一位笑眯眯的宗门长老,但看上去却像一位面容俊朗的青年弟子。
“姬师侄,在明日你们出行西大陆前,我们这些宗门的老骨头还有点话想再唠叨唠叨,不介意吧?”
“叶修师叔说笑了,弟子这就赶去。”说罢,姬宵宵弯腰往回一探,往自己洞府里望了望,伸出两指作势一引,那柄剑向着她直直飞出。待临近时,她一手轻挑起剑鞘,稳稳接住剑,随意往腰侧一挂,对青年长老微微一礼。
叶修随便地点了点头,从兜里甩出一道符,炸裂膨胀出厚厚一个大灵气团,抽出剑随意一扫一翻再一捋,蓬松的灵气团成为了一张小飞毯,两人跃起乘上灵毯,飞去流云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