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璟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而谈雨已经拖着箱子出门了。
和来的时候相比,小街更加萧瑟了。
那颗挡住南风书店的行道树已经从半秃变成全秃,这下再遮不住书店的招牌了。
说到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白纸写的店名没了,换了一块新的招牌,木制的,和书店的门面很搭。
这是什么时候换的?谈雨没有印象了。仔细回忆,好像有一天看到谈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工具箱。是她自己钉上去的?恐怕一个人很吃力吧。
小餐厅东野斋的幌子在寒风里飘飞。
西草居确实是麻将馆,里面传来阵阵大洗牌的声音。什么人啊,大早上就在打麻将。
北田菓子铺刚刚开门,北田夫人——一位老奶奶,从柜台上探出头来。这是整条街上谈雨最熟悉的邻居了,经常给她和郑思璟送天平。
这些都和来这里的第一天没什么不一样。说到底,就连店主人们都只是这条街上的过客,店铺们才是永远的居民。
“这不是书店的谈小姐嘛!”北田夫人高声招呼道,“你要出门去?”
“嗯。”谈雨答应着,又在心里说,“而且不回来了。”
合同已经结束,今天又该住在哪里呢?可能真的是桥洞吧。
这些事到晚上再考虑也不迟,现在要做的是找一家出版社。
谈雨很有信心,《解忧杂货铺》绝对是超神的作品。任何一个有眼光的编辑都绝对会看出它的价值,然后签下来,让谈雨和出版社都狠狠赚翻。
南风书店所在的板桥区没有出版社,但是向东南跨过丰岛区,那边的文京区可是东京的文教核心。很多大学设立于此,出版社也很多。
经过一个小时的城市交通,谈雨抵达了CQ出版社所在的小楼。
“呼。”她做了个深呼吸,走了进去。
“您好,CQ出版社。”前台小姐用礼貌的微笑拦住她,“您是找人吗?”
“我是作者。”谈雨告诉她,“想来投稿,洽谈出版事宜什么的。”
“有预约吗?哪位编辑?”
“没有预约。”
“那么怎么称呼您?”
“我姓谈。”
“谈?”前台小姐有点惊讶。这不像是一个霓虹人的名字。
“没错。”
“谈小姐,请您稍等一下。我为您联系编辑部。”
“是,是,我知道了。”前台小姐对着电话不断说一些肯定性的句子,然后挂掉电话对谈雨说:“您可以上去了,三楼会有工作人员和您接洽。”
“嗯。”谈雨微微点头,拖着箱子朝电梯里走。
“那个......”前台小姐又叫住了她,“行李箱不可以带进去的,您可以暂存在这里,我替您保管。”
也是,毕竟是出版社,拖着箱子去像什么样子?
于是谈雨把箱子留在前台,然后乘电梯上楼。
不知道为什么,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总觉得前台小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意,这让她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
电梯有点老旧了,吱吱嘎嘎地上升,用了好一会儿才到三楼。门开了。
“您是谈小姐吗?”
在门口等着她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衣和西装裤的青年男性。谈雨觉得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应该算是大男孩吧。
“是。”
“......”
对方没有说话。
小山孝之此时心里已经乱了方寸。被前辈丢过来做接待野生作者的工作,没想到这位谈小姐真的——
好帅!
与其说是好美,应该说是好帅!
“......”谈雨面无表情地看他。
“啊......那个......您、您好,我我我我是QC编辑部的实习编、编辑,小山孝之。”大男孩向谈雨鞠躬,“您是来投、投稿的吗?”
话都说不顺溜了。
“嗯。”
“您带、带了自己的作、作品吗?”
“嗯。”
“这个......”小山孝之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措辞了。“那......”
“现在做什么?”谈雨皱眉,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这个......那个......”
“喂!小山!”编辑室传来一声咆哮,“不要浪费时间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啊,那个,我马上就来!”小山孝之已经满脸大汗,“那个......请您移步恰、洽谈室,然后您的作品我们会仔细阅......”
“和女人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那个声音又在咆哮,“女人懂电气吗?塞一张名片糊弄一下就行了!”
“女人?电气?”谈雨觉得这话听得很不爽。
字面来说,女人为什么不能懂电气方面的技术?全球各国这个行业的女性从业者也不是一个两个吧!
但是霓虹国的性别问题几乎已经成了“优良传统”而且大有人对此引以为傲,目前自己只能接受。
还有,这种侮辱的话居然当着自己的面说,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另外电气是什么情况?
“什么电气?”
“这个......我们CQ出版社多年精耕于电气行业,出版了大量关于电气技术的专业书籍,而且我们出版社旗下还有全霓虹最优秀的电气技术期刊......”这段小山孝之倒是背的很熟练。
“别废话了!”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矮壮男出现,“女人根本不可能懂技术的,只要会做饭就可以了!快点回来,我让你去校对部对接,去了没有?”
“北条老师,我还没......哎,谈小姐,洽谈室在这边......”
谈雨已经回到了电梯里。
来错地方了,这里根本不是出版文学作品的地方。
就算是,这样的氛围下也根本不可能好好合作的。
谈雨的脸消失在电梯里,小山孝之怅然若失。
“在看什么啊,混蛋!”北条啪叽一下在小山孝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快点给我去校对部!”
“好......”小山孝之感觉后脑嗡地一下,脑袋里有点热。
他没在意,伸手按电梯。
“混蛋!这电梯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给我走楼梯啊!”北条咆哮着,又在小山孝之的后脑勺拍了一掌。
“是、是......”小山孝之忙不迭向楼梯跑去。
“可恶的北条!”他一边跨着楼梯往下冲,一边骂道,“总有一天我要当上主编,然后把你......呃......”
小山孝之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思考了。
他摔倒在台阶上,惯性带着他滑了好几级。
......
“对不起,我们最近不考虑制作新人的作品。”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编辑都很忙。”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就可以回去了。”
......
谈雨跑了九家出版社,基本上把整个文京区跑了个遍。
除了CQ出版社业务不对口之外,另外的八家也拒绝了她。
态度虽然还算礼貌,但看样子根本不屑于和谈雨说什么,基本都是派出新人或者实习生应付他,而结果都是拒绝。
甚至没有一家让她把稿件留下,连做做样子的兴趣都没有。
哦,这么说倒也不中肯。有个恶心的编辑看了一眼谈雨,立刻说只要她做自己的情人,绝对能出版。
谈雨有点迷茫了。
《解忧杂货铺》不是超火爆的作品吗?已经在上辈子的世界得到了验证的。
这个世界虽然还没验证,但总有个正常的编辑吧?可是就冲谈雨是个新人,他们连看看的兴趣都没有。
难道在霓虹的出版业,新人已经没有出头的可能性?那等老作者都上天了,难道出版业就当场关门了?
九家啊。
虽然不是东京全部的出版社,但基本都是东京排名前20的出版社。此外这个前20的list里面还有一半是专业出版社,根本不做小说出版。
谈雨拖着大行李箱,往车站走着。
天已经黑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车站,因为她都不知道今晚住哪里。
回南风书店吗?
可是她已经很麻烦郑思璟了。在那里白住白吃了一个半月,只给了一千円。郑思璟现在也很艰难吧,谈雨真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那么还可以去哪呢?总不至于真的睡桥洞吧。
要不找一家24h快餐店凑合一下?
北风呼地卷了一下,落叶打在谈雨的风衣上。像第一章那样,她紧了紧领口,但寒意穿过风衣,直达肌表,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好想念啊,郑思璟做的关东煮。虽然白煮蛋不够入味。
才离开一天就想念了,真没出息。
“啊——今天就算白干了,明天再努力。不过就剩下四千円了啊。”谈雨自言自语。
日子真难过。
“谈姐姐!”
“嗯?”谈雨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也可能是产生幻觉了。郑思璟怎么可能在这里。
回头,背后的声音,不是郑思璟
还能是谁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谈雨问。
“我不知道,我就感觉你在这里。”
“谈姐姐,我们回书店吧!南风书店!”
“我听到了,谈姐姐没找到出版社吧?找不到出版社也没关系!”
“我好歹也是开书店的啊,也算是出版业的人了吧!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我也可以做你的浪矢先生的!解忧书店!书店也很好吧?”
“我们回去吧!”
虽然平时每句话都不到五个字,但谈雨还是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
“我要吃关东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