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选帝开始还有三十分钟,达尔马斯卡的广场上。
猛烈的撞击撕裂了伊斯塔法的躯体,同时终止了他冷静思考的可能。
遭受了足以让最凶恶的野兽粉碎的攻击,感受着卡车和墙壁碾碎与撕扯自己的肉体的时候,伊斯塔法沐浴在能让常人陷入疯狂的疼痛中,却久违地感到了平静。
为什么会这样呢?
沉默的黑暗中,崩塌的卵石下,伊斯塔法也久违地开始思考起来。说来惭愧,虽说作为文学社的社长在帕萨尔加德中央大学里卧底了很长时间,可伊斯塔法却很少真的在学习什么或是阅读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凭借自己过去学到的知识应付课程,用完美的话术和人际关系应付老师,自己则将全部的心思投入到经营社团中——也就是找来更多更合适的人交给辛去催眠的事中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巴比伦圣殿的事务占据了伊斯塔法人生的绝对中心。当然,对于圣殿这个组织而言,伊斯塔法是绝对忠诚的,他对待圣殿派下来的任务,并不是像对待工作那样,而更是像在对待自己的梦想。
不过,自己的梦想真的正确吗?自己和巴比伦圣殿,真的正走在一条合理的道路上吗?
一直坚信着自己新年的伊斯塔法,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鲜血迅速地流失着,从胸口跑出的猛虎也已经咽了气,要不是它为伊斯塔法缓冲了一下冲击力,恐怕他已经没有力气躺在废墟里瞎想了...身体越来越冷,伊斯塔法逐渐感受不到疼痛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因为神经正在崩毁,而他也同时感到意识在逐渐模糊。不过,在这种朦胧的痛觉中,伊斯塔法感到一种难以明说的醒悟。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过去的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他也曾有过真心的笑容,也曾被人期待,也曾向世界展露自己真实的面貌。
梦想啊......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子呢?
......
虽然是巴比伦圣殿的重要干部之一,但其实伊斯塔法并不是巴比伦人。他出生在耶路撒冷行省的一个军警世家——祖祖辈辈都在军队和警察部队中任职。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伊斯塔法的家族在当地也算是有些名望。
然而,在伊斯塔法出生后不久,他的家庭中发生了一起悲剧。一个不知名的恐怖组织袭击了当地的警察局,恰好当时,当地的军警高层们都集中在一起开会。于是,一场袭击过后,伊斯塔法的家族失去了除他以外的全部男丁。
无论对于哪个家庭,这都是一起难以承受的悲剧。即使那时候的伊斯塔法还不经事,也常会在朦胧的梦境中,回想起那时的儿时记忆——母亲天天以泪洗面,家族的大屋中摆着一副又一副黑白画像,在圣火的烟气中映衬着显得毫无生气。混杂在烟雾中的遗像和哭泣声,成了伊斯塔法日后噩梦的常见背景。
没过多久,伊斯塔法的妈妈便承受不住,一个人带着伊斯塔法离开了耶路撒冷那片伤心之地,来到帕萨尔加德讨生活。伊斯塔法童年的记忆,也正是从帕萨尔加德起始。
或许是受到家传的那种军人的正气影响,伊斯塔法的童年生活虽然没有父亲的陪伴,但他的成长却没受到什么影响。哪怕母亲常常偷偷在家中以泪洗面,或是对着家里的遗像轻声念诵着什么,一念就是一整天,小伊斯塔法也依然自顾自地茁壮成长了起来,富有活力和好奇心,同时也拥有满腔的正义感,成为了老师口中的优秀好少年。
在成长的过程中,小伊斯塔法自然也听说了自己父亲的职业,和他曾经做过的一些功绩。或许是天性使然,伊斯塔法很自然地崇拜起了自己这位记忆力从未谋面的父亲——并且,将成为一名正义的警察作为了自己的梦想。
当伊斯塔法兴致勃勃地跟母亲讲述自己的梦想的时候,年幼的他并没有看出,母亲眼里的担忧和恐惧。
随着年纪的增长,小伊斯塔法也迅速地展现出了体能和领导力方面的天赋。在来到帕萨尔加德后,伊斯塔法迅速地和附近的小孩子们打成一片,不久便成为了他们绝对的领导人。不过,打成一片这个词在这里,并不完全表示它的引申义。
过多的精力和好动的个性,让伊斯塔法非常地不安分。并且,由于试图去贯彻自己的正义,伊斯塔法将自己的精力发泄在了那些不正义的地方——而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他能看到的那些不正义,也不过是其他小朋友的错误而已。
没过多久,伊斯塔法的母亲便频繁地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举报,因为伊斯塔法在那里经常和其他小朋友打闹,有时候甚至会发力过猛,打伤一些小孩。
如果在大多数普通的家长看来,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应该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带回家警告一番,或是干脆打一顿就好了。哪个小孩子不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呢?
可在伊斯塔法的母亲眼中,这件事有了更深的含义。她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满怀正义的儿子,充满活力的儿子,就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丈夫的影子。
自己的丈夫,就是因为这些在常人眼中看来美好的品质,而失去了生命。
而作为一个母亲,她更是完全无法想象,如果同样的事将来发生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她会有多么的痛苦。
......
某次被幼儿园老师请了家长后,小伊斯塔法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无法理解母亲的脸色——那并非是简单的愤怒或是厌烦的神色,而是饱含着一些伊斯塔法无法理解的情绪。虽然无法理解,可只是看着母亲的神色,伊斯塔法就感到有些愧疚,因为他能明白,自己的母亲正因自己的行为而处于痛苦之中。
“母亲,我错了...”他小声说着。然后,他就听到母亲的叹息声中,混杂着一句当时的他无法理解的回答:
“唉,你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年幼的伊斯塔法,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未来的他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不过,当时的他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在摆脱了母亲的絮叨之后,伊斯塔法便钻进自己的书房,读起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