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帆布包,在市郊下了公交车。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滴溅落在水泥地上,绽开一层又一层水纹。
雨声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音,也淹没了我。我环顾了一眼四周,向不远处的林中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大到仿佛永远不会放晴,大到好像没有边际。我走在无尽的雨中,脚踏着泥土,却好像是踩在虚空;天空、乌云、水泥路、草木、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这世间的一切明明都被赋予了颜色,我却看不清万物的形状。
我不想再去试着看清了。
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我打开了帆布包。里面是一桶汽油。我拿出汽油桶,冲着自己倒了出来。等到全身湿透后,我靠着一颗杨树坐了下来,开始独自喝起了酒。猛灌一口,一下子呛了出来,我痛苦着跪地咳嗽,口水和眼泪也随之而出,狼狈不堪。
忘了说了,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妈妈说,好孩子不能喝酒不能抽烟,因此我之前从未喝过酒,也没碰过烟。但即使我现在喝了酒,你也不会骂我的吧,妈妈?
呵呵。
我凝望着天空,想望穿无尽的黑暗,却怎么也望不到头。雨水砸在我脸上,像是曾经挥在我脸上的一个又一个耳光。他们在抽我耳光,老天也在抽我耳光。
抽吧,疼习惯了。
我再次灌下一口酒,忍着痛没有吐出来,随后,再次灌下酒。我的肠胃很快就接受了这新事物,像是我的腹中本来就应该经常灌满了酒。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大喊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再次大喊,觉得刚刚声音不够大。
“屮!!!”我笑了出来,“哈哈哈。”随即又叹息一声,眼眉低垂。
酒喝了一瓶又一瓶,将空酒瓶砸在石头上,像是在宣泄着我可怜的暴力。一个酒鬼在荒郊野外发疯。很快我就醉成了一滩烂泥,虽然我早就是一滩烂泥了。
世界在我的眼中模糊成了一滩烂泥,我笑嘻嘻地,对着我的脸点燃了打火机。
火焰吞噬了我的脸。
我厌恶这张脸。
我生来就顶着张奇丑无比的脸,嘴歪眼斜,活像一个智障。据说我出生时,父亲将我视为厄运,母亲被我吓晕了过去,爷爷奶奶叫着要扔了我。
小的时候,那些天真无邪的小朋友们,也是一起笑嘻嘻地问我:“喂,你怎么这么丑啊!”
我话都说不出来,当时就哭了,却换来了更大的笑声。
我回家找妈妈哭诉,她却只是说:“你和别人不一样,咱家没钱,你只能靠自己。没钱的话,连家人都不会看得起你。只要有钱,你再丑,也会有人跟你的。”
她很看重教育,供我到县城上学。但我跟那些县城的同学比起来,显得又笨又傻。从未刷过牙的我被人们嫌弃口臭牙黄,我也不敢张开嘴和他人说话,就这样,我一直不习惯张开嘴说话,别人也听不见我说话,也不想听我说话。我也听不到别人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话。
就这样,我在孤独中度日如年。只有阿衰之类的搞笑漫画才能为我带来笑容,然而我珍藏的那些漫画被妈妈翻出来撕了个稀碎。
我无法通过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于是我尝试用文字去表达。我在五年级第一次描写了自己的幻想世界,写着只存在于我幻想中的自由和快乐。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厚厚一沓。我自豪的拿出让人传阅,这曾是我唯一骄傲的地方。
结果有一天我的小说被人放在了班主任的桌上,那个畜生在讲台上,在我面前,笑嘻嘻的撕碎了我的小说,踩在地上。纸被撕碎了,我也被撕碎了。纸被踩在地上,我也被踩在地上。
我痛恨我无法撕碎它,我无法再顾及什么自尊,我哭了出来。
哭是没有用的,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我在哭泣。人只会觉得别人的痛苦很好笑。
我“努力学习”,最终上了一个野鸡大学混日子。当我毕业后回想起在高中、在大学里疯狂打游戏看小说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果真不应该在这里。
我果真不应该在这个世界。
当我看见妈妈不甘又留恋的看着我,最终死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笑了出来。
真正爱我的人因我而痛苦,我又在疯狂地伤害真正爱我的人。我想要杀死我真正仇恨的人,却发现我只能让对方笑死。至于真正恨我的人——拜托,谁会恨一个乐子人呢?
活得像个乐子的人。
我躺在地上,任由火焰吞噬了我。雨水徒劳地落在火焰上,根本无法熄灭这燃烧着我的火。
我醉死过去,失去意识。我之所以要让自己喝醉,只是想减轻火焰灼烧的痛苦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慢慢的开始苏醒。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温暖的黑暗。我的意识在里面发酵——并不比一粒麦芽大多少,我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我想要重返寂静,继续做梦。但是边缘系统却让一道炽热的斑纹穿透了我的头颅,强迫我睁开了双眼。
我怎么还活着?
夜空映入我的眼中,稀疏星光穿过重重雾霾,一轮满月悬挂在天上,温和的月光洒在我的脸上。
哦,今晚是满月啊。
“你醒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随后一个白发的少女走了过来。
我连忙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经被烧没,而皮肤却如同新生的一样,只是皮肤下紫色的纹路看起来有些不详。
“你救了我?”我看着她问道。她的双眼一蓝一金,白色长发如练,像是月光下的天使,让我自惭形秽。
“当然。”她笑道,“不管遇到了什么,都要给我好好活下去啊。”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问。
她沉默了,告诉我:“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再次问道:“我想知道,你叫什么?”
“K。。。”她笑了出来,“Kiana。”她的微笑在一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很快清醒了过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果然是死了,此刻怕是进地府的某个环节吧?”
“喂!”琪亚娜怒斥道,“你哪里进地府了啊,你要进地府了,那岂不是我也在地府!?”
但少女的眼神马上变得黯淡。也许她也在渴望自己已经在地府了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说到,“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
“那就给我微笑啊!”
“唉?”
“这种时刻应该微笑啊笨蛋!”她大声说道:“嘴板着那么高,一看就让人不爽!如果要谢我的话,至少让我舒服一点吧!”
我愣住了,随即像是被她生气的样子逗笑了一般,嘴角不自觉的向上翘起。
这恐怕是我这辈子笑得最真实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