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55年10月13日。
冷静醒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周围一片静谧。太阳还是静静的卧在地平线上,发出亘古不变的温暖光辉,只是似乎亮度变高了一些。
冷静的思维有些混乱,就像是冬眠了一百年刚醒来一样。
“白鸟……”冷静低声呼唤着。
“我在。您感觉身体状况如何?”
“我很好……你的舰体受到损坏了吗?情况怎么样?”
“由于提前进入了防护模式,仅受到了轻微损伤。大部分系统均即时断电,未受到损害,少部分无法断电的系统也因为提前进行防护而损失很小,仅有几个精密科研设备损坏。”
“那就好。”冷静松了口气。
“请原谅我,舰长。”我擅自强制您进入了安全模式。
冷静用手拍了拍额头,哑然失笑。
“我怎么会怪你呢,白鸟。你救了我一命啊。”
“我明白了。强制进入安全模式可能会导致您的记忆丢失,且可能在任何时间发生。您可以尝试回忆一下,有没有哪部分记忆出现了缺失。”
冷静试着回忆了一下过去。
历历在目。
模糊的很久以前便已经模糊,铭记的却也从未忘去。
“看来是运气好呢。我觉得我没忘掉什么。”
“那样最好了。”白鸟说,“当前建造进度58%,我们要继续努力。”
“好。”冷静说。
比邻星b的大气经历恒星耀斑的洗礼后已然变得稀薄,甚至冷静在地表就能看见大片的星空。那些本土居民们再一次开始了它们的工作,亦如恒星耀斑爆发之前那样——将自己全部奉献给了生命的延续。
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不,其实还是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的。随着逸散到宇宙空间中的物质越来越多,这颗星球上的资源也会越来越匮乏,终有一天它们再也无法制造出足以抵挡恒星耀斑的气体,如果到那时它们还没有找到别的出路,它们就会灭亡。
大自然对生物的馈赠——演化,在这些生物身上似乎都失效了。如果它们就是流浪者文明留下的后代,那么它们无法进化似乎也能够解释:它们失去了神经组网的能力,也回不去个体能够独立完成一切的阶段了。它们依然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却失去了拥有智慧的指挥系统。就像一个植物人,它们能依靠本能活着,但它们已经死了。之前冷静遇到的那只怪鸟,应该是某种专门用于抵御侵略的个体,只是失去了指挥,便发挥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了。
恒星耀斑摧毁一批,它们又会重新制造出一批一模一样的,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工厂。它们的行动模式会让它们第一时刻清除那些变异的个体,它们却再也无法通过文明意志主动进化。它们亿年前用自己的力量征服了自然选择,而如今就要因此被困死在这里。
它们永远的被困在了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这有什么意义呢?它们这么做,拼上了一切,舍弃了一切不过是延缓了文明的灭亡。它们文明的灭亡是注定的,只不过是多长时间的问题罢了。
诞生在太阳系和比邻星系的文明永远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冷静已经明白了一切。结合人类文明与流浪者文明留下的数据,冷静终于确定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颗褐矮星,距离太阳1.5光年,它是太阳的伴星。
太阳与这颗褐矮星实际上组成了一个双星系统。
当初它们经过奥尔特云时奥尔特云的奇特形状,当初那个讲了一半的罗马神话,那个永远高悬于天际的神明乌拉诺斯,流浪者文明记载里的【未知天体】,说的都是这颗棕矮星。
这颗棕矮星在一个偏心率极高的椭圆轨道上围绕太阳旋转。按照它的公转周期可以算出,它的轨道远端距离太阳1.5光年,在奥尔特云之外,而它的辐射又太过于微弱,因此两个文明都没有发现它。
每当它经过比邻星系附近时,它便会干扰了比邻星系内彗星与小行星的轨道,使数以百万计的彗星进入脱离比邻星系,跨越漫长的距离来到内太阳系,为太阳系带来以2600万年为周期的死亡。
它暗淡无光,质量不足以维持核心中氢的聚变,但却可以进行氘锂聚变。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表面会渐渐冷却,这颗星球上气态的铁分子就会浓缩成液态的铁云和铁雨,日复一日的在它的大气中飘洒着。
利用两个文明积累的数据,冷静终于计算出了这颗褐矮星的位置并通过红外巡天望远镜锁定了它。
这台望远镜不是很大,在生成的图片中这颗褐矮星只占了四个像素点,像一个正方形一样,安静的散发着粉色的暗淡辉光。
它们只是按照自然规律运行着罢了。它们的引力弯曲了时空,于是它们便互相吸引着,永远前进在奔向彼此的路上,因此而已。
文明的出现本是意外,那些如玻璃玫瑰般脆弱的文明被毁灭也是正常的事情。
冷静笑了笑。
或许命运真的存在,现在他们都是轮回中的一员。
这一路上除了那块碎片,冷静可以说是几乎没遇到什么命悬一线的危险。可是冷静却深深的感受到了宇宙的冰冷刺骨,那是一种来自远方,来自命运,来自文明,来自生命的压力。它悄无声息,润物无声,可却时刻提醒着冷静生命在宇宙面前是多么的弱小脆弱。
他觉得文明就像宇宙的眼中钉肉中刺,每时每刻都受到排挤与压迫。
他还觉得宇宙不这么认为,宇宙不在乎这些。
这一刻冷静忽然有些理解了比邻星b上的这些本土居民们。
为什么非要给生命赋予一个什么意义呢?
我们存在于时间之内,却一直在为生命寻找一个可以超越时间的永恒意义。
生命并无意义,那不过是原子的偶合或者原子的有序排列,是基因的外在表现,是随便什么科学解释的东西。
如果非要为它赋予一个什么意义,那么生命的意义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抵消生命的无意义。
我们,文明,生命,生来就是不凡的,我们在逆着熵前进。我们身体中的每一种元素都来自遥远的宇宙,来自相隔无数光年的两颗迥异的恒星,来自光芒足以跨越半个宇宙的超新星爆发。我们只是宇宙的过客,生于群星的我们总有一天要重返群星。
生命向死而行,生命热烈生长。
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个部件严丝合缝的嵌进了为它预留好的位置上,接着一旁的机器为它拧上了螺丝。冷静同时也收到了来自希望一号基地中控电脑的报告:“部件安装成功。自检已完成,全系统工作正常,结构完整度100%。”
希望一号基地完工了。
冷静沿着通道回到了地表。此时的平原上用来建造希望一号基地而挖的大坑已经被填平,只有一个小小的入口孤零零的立在大地上。
庞大的希望一号基地隐藏在厚厚的泥土下,就像一颗沉眠的种子。
“按照预设程序进入休眠状态。”冷静给希望一号基地的中控电脑发送了信息。
“进入休眠状态。”
一个小小的机器人从入口走了出来,慢慢的走向海的方向。
那是一个燃料收集型机器人,在进入休眠状态的同时所有预设好的程序便都开始了运行。这个型号的小机器人目的便是为了收集燃料,他们将按照中控电脑规划的路线移动,周期性的做着重复的工作,如果损坏了中控电脑便会用一个新的替换掉它。
直到基地再也无法工作的那一刻为止。
刹那间,冷静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于是他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森林。
然后他伸出手,挥了挥,像是与它们告别。
冷静转过身,登上了暴风号。
早已不像当年那样迫降式的硬着陆,这里已经有了一条高质量的跑道。
舱盖“嗡嗡”的关闭,最后发出了“呲”的一声。
“再见了,比邻星b。”
“白鸟,我们回家。”
发动机的喷口缓缓的收缩,喷射出了亮丽的射流。机身渐渐加速,最终抬起了它漂亮的机头,如隼鸟一样跃升而起,直指天空。
“收到,舰长。我们回家。”
一条美丽的极光,出现在了比邻星b的天空上。
“回家。舰长,白鸟号已启动主引擎。引擎模式已改变为聚变直喷,节流阀:百分之九十六。点火时间:十二年。目标速度:百分之五光速。目的地:太阳系。预计耗时:112年。”
2362年10月19日。
一百一十二年后。
“第一百一十四次呼叫月球基地……无应答。”
“第一百二十八次呼叫火星基地……无应答。”
直到影像图片传来,冷静才放弃了继续呼叫。
月球基地仍然矗立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它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再无一点生气。火星基地,一个同样是建造在地下的基地,它的入口早已被火星上肆虐的风沙掩埋。
它们都没挺过来。
现在白鸟号距地球38万千米,正好是月球轨道距地球的平均距离。在这个位置上看,地球已经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灰黑色弹珠,小小的,有些黯淡的,寂静的漂浮在宇宙中。
周围只剩下了窒息般的死寂,黑暗的背景仿佛能吞没一切。
气化物质羽流随着撞击引发的火山喷发到达高层大气,扩散到了大气层中。燃烧产生的烟尘,撞击时产生的气溶胶在大气中肆虐,取代了她那本来美丽的青蓝条纹衣裳。
在灰黑色的云层之下,隐约能见到死寂般的煞白。
那是雪和火焰。地球已经比邻星b更像是异星。雪,低温,灰烬,碎片,本来繁盛的植物与人类文明的遗骸充斥着地表,在漫天的飞雪中艰难的露出顶端,像在挣扎着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是……哪?”
白鸟号环绕地球运行了65周,没有检测到任何大型哺乳类生命存在。
也许地表上会有真菌与细菌,它们在这种环境下应该也能活的很好。
就这样吧。
暴风号的隔热瓦已经损失殆尽,已无法支撑起一次再入。冷静更不可能让白鸟号坠入大气迫降,抛开白鸟号上搭载着两个文明的宝贵数据不谈,冷静也不会那么做。
毕竟,他是那么爱自己的船。
冷静只能永远的待在地球轨道上。
就这样吧。
白鸟号会成为这颗行星的一颗卫星,永远的环绕它运行。冷静和白鸟会守望着他们的故乡,那个曾经的天堂,静静等待着文明的新生。
也许再过千年,这颗星球上就会诞生生命吧。
冷静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有些东西也正逐渐遗忘。原来他当初所恐惧的永生之苦完全是多虑了,这才不过二百年,他的意识就将消散了。
还有一点时间,冷静决定就在白鸟号中,与白鸟一起度过。
他不知道白鸟能存在多长时间,即使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大概还有最后二十年。
“白鸟。”
“我在,舰长。”
“你诞生时是什么样子的?”
“我起初只是一小段源代码,随后通过自我演化迭代,不断扩大规模。最后我被移动到了白鸟号的处理器阵列中,我便在此定居了。”
“这样啊。叔叔是怎么把你编写出来的呢?”
“我没有诞生之前的记忆。不过我从一段源码迭代到2150年9月19日已经能正式投入使用时的这段时间里,我观察到你叔叔的头发掉了很多。”
“噗呲。”冷静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叔叔在你诞生时都告诉了你什么?”
“他说让我保护好你……还有……”
“还有什么?”
“嗯……我不记得了。”
冷静又笑了。
“白鸟。”
“我在,舰长。”
“你那个小音箱真的能挡住一颗NATO 7.62×51mm子弹吗?”
“真的能哦。不过其实当时白鸟号还没舾装完成,所以我本体其实就在那里面。”
“那你怎么还那么说啊。”
“为了让您安心。”白鸟顿了顿,“如果牺牲自己就能挽救你的生命,我很荣幸。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这既是使命与义务,也是心甘情愿。”
“谢谢你,白鸟。”
冷静有些心痛。
“白鸟。”“我在,舰长。”
“白鸟。”“我在,舰长。”
“白鸟。”“我在,舰长。”
……
“白鸟。”
“我在,舰长。”
最终,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白鸟,我要走了。”
“对不起……我没法再接着陪你了。接下来的日子,要你一个人过了。白鸟号的全部权限均已授权给你,你做出的任何选择我都不会干涉。请原谅我就这样独自留下你在这里,请原谅我辜负了你的使命与义务……对不起。”
“没关系的,舰长。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我走了……”
“如果有来世,希望我们还能相见。”
“永别了,白鸟。”
冷静站在机库出口,望着面前的暴风号,安然的向后倒去。
他要回家了,回到那已然诀别二百多年的大地上去。
首先是寂静,然后风声从安静中一点点的显现,最后变成了怒吼一样的呼啸。白鸟号在面前飞速的变小,远去。
“白鸟果然很漂亮啊。”冷静心想。
温度传感器的示数一点点的升高。有火光从背后升起,就像自己正在被一个酒精喷灯加热一般。
冷静翻了个身,让胸膛对准大地。他张开手臂,肆意的拥抱着眼前广阔无垠的大地。
在百年的旅途中,他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期盼着,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具血肉之躯,这样他便可以在此刻尽情的挥洒泪水,开怀大笑,让血液在身体中沸腾,在风中花火一样的死去。
可惜他不能,他做不出表情,不能哭也不能笑。那张金属制成的面庞永远只有一个表情。甚至称不上是表情,那不过只是一些传感器的有序排列。
视野开始渐渐的模糊,似乎是摄像头的玻璃被融化了。各种警报潮水一样的在眼前刷出,又迅速被新的警报取代,像一条红色的虚拟瀑布自下而上的在冷静眼前流淌着。
他的身体在融化,他将像雨水一样,在空中化为一滩热烈且滚烫的雨水,去浇灌这片他生长的土地。
冷静的眼前一黑,他的摄像头已经被烧炸了。他的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这里面既有来自大气摩擦的爆燃声,也有电子器件损坏的冲击声,到最后冷静什么都听不见了。
外壳,肢体,正在一个个离冷静而去,他的四肢已经失去了连接,它们已经变成了四团长条形的火球,化为了大气中明艳的烟火。他的感官正在一个个被剥夺,安装在外壳上的传感器尽数融化,最终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装载着冷静意识的芯片被装甲重重保护在胸膛中,冷静的机体此时也只剩下了胸部。
与反应堆爆炸那次一样,那时候冷静也是这样的境遇,几乎失去了一切感官,世界只剩下了虚无与黑暗。
只是这次,冷静不再恐惧,反而有些释怀。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