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帕萨尔加德,月色微凉。
秦碑感觉自己正在做着一个怪诞的梦,梦里的自己正在河边快乐地摸鱼,突然一只紫色毛皮的怪兽从哪里窜了出来,把他推进了河里。
梦里的河水意外地并不冰冷,反而有着恰到好处的凉意,让梦中的秦碑感到清醒。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离河面越来越远,天空传来的光越来越遥远,周围是一片深邃的蔚蓝,没有鱼虾,没有声音,哪怕是口中吐出的气泡摇摇晃晃地上升,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一个永恒坠落的寂静世界。
秦碑什么也没有想。他就像看着一出木偶戏一样地审视着自己的坠落。可突然,一只手从河面上伸来,竭尽全力地想要抓住他。
“——!”
从河面上似乎传来了谁声嘶力竭的呐喊,可秦碑已经听不清了。
他张开口,想反问些什么,可刚刚还温顺的水流这时却狂暴地轰入了秦碑的嘴里,溺水的窒息感迅速地从肺部蔓延开来——
秦碑苏醒了。
他眨眨眼,看清病房里的景象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下他明白为什么在梦中的河里会感到微凉了,原来是睡着的时候窗户没关。微凉的夜风吹拂进病房里,也让秦碑的精神清醒了起来。
真是的...别回来受凉了,又得多住一阵子医院啊。
一边笑着摇头,秦碑一边有些迟钝地翻身下床,准备去把窗户关上。身体还在疼痛,可是比起前几天大战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至少现在,一个人下床走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可当秦碑关上窗户,准备缩回温暖的被窝里时,一阵声音从病房外传进了他的耳中。
好像是...谁在哼歌?
虽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可听着夜风里传来的歌声,他却并不感到恐慌。那声音温柔而轻灵,即使是在深夜的病房里听到,也并不觉得诡异,只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更关键的是,那个声音,秦碑感到十分熟悉。
少年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
嗯...就当早起好了,出去看看吧。
这么想着,秦碑在病号服外披上了一件薄外套,带上房门便出去。
循着歌声走了一阵,秦碑便来到了医院二楼的阳台。推开挡风的门扉,和月光一起撞进秦碑的眼中的,是白发少女伫立在夜色中的身影。
秦碑露出了笑容:“呦,九章,好久不见。”
听到声音,九章回过头去,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秦碑的眼睛。秦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大大方方地迎接着九章的注视。
半晌,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好,你还是愿意承受我的注视。”
“承受这个词用得不好,要我说的话...应该用‘欢迎’这个词才对。”
秦碑上前,走到九章的身边,半趴在阳台的护栏上:
“真好啊,这月色。说起来,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我还是不太习惯天空上有三轮月亮存在。在我那个世界里,月亮只有一轮...”
九章也凑过来,伏在阳台的栏杆上,仰着头看向月亮:“是吗...我还是很难想象,天上只有一轮月亮的样子。要是天上只有一轮月亮的话,它在你们的文化中还会有重要的地位吗?”
“当然了,正是因为它只有一轮...所以,太阳以外的几乎所有荣誉,便都归于了月亮之上。它象征着母亲,贞洁和爱,象征着永恒和疯狂,象征着未知和美...它还象征着家乡。”
“为什么一颗你们世界大多数人都没去过的星球,会成为家乡的象征呢?”九章有些好奇。
“大概是因为...无论是谁,都能一视同仁地注视着这颗美丽的星球吧。大家都在仰望着它,就好像在仰望着彼此...”
秦碑看着天空,随口说着一些他的理解,接着他反应过来,看向九章,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哎呀,其实我也不确定...这种象征在我们那基本上是人尽皆知的,因此我也没去细想过它的含义,所以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理解...”
九章抿着嘴,小声说:“挺好的。”
“嗯?你说什么?”秦碑还沉近在对家乡的回忆中,一时间没有听清。
“没事,我说,嗯...挺好的。”九章歪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少年,“比起我用眼睛去强硬地看你的记忆,我更喜欢想这样,听着你在我身旁,随心所欲地讲述你所知道的事。”
“可是,人的记忆会模糊啊,要是靠我自己讲的话,可能很多知识都会出现模糊和纰漏了,你不是最喜欢知识了吗?”秦碑哑然失笑。
九章眯着眼睛盯着秦碑,狠狠地盯了两秒,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回过头去,继续仰望着天空,淡淡地说:
“所以,你会答应皇帝的请求,也是因为那轮我不曾见过的月亮吗?”
几天前,在青檀的拜访过后,秦碑终究还是答应了居鲁士十一世的邀请,成为了【选帝候近卫】。不过,这个消息是他委托守护在病房门口的士兵带过去的消息,他没想到,一直住在隔壁病房养伤的九章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过秦碑反应了一下,还是明白了九章的意思:
“啊...你刚刚看到了我这方面的记忆了吗?月亮象征着家乡的话,那说我的决定和月亮有关,也确实没有什么错误。你也知道的,我其实一直在试着找到回去的方法。而要是能作为选帝候近卫做出一些成绩的话,我或许能在这个世界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资源,这样,找到回去的路的可能性就会更高一些。”
“不过,要说最主要的愿意的话,那还是因为青檀来拜托我了吧。真是的,她竟然就是三号选帝候,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是啊,也吓了我一跳。真是的,世事无常啊...”九章趴在栏杆上嘟囔着。
“是啊,虽然感觉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不太对,但确实是世事无常。”秦碑笑道,“这么看来,之前法庭让咱们到帕大铲除潜在的邪教,也是因为他们听到了某些风声,知道青檀在这所学校里上学吧...而花莛的能力突然暴走,背后也有着巴比伦圣殿的影子,或许那也是他们试着铲除青檀所做的安排?”
说着说着,秦碑忍不住叹了口气:“闹半天,只有咱俩和选帝候本人,不知道大学里的选帝候是谁啊。那帮家伙真就一个字也不告诉我,太坏了!”
九章听着,也笑了出来:“确实...不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是吗?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你也将巴比伦圣殿从大学里铲除了,还抓住了以副校长为首的一系列社团骨干,更是阻止了一次针对皇帝的刺杀。我都没想到你这个家伙能做得这么完美呢。”
“大多数都是因缘继错罢了,我只是尽力去做了我能做的。”秦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要不是伊斯塔法主动把记录着刺杀消息的纸条交出来,我就需要自己从他的尸体上把纸条找出来,那样的话,可能就赶不及阻止刺杀的发生了。所以说,这完全是幸运。”
那个晚上的情景又在秦碑的眼前浮现,少年挠了挠头:“真是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良心发现了吧。”九章随口回应道。
“或许吧。不过,刨除这条不说,我也失误了不少。“秦碑越说越起劲,开始反思起自己在事件中的失误来,”我就不应该当时听那个糊涂的老校长的要求,跟他去办公室,要是我当时立刻去找你的话,或许你也就不会被抓走了。所以...对不起啊。“
秦碑小心翼翼地看向九章,可得到的回应确实少女生气的眼神,吓得他连连道歉。
九章无奈地瞥了这人一眼,叹了口气:”我生气的不是因为你的失误,而是因为你为了这种事向我道歉。给我记好了,以后咱们两人之间,不准说‘谢谢’和‘对不起’这种客套的话,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大人不记小人之过!“秦碑连声答应,就差跪下了。
九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再说了,你不是把我救出来了嘛...你坐着轮椅在那对着伊斯塔法装模作样的样子,我可是好好的记下来了,那样子可真够搞笑的,我要用这个笑话你一辈子!“
”诶————?!“
说笑了一阵后,两人相继沉默了下来。只有微微吹拂的夜风,在暗自地传递着双方的心情。
半晌,九章轻轻地开口了:
”那是你第二次救我了吧?“
”呃...要是算上你把我囚禁在家里那次,应该算是第二次了?“秦碑挠挠头。
”嗯。“
九章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道:
”你作为【选帝候近卫】,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给我消息,不过我想应该快了吧。“秦碑仰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毕竟,在宣布选帝候身份后,选帝候们要在三个月内跑遍全国,那无论怎么说,青檀都应该快准备出发了吧。“
”嗯。“
九章趴在阳台栏杆上,把脸埋得更低了。
过了一会,少女轻柔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
”那就抓紧时间好好看看月亮吧,毕竟,今晚月色这么美,不是么?“
”很快,太阳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