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人一生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我算是幸运的小朋友吗?
午后正好的阳光里,骑着共享单车从幼儿园门口路过时,我听到小小孩们在开开心心地打闹嬉笑。车轮学着我的样子,转向流淌着欢乐的围栏缝隙。幼儿园老师会不会在旁边警惕地盯两眼这个一脸人贩子表情的大学生呢?或者,里面的小朋友会不会羡慕我这个“大人”可以自己骑着自行车随便溜达,不用被老师管着、被家长看着?
我只知道自己好喜欢这样的声音,每次碰到,都忍不住要多看它们的主人几眼——像是一种偏执,总觉得,要努力记住他们的样子,就好像我也曾那么自在的笑过一样。
其实这样的笑声也许有的,只是我的大脑很对不起心脏,它记住的都是不太美妙的小时候。
城乡结合部是我童年的据点。工作结束后的晚饭时间,母亲喜欢用饭菜的味道暗暗比较家庭收入:一楼今天是炸鱼,火候不错......三楼是炖排骨的味道,可惜闻起来有点腥,应该冻久了的缘故,难道家里有什么客人来吗......四楼一如既往的重油,就算是普普通通的青菜也能炒出荤腥,呛人得很——出家人吃了,估计与动荤腥无异......五楼是,是?糟糕,被四楼炸花生米的味道盖过去了。
这个时候的父亲呢?当然是趁妻子被锅碗瓢盆支配着,在楼下车库里偷闲。顺心的时候,跟另一位父亲彼此发根烟,抱怨抱怨领导,吐槽吐槽老婆,炫耀炫耀孩子——这便是他们的“工作总结”。至于不顺心的时候,不顺心的时候不回家,难道要在邻居面前现眼吗?躲车旁边两口嘬完一根烟,回家随便找点什么事情吵一吵发泄下就好了,吵完架门一摔,下楼接着抽烟去。什么?脸色不好?家里那样一个凶悍的母老虎,搁谁都会吵架的。
我嘛,跟爸爸一样,趁妈妈在忙,打着写作业的幌子和玩具小狗玩一会儿过家家,或者把手指捏成个孔雀脑袋,自己跟自己说会儿话。
就是一个正常家庭的样子。一个正常的、不太和睦也不太富裕的家庭的样子。
讲个老掉牙的笑话:世界上有三种鸟,一种鸟拼命飞,一种鸟不飞,还有一种鸟它自己不飞,噗噜下一窝蛋,让下一代可劲儿飞。
诶嘿,猜出来了不,我就是那个苦b后代(笑不出来.jpg)。
过于严苛的爸爸妈妈总是会给孩子一种自己不被爱的错觉。
自卑和受伤是不被爱的礼物——
“我没事儿,家慧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姨,你别骂家慧了。
“我真的没事,就是眼睛有点疼。”
这几句话是我一辈子的梦魇。
搬过家吧?
那有没有凭着一腔孤勇闯进过其他同龄人的圈子?
家慧,也就是我这个傻子干过。
城乡结合部的小楼下,温馨的邻里关系在夏夜铺开——
东家长,西家短,别人家的事情,让私下里互相八卦的母亲们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妹,暗中较劲工作的父亲们在小马扎上吆五喝六地打起象棋。
我是蠢笨的入侵者。
五岁时,小胖子家慧不请自来地强行加入原本友爱的团体:方璐、茗炀、宏骏。
他们都瘦瘦的,一看就机灵得很,不像我,连妈妈都嫌弃我笨嘴拙舌,净在新邻居面前给她丢脸。
方璐是我楼下邻居的小孩,比我大一岁左右,也是“土著圈”唯一的女生。她算不上好看,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早熟,男生女生都喜欢围着她团团转,俨然一副小头目的样子。
但是她偏偏又是个极乖极灵巧的小孩,客人到了家里,主动就端上了茶碗,任谁见了都夸一句懂事。
背着家慧这个名字的笨蛋觉得,叔叔和阿姨都很爱她,因为她很少挨骂。
可是,我的爸爸妈妈好像不喜欢我,每天晚上,我都要在那群邻居看热闹的暗笑里被妈妈骂个狗血淋头。万一态度不好,或者是被某个发了慈悲的家伙拦下,回家后,意犹未尽的老妈会用我的惨叫和哭声向楼栋里的人们证明她教子有方。
至少当时,每一个夏天的夜晚,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想想好笑,哪来的那些理由能让我天天挨骂呢?
以前我以为,都是因为我太笨了,没有办法讨好他们,所以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我的错。
后来想想,那个年纪的小孩,哪里会在乎一条狗的感受呢?
大家伙闹了不愉快,总需要有一个东西用来发泄不满。
不好意思,我就是那个不讨喜的玩意儿,他们不想承担的责任,三言两语,我就背上了。他们的父母相信自己的孩子,我的爸妈相信别人的孩子。
可我还是喜欢同龄人,小小的,傻乎乎的。
就算委屈,也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会被接纳。
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大夏天的,楼下蚊子多,嘴毒,所以驱蚊液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物品。
方璐家有一瓶驱蚊液,还有一个储藏间。
储藏间里,她赏我喷一喷,我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喷雾口朝上“呲呲”两声。
——错投了女胎的“二师兄”八成是被电视上那些漂亮姐姐喷香水的动作蛊惑了,东施效颦地模仿。
可能是心疼了,她有点恼怒地抬起头,结果漫天的雾滴就落了一些在她明亮的眸子里。
“啊!”
一瞬间,她把眼睛死死闭上,用双手痛苦地揉搓着眼皮,细嫩的皮肤很快冒出了红红的印子。
我呆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把驱蚊液换到左手,也学着她的样子揉揉眼睛。手指沾了流下来的液体——没错,驱蚊液进到眼睛里真的好疼。
方璐疼哭了,我吓蒙在她对面。
——完蛋了,这下妈妈肯定饶不了我。
出于惯性,我理所应当的变成了故意把驱蚊液喷到朋友眼里的坏孩子。
察觉到储藏室里的骚动,方璐的妈妈和我亲爱的老妈一齐赶到门口。“案发现场”很明确了:一个好心的小姑娘被愚蠢的胖子使了坏。
“我没事儿,家慧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姨,你别骂家慧了。
“我真的没事,就是眼睛有点疼。”
然后,不出意料,妈妈愤怒地掐起我的胳膊,像拎住一只肥胖的小鸡——笨拙到自己就默认了错误,叫都不会叫一声,也挣扎不动。
所有人都在关心璐璐,所有人都把那些谩骂当作背景音乐。
阿姨怨恨地瞪了我一眼,扭头换上和蔼的微笑告诉妈妈,没事的,小孩子间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事,就算一时失手也没关系,她和璐璐肯定不会计较。
这样的宽容大度更显出不肯道歉的我有多么顽劣,不懂反抗地小鸡仔被按着脑袋承认了罪行:“对,对不起。”
被揉过得眼睛疼了一晚上,谁都不知道,因为我流的是鳄鱼的眼泪,虚伪而任性。
又过了几天,璐璐主动找到我,告诉我,她原谅我了,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属于小孩子的那种开心让我更喜欢她,如同被赦免的犯人,从此变成她忠心的随从。
没人在乎我是不是经常因为那晚的夜色失眠懊恼,没人看出我满心委屈却曲意迎合,就像直到上了学我才不再怀疑自己有先天性智力缺陷。
十三年了,我为什么没有办法像她那么大度地原谅自己呢?
又或者,一个玩物说的话,本来也是不被信的。
——
而这个只是童年记忆中的小小一粟。
抑郁先生,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家庭不幸福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