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克罗欧提亚被压在断头台上时,她仍会想起她第一次与西格玛·亚伦相见的那个漫长的夜晚。……"
罗欧提亚,他们来了。"昏暗的大殿里,伊格诺斯出声提醒道,打断了克罗欧提亚的思绪。
可她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只是稍微犹豫了半刻,又继续处理着面前的文书。
"你们先退下,审判庭以后——,算了,不要……"她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轰——!"
随着一声撞击,整个皇宫好像都被震动了,尘封四个月之久的殿门被撞开,激起一片扬尘。
克罗欧提亚还是停下了。她抬起头,眯着眼。
四个月,时隔四个月,光明再次撒进这殿堂,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原本侍立在大殿两侧的战士们后撤几步,融进黑暗里,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叛国者!"
"叛教者!"
"杀了她!"
克罗欧提亚抬起头,望见一根倒在地上的攻城锥,望见空中阳光下飞扬的尘埃,望见愤怒的上一秒仍是自己的子民的人民。
她听见了很多,但不愿意完全听。她不理解那些污言秽语,也不愿意去理解。
空气中的灰尘是不是太多了?她思考着,愤怒的人群向她走来。
上次开门好像还是招待那位特殊的客人。她回忆着,愤怒的人群将她从孤高的王座上扯了下来。
看来是该打扫打扫了,改天吧。她决定了,愤怒的人群将她拖出了殿门。
"嘶——"
外面的阳光还是太毒辣了,她没有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断头台的。
一桶冷水被泼在克罗欧提亚的头上,她睁开了眼,望见台下无数的人,天上那若隐若现的太阳。还有台上,自己身旁的那个押着自己的刽子手。
"杀了她!"
台下爆发出一阵阵怒吼。
"我是该死的吗?"她轻声问道,只有身旁的刽子手听见了。
"也许吧。"头上蒙着黑布的男人随意答道。
"如果我没死呢?"她轻声问道。
"也许吧。"男人掂量着斧子,随口答道。
"如果我没死,说明神没有抛弃我,我也不是背叛者,我也是不该死的。"她忽然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想让台下的人听见。
人声鼎沸,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有刽子手听见了。
"也许吧。"他这样答道。
克罗欧提亚没有说话。
刽子手见她没有了动静,便高高举起了斧子。人群先是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欢呼声,随后立即静默下来,准备以最庄重的姿态见证历史。
斧子挥下了,掠风刺在她的脖颈上。
她望见了,望见了无数的人。
她想到了,自己也许是该死的。
斧子落下了,先落在她脖颈的皮肤上。
她仿佛听见了下一秒她的颈椎碎裂的声音。
但是她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由星空见证的夜晚
她想到了。她或许不该死在这。
……我不该死在这——荒诞的想法忽然在脑海中涌了出来。
可是鲜血飞溅,斧刃进入她的皮肉,似乎已经无法挽回。
对,对!我还不可以死!
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她的记忆,她真的看到了!
——颈椎断裂的声音。
……
刽子手很确信自己已经砍下她的脑袋,可熟悉的人头落地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一直以来,他都有把"战利品"举向天空示众的习惯。
他的头向前探了探,人群静默着,屏息着等待着他的战利品。他却看到了她那双仿佛脆弱地不能举起一片鸿毛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还不能死。"她说,他听见。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欢呼起来,但也有人听见台上的异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抛下斧子,后退两步。
她把脑袋托在它该呆的地方,站了起来。人群忽然间再次鸦雀无声。那头在暗室里沉沦太久以至于闲的枯槁的白发忽然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起来,连上面沾染的鲜血也忽然从落寞变得妖艳。她扶正了几乎与她的头型吻合的冠冕。
"我没有死,神没有抛弃我,我不是背叛者,我也不该死。"
骇人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她的脸上无喜无悲,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宣布道,但那丝带着小骄傲的语气却完全暴露了她的心情。台下的人都听见了,只是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她离开了,用着仿佛是跳跃的步伐,像麻雀一样。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却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只留下那王座。