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一溜烟地跑回了家,无视了母亲的招呼,刚一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便狠狠地甩上了房门。她狠狠地拉上窗帘,接着一头滚到了床上,抱着娃娃躲进了被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和大家坐下来聊聊这件事。青檀一直是个坚强而理智的女孩,从小到大她依靠着自己的意志,克服过无数的困难。可是这次不一样,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早已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了。
正是因为理智,所以青檀才不会沉溺于选帝候的权力和幻想成为皇帝后的权力,相反,她知道这份权力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可以承受的。
因此,权力转化为了压力。
回家。这是她唯一想做的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青檀想不明白,一直以来她的愿望都很简单,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美好的青春,希望父母亲人健健康康,希望朋友们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顶多,最近的她多了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自己的身边能有那个男孩的陪伴。
可是,事情开始以超乎想象的方式失控。先是花莛的异变,随后学校燃起大火,最后,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选帝候。
青檀突然想到那个词:命运。
谁成为选帝候,是皇家占星院通过知询天命得来的。也就是说,她会成为选帝候,完完全全是命运的安排。那么,自己之前所遭遇的一切,是否都是命运的安排呢?
就连那个没有笑容的可恶女人...也是抽卡得来的,也是命运的安排。
恨乌及乌下,青檀也开始讨厌起了余火,讨厌起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讨厌那身不吉利的黑色长袍,讨厌上面浮夸的星宿。不过,她明白,自己厌恶的,主要是那无情而冷漠的命运。
命运...啊。
青檀抽泣了一会儿,翻身下床。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只蜡烛,小心翼翼地点燃,接着面对着那在黑暗中微微跃动着的火焰,虔诚地合上了双手:
“世间正道的神,善良而伟大的阿胡拉·马兹达,请指引我前进的方向...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眼下的事,不知道应该如何抉择...希望能有智者找到我,教会我应该怎么做...”
少女的低语还未彻底落下,房门便被咚咚敲响了。随后,青檀母亲有些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闺女,你还好吗?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青檀连忙跑到门边,可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下来了。她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
“我没事,只是...有点害怕。妈妈,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
青檀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半晌,门外传来了慈爱的声音:
“嗯...我知道,是那件事...我也没想到你会被选为选帝候,这让你的压力太大了吧...我相信你,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不过,有需要妈妈帮忙的,一定要说哦。”
话音落下,青檀的母亲慢慢地离开了。只留下少女一个人蹲在房门后,孤独地抱着膝盖。她感激母亲的善解人意——虽然她很希望有人能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帮帮自己,可那人不能是母亲,在母亲怀中,她只能是个撒娇的孩子。可青檀不想这样,她已经张大了。
于是,黑暗中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烛光轻轻跃动,伴随着少女轻柔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青檀再一次听见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个脚步声慢慢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青檀的房门门外。
“谁啊?”青檀小声地问了一句。
母亲的声音再一次从门外传来:“是我——刚刚你的朋友来找你了,想和她见一面吗?”
诶?是秦碑他们找过来了吗?
青檀的心情稍微雀跃了一点。她答应一声,站了起来,打开了门——可出现在门外的,却不是青檀想看到的那张脸。
黑发的占星师小姐微微提起长袍的一角,行了个礼:“午安,青檀小姐。”
青檀的脸色僵住了,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青檀的妈妈也很快意识到了女儿的不对劲,她看看青檀,又扭头看看余火,表情也逐渐奇怪了起来:
“...你们,不是朋友吗?还是闹别扭了?”
青檀母亲看向青檀,征求起她的意见来:“嗯...需不需要我请这位小姐先出去?”
青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冲着母亲摇摇头:“算了...我和她聊聊吧。妈妈,待会麻烦你不要上来...谢谢了。”
说罢,她一把抓住余火的手,把她拉进了房间里,接着反手又关上了门。只留下母亲一个人站在门外,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而房门内,烛光将黑暗反衬得更加深邃。青檀抱着自己的娃娃闷头倒在床上,只把后背留给余火。余火也不生气,稍微寻找了一番,便拖出一把椅子坐下了。
几秒钟后,青檀听到占卜师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实话,您比我想象得更理智一些。我本以为您不会让我进门的,选帝候小姐。”
“真是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奉承了啊。”青檀把头埋在毛茸茸的娃娃里,小声嘟囔着。
“可是,您还不够理智,选帝候小姐。这个够与不够的评判方式,是能够从选帝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余火平静地分析着,“您让我进了这屋子,说明您想和我说些什么,可您却把后背冲着我,这说明您还在犹豫。犹豫,是选帝之中的大忌,选帝候小姐。”
“够了啊!”青檀猛地翻了个身,转向了余火,用恶狠狠的语气说道:“你再这么说,我可就要请你出去了!而且...”
说着说着,青檀的语气明显弱气了起来,她慢慢地又开始小声嘟囔:“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啊,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够好。我只是个普通人,又怎么能去参加选帝,和其他选帝候竞争呢?而且说到底...说到底...”
“说到底,我也并不想去当那什么皇帝啊!我只想平平安安地度过幸福的一生,仅此而已...”
青檀抱着娃娃,忍不住咬紧了下唇。她想把自己藏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因为眼泪好像又快要流下来:
“我不是在讨厌你,余火小姐...突然跑走这种事,真的很对不起...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就成了选帝候啊...我不理解...我想回到过去的生活...”
少女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若隐若现。余火听罢,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在烛光的掩映下,显得无比柔和,让青檀的心情也满满地变得平静下来。于是,占星师小姐慢慢地说道:
“我理解您的心情...那么,为了不引起您的反感,就请原谅我僭越一次,直接称呼您为青檀吧...青檀,会对选帝候这一身份感到恐惧,说明你的心态确实很理智。你知道权力的可怖,知道那是一味致命的毒药...但我觉得,你可以多想一点。”
“多想一点?”青檀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歪着头问道。
“以我的角度来看,很多选帝候都没有您的这种理智。他们放纵地去享受选帝候的身份,享受身份带来的权力,并为了将来更大的权力而且角逐皇帝的地位,这才是选帝里的常态。而您想一想,要是让这些没有您的冷静和理智的愚蠢者上位,成为皇帝统领这个国家,那这个国家还能安稳而幸福地继续下去吗?既然您已经被命运选作了选帝候,那么,这就是一份你的责任。”
“青檀,这是你的【天命】。”
青檀想了想,总感觉余火说的没错,可本能驱使着她继续反驳:“可是...可是!这份责任我并不想承担啊!我的理想的生活....”
然而,余火冷酷地打断了她的话。她站起身,开始一边在青檀的床边慢慢踱步,一边循循善诱着:
“青檀,你知道你最缺乏的是什么吗?不是智慧,不是理智,不是能力,而是——野心。”
“你再多想一想,那些人,为什么会疯狂地去追逐权力,追逐皇帝的地位呢?为什么权力的毒药,让他们如此地甘之如饴?因为那是权力啊...有了权力,你所期待的那种生活可以说是手到擒来,甚至,你还可以要求更多——”
“其实,你已经在享受选帝候的权力了,不是吗?你是个腼腆的好孩子,对吧?如果是平时,你会强硬地拉住一个不是很熟悉的人的手,把她拽进房门里,然后关上大门吗?你会对着她生闷气,一言不发吗?我没有在怪你,相反,您做的很好,我安心地承受着,因为这就是选帝候的权力。青檀小姐。你可能没注意,但你已经在使用它。因为我是选帝候侍卫,而您,是选帝候。”
青檀完全地愣住了,她只能听着余火的声音如同诱惑的魔音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您再多想想吧,青檀。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皇帝,你的家人,朋友——和你自己,将成为这种绝对的权力的化身。而您要是能通过理智平衡自己的权力和国家的利益的话,那不就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了吗?我相信您,青檀小姐。”
“而且,就算您不为了自己,家人,和朋友考虑——我没看错的话,您有一个爱人,对吧?”
青檀吓得一激灵,可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便又被余火的声音堵住了:
“啊,对,我明白您想说什么。那还不是爱人,是暗恋的对象,对吧?是啊,暗恋,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只有勇气的缺乏和对现实的无奈,才会催化出这样一个词汇。您有没有相关,把暗恋这个词去掉,变成光明正大的恋爱呢?那个男孩,身边可好像已经有一个女孩了哦。”
“而如果您成为了皇帝——在帝国境内选择一个配偶,可是当之无愧的【权力】。”
青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她感到自己的思想已经被彻底的攫取,在这个女人的话语里,她无从逃脱。
拼劲全部的力量,青檀从口中挤出最后的疑问: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知道自己的思想,知道自己的期待,余火就像是知道青檀的一切,每一句话都敲在少女的心上。
余火露出了微笑——尽管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摇曳的烛光中,她从衣袖中抽出一副卡牌来,接着随手抽出一张,在自己完全没有去确认的情况下,反手将卡面展示给眼前的少女。
青檀瞪大了眼。
暗黄的卡面上,用红色和黑色狂野地绘制着荒原。这张卡正是【余火】。
占星师的声音如同宿命的机械般冷漠地响起:
“因为这就是——命运。”
当余火走出房门时,那枚象征着选帝候的黑色胸针,已经被重新佩戴在了青檀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