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网吧的电脑画画其实是一件性价比非常低的事,首先你得画上一些时间下载软件,还得说服网管开放usb的接口连上数位板,在这些等待的时间里正常人都会放弃这件事,更何况在喧哗之中,实在是没有这种心情。
不过奇葩的事之所以被做出来,大概率还是做这件事的人更奇葩。
老师就是一个不在乎繁文缛节,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洒脱男人,我看着他在屏幕上画画,笔触轻松,颜色明丽。他觉察到我的目光,反倒看了过来,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牛逼啊。”
他没理我,转头拔掉usb接口上的线,带着数位板起身推门出了网吧。
我坐过去看着那张画,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灵动的画面,就好像画面中的女人下一秒就转过身,拉起你说要出去走走。我出神凝视了很久很久,直到网管清空了这台电脑的即时数据,我才想起来没截图。
我坐回位置上,看着网游的灰色界面,想着那幅画心里突然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我回到家用攒下来的钱开始学画,我忘不了那天看到的那张画,似乎在那之后追求美就是我人生中重要的意义了,其他譬如游戏小说电影在这之下都失去了意义。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我高一的新年,父母依然在外面忙碌,我听着新年的鞭炮声烦躁得无以复加,于是坐电梯到了顶楼的天台,想要站在高处呼吸下新鲜空气。
清冷的空气把噪音从我的脑中隔绝了一点,我喜欢在天台上发呆,看着日出日落,好像自己还在那个小镇闲逛,城市并没有那么大的无人场所,只有天台是没有人涉足的净土,人们的家是安全的港湾,而对我来说家是需要逃离的地方。
我站立在那里,悲伤涌了上来,忽然失声痛哭,我清楚自己的人生其实毫无意义,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消磨时间,我并没有和其他人的人生建立联系,即使我从这顶楼跳下去,人们明天会发现我的尸体碎了一地,人们会用黑色塑料袋包裹住我的碎块,像是市场肉铺没有人会买的边角料一样处理,父母可能会难过几天,可是难过之后他们依然会继续去忙,很快我就会真的被忘掉。
我站在天台边俯看,每个家都挂了一盏象征着团圆的红灯笼,我家没有挂,在一片红色中空的有些扎眼。
这时我被人一把拽了回来,我惊了一下站不稳坐倒在地上,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长发男人低头看着我,我骂:“你谁啊干嘛的抽什么疯?”
男人看着我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咧嘴笑了:“看来不是想去跳楼,大过年的我还以为你什么事想不开,在这寻短见,刚才哭得像个小孩,现在倒还挺凶。”
我看清他的脸,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被偷窥一个人哭然后被拉倒在地上的囧态,我惊喜叫到“你你你!”男人笑了:“我我我,喔喔喔,今年不是鸡年,别想让我学鸡叫。”
我心里吐槽你这不是学的挺开心吗,然后继续说:“你在网吧画过一张画,我坐在你右边!”男人听了这话低头看清我的脸:“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候打游戏的小鬼,不好好学习在网吧里鬼混,你家大人不管你?”他笑了笑,接着说:“过年不回家,你是孤儿?”
我很想承认自己是孤儿,不过我父母还健在,这么诅咒他们貌似有失偏颇,我咬着牙说:“我家人有事情没回来!不要打岔,你那画怎么画的?”
我问出了一个很蠢很蠢的问题,男人却没有嘲笑我,很认真的看着我:“用手画的,右手。”
这句回答倒是像我的问题一样搞笑,他仔细端详我,良久之后问:“你有兴趣?之前学过画吗?”
我被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揽着我的肩膀,我们向下眺望,像是两只猩猩勾肩搭背,他自言自语说:“我画了很多年,带过很多学生,既然你觉得我画的好,那我不介意多一个学生,你要是有兴趣,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两个头,我就尽倾尽毕生所学教你画画。”
他语气轻佻,却又带着蛇一样的诱惑力,引诱着苹果的美味。
我思考了一会扯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缓缓跪了下去,正准备磕两个头时才发现他不在我面前,我的背后传来声音:
“逗你玩的,我可受不起,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别折我寿,这次算你跪给自己,真想学画跟我下去吧。”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慈祥:“别再想着跳楼了,好好活着,不用狡辩,你重心再偏一点就下去碎一地给环卫工人填麻烦了,人家大年初一本来没有工作的。”
我腹诽这人怎么回事,在这里消遣洒家占我便宜,不过也被他这一通弄的没脾气,而且我心里并不讨厌他,有种熟悉感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我跟着他下了楼,到他房间的门口,发现他居然住在我楼层另一侧的单间,我从没有印象看见那扇门有人进出,可此刻黑色的门上贴了崭新的对联,连对联上的墨迹都没干透,上面写着繁体的“牛儿情满春耕路,不用扬鞭自奋蹄。”感情这货还真是老师。
他推开门,打开了所有的灯,转头和我说:“穿鞋进来就行,我这地方也没客人,别进我卧室就行。”他也没拖鞋,坐到了沙发上,打开一台唱片机,塞了一张黑胶进去,唱片机太久不用发出了几声怪叫,然后缓缓转动起来,我听出来是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我把大衣脱了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坐了过去,他从茶几下摸出来两个杯子,问我:“能喝酒吗?”我摇了摇头,他冒出来一句“那你只能选自来水了,我去给你接一杯,要加冰吗?”
“那我还是喝酒吧。”
他笑了笑,找过一瓶琴酒,倒了两杯出来,递给我一杯,我刚接过他用手里的杯子清脆的和我碰了一下,把酒液倾倒在自己的喉咙里一饮而尽,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然后被辛辣的味道呛的咳嗽,他大笑的拍着我的背,笑说孩子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